〔1〕先王之制，度地以居人，均其沃瘠，差其贡赋，盖敛之必以道也。量入而为出，节用而爱人，度财省费，盖用之必有度也，是故既庶且富，而教化行焉。周有井田之制，秦有阡陌之法，二世发闾左而海内崩离，汉武税舟车而国用以竭。自古有国有家，兴亡盛衰，未尝不由此也。隋文帝因周氏平齐之后，府库充实，庶事节俭，未尝虚费。开皇之初，议者以比汉代文、景，有粟陈贯朽之积。炀帝即位，大纵奢靡，加以东西行幸，舆驾不息，征讨四夷，兵车屡动。西失律于沙徼，东丧师于辽、碣，数年之间，公私罄竭，财力既殚，国遂亡矣。
古代圣王的制度，是根据土地来安置百姓，均衡土地的肥沃与贫瘠，区别不同的贡赋，这是因为征收赋税必须遵循正道。根据收入来安排支出，节约用度而爱护百姓，衡量财力而节省费用，这是因为使用财物必须有节度。因此人口众多且富裕，教化才能推行。周朝有井田制度，秦朝有阡陌之法，秦二世征发闾左贫民导致天下崩溃，汉武帝征收车船税导致国家财用枯竭。自古以来，有国有家者，其兴亡盛衰，无不由此。隋文帝在周朝平定北齐之后，府库充实，各项事务节俭，未曾虚费。开皇初年，议论者将他比作汉代的文帝、景帝，有粮食陈腐、钱串朽坏的积累。隋炀帝即位后，大肆奢侈，加上东西巡幸，车驾不停，征讨四方夷狄，兵车屡次出动。西边在沙漠边境失利，东边在辽水、碣石丧师，数年之间，公私耗尽，财力枯竭，国家于是灭亡。
〔2〕高祖发迹太原，因晋阳宫留守库物，以供军用。既平京城，先封府库，赏赐给用，皆有节制，征敛赋役，务在宽简。未及逾年，遂成帝业。其后掌财赋者，世有人焉。开元已前，事归尚书省，开元已后，权移他官。由是有转运使、租庸使、盐铁使、度支盐铁转运使、常平铸钱盐铁使、租庸青苗使、水陆运盐铁租庸使、两税使，随事立名，沿革不一。设官分职，选贤任能，得其人则有益于国家，非其才则贻患于黎庶，此又不可不知也。如裴耀卿、刘晏、李巽数君子，便时利物，富国安民，足为世法者也。
唐高祖从太原起兵，利用晋阳宫留守的库物来供应军需。平定京城后，先封存府库，赏赐和供给都有节制，征收赋税和徭役，务求宽大简省。不到一年，就成就了帝业。此后掌管财政赋税的人，每代都有。开元以前，财政事务归尚书省管理，开元以后，权力转移到其他官员手中。于是有了转运使、租庸使、盐铁使、度支盐铁转运使、常平铸钱盐铁使、租庸青苗使、水陆运盐铁租庸使、两税使等，根据事务设立名称，沿革不一。设置官职，分派职责，选拔贤能之人，如果得到合适的人就对国家有益，如果才能不匹配就会给百姓带来祸患，这是不可不知的。像裴耀卿、刘晏、李巽这几位君子，顺应时势，有利于万物，使国家富裕，人民安定，足以成为后世效法的榜样。
〔3〕开元中，有御史宇文融献策，括籍外剩田：色役伪滥，及逃户许归首，免五年征赋。每丁量税一千五百钱，置摄御史，分路检括隐审。得户八十余万，田亦称是，得钱数百万贯，玄宗以为能，数年间拔为御史中丞、户部侍郎。融又画策开河北王莽河，溉田数千顷，以营稻田，事未果而融败。时又杨崇礼为太府卿，清严善勾剥，分寸锱铢，躬亲不厌。转输纳欠，折估渍损，必令征送。天下州县征财帛，四时不止。及老病致仕，以其子慎矜为御史，专知太府出纳。其弟慎名又专知京仓，皆以苛刻害人，承主恩而征责。又有韦坚，规宇文融、杨慎矜之迹，乃请于江淮转运租米，取州县义仓粟，转市轻货，差富户押船，若迟留损坏，皆征船户。关中漕渠，凿广运潭以挽山东之粟，岁四百万石，帝以为能，又至贵盛。又王鉷进计，奋身自为户口色役使，征剥财货，每岁进钱百亿，宝货称是。云非正额租庸，便入百宝大盈库，以供人主宴私赏赐之用。玄宗日益眷之，数年间亦为御史大夫、京兆尹、带二十余使。又杨国忠藉椒房之势，承恩幸，带四十余使，云经其听览，必数倍弘益，又见宠贵。太平既久，天下至安，人不愿乱。而此数人，设诡计以侵扰之，凡二十五人，同为剥丧，而人无敢言之者。及安禄山反于范阳，两京仓库盈溢而不可名。杨国忠设计，称不可耗正库之物，乃使御史崔众于河东纳钱度僧、尼、道士，旬日间行钱百万。玄宗幸巴蜀，郑昉）使剑南，请于江陵税盐麻以资国，官置吏以督之。肃宗建号于灵武，后用云间郑叔清为御史，于江淮间豪族富商率贷及卖官爵，以裨国用。德宗朝讨河朔及李希烈，物力耗竭。赵赞司国计，纤琐刻剥，以为国用不足，宜赋取于下，以资军蓄。与谏官陈京等更陈计策，赞请税京师居人屋宅，据其间架差等计入。陈京又请籍列肆商贾资产，以分数借之。宰相同为欺罔，遂行其计。中外沸腾，人怀怨望。时又配王公已下及尝在方镇之家出家僮及马以助征行，公私嚣然矣。后又张滂、裴延龄、王涯等，剥下媚上，此皆足为世戒者也。
开元年间，有一位御史叫宇文融向玄宗献策，要求清查登记户籍之外的剩余田地：当时各种劳役和杂税泛滥，并且允许逃亡的农户自首，免除五年赋税。每个成年男丁征收一千五百文钱，设置代理御史，分路检查搜括隐瞒的人口和田地。结果查出八十多万户，田地数量也大致相当，获得数百万贯钱。玄宗认为他能干，几年内提拔他担任御史中丞、户部侍郎。宇文融又筹划开凿河北的王莽河，灌溉数千顷田地，用来经营稻田，事情还没完成他就垮台了。当时还有杨崇礼担任太府卿，他清廉严厉，善于搜刮聚敛，一分一厘都亲自计算，从不厌倦。运输货物途中的拖欠、折耗、渍损，一定要求追赔偿付。天下州县征收钱财布帛，一年到头不停息。到他年老生病退休时，让他的儿子杨慎矜担任御史，专门负责太府的收支。他弟弟杨慎名又专门负责京城粮仓，都苛刻害人，仗着皇帝恩宠肆意征收。还有韦坚，效法宇文融、杨慎矜的做法，请求在江淮一带转运租米，取出州县义仓的粮食，转而购买轻便货物，差派富户押船，如果延误或损坏，都向船户追偿。关中漕渠开凿了广运潭，用来运输山东的粮食，每年达四百万石。皇帝认为他能干，他也富贵至极。还有王鉷进献计策，亲自担任户口色役使，加紧搜刮财货，每年进献百亿钱，珍宝货物也与此相当。他说这些不是正规的租庸调，就直接纳入百宝大盈库，专供皇帝宴请私用和赏赐。玄宗日益宠信他，几年内也做到了御史大夫、京兆尹，兼领二十多个使职。还有杨国忠借助外戚的势力，蒙受恩宠，兼领四十多个使职，据说经过他处理的事务，必定能得到数倍的好处，又受到宠信显贵。太平盛世已经很久，天下十分安定，人们不愿发生动乱。但这几个人，耍弄诡计来侵扰百姓，一共二十五人，共同进行搜刮剥夺，却没有人敢说话。等安禄山在范阳反叛时，两京仓库已经堆满财物，多到无法形容。杨国忠设计，说不能消耗正库的物资，便派御史崔众到河东，用交钱的办法度僧、尼、道士，十天之内就收取了百万钱。玄宗逃往巴蜀时，郑昉出使剑南，请求在江陵对盐和麻征税来资助国家，设置官吏督办。肃宗在灵武即位后，后来任用云间的郑叔清为御史，在江淮一带向豪族富商强行借贷并出售官爵，来补充国家费用。德宗时期讨伐河朔藩镇和李希烈，物资人力消耗殆尽。赵赞掌管国家财政，琐碎苛刻地剥削，认为国家用度不足，应该向下征收赋税，来供给军需。他与谏官陈京等人轮流献策，赵赞请求对京城居民的房屋征税，按照房屋的间架等级计算征收。陈京又请求登记商铺商人的资产，按比例借贷。宰相一起欺瞒皇帝，于是推行了这些办法。朝廷内外议论纷纷，人人怀怨恨。当时还摊派王公以下以及曾在藩镇任职的家庭，交出奴仆和马匹帮助出征，官府和民间都骚动不安。后来又有张滂、裴延龄、王涯等人，剥削百姓讨好皇帝，这些都足以成为后世的鉴戒。
〔4〕先是兴元克复京师后，府藏尽虚，诸道初有进奉，以资经费，复时有宣索。其后诸贼既平，朝廷无事，常赋之外，进奉不息。韦皋剑南有日进，李兼江西有月进。杜亚扬州、刘赞宣州、王纬李锜）浙西，皆竞为进奉，以固恩泽。贡入之奏，皆白臣于正税外方圆，亦曰“羡余”。节度使或托言密旨，乘此盗贸官物。诸道有谪罚官吏入其财者，刻禄廪，通津达道者税之，莳蔬艺果者税之，死亡者税之。节度观察交代，或先期税入以为进奉。然十献其二三耳，其余没入，不可胜纪。此节度使进奉也。其后裴肃为常州刺史，乃鬻货薪炭案牍，百贾之上，皆规利焉。岁余又进奉。无几，迁浙东观察使。天下刺史进奉，自肃始也。刘赞死于宣州，严绶为判官，倾军府资用进奉。无几，拜刑部员外郎。天下判官进奉，自绶始也。习以为常，流宕忘返。
起初，从兴元收复京城之后，国库完全空虚，各道开始进奉，用来补充经费，还时常有皇帝直接下令索取。后来叛贼都平定了，朝廷无事，在正常赋税之外，进奉还是没有停止。韦皋在剑南每天进奉，李兼在江西每月进奉。杜亚在场州、刘赞在宣州、王纬和李锜在浙西，都争着进奉，以巩固皇帝的恩宠。进贡的奏章里，都说臣在正税之外变通办法（筹措），也称为“羡余”。节度使有的假托密旨，趁机盗卖官府财物。各道有惩罚官员没收他们财产的，有克扣俸禄粮食的，对经过的渡口道路征税，对种植蔬菜水果的征税，对死人征税。节度观察使交接时，有时提前征税作为进奉。但是真正献上的只有十分之二三，其余被吞没，数也数不清。这就是节度使进奉的情况。后来裴肃任常州刺史，竟然卖货物、木炭，甚至卖案牍（任命状）来牟利，对各类商人都搜刮。一年多以后又进奉。不久，升任浙东观察使。天下刺史进奉，从裴肃开始。刘赞死在宣州，严绶任判官，用尽军府的资财进奉。不久，被任命为刑部员外郎。天下判官进奉，从严绶开始。从此习以为常，放纵而不知回头。
〔5〕大抵有唐之御天下也，有两税焉，有盐铁焉，有漕运焉，有仓廪焉，有杂税焉。今考其本末，叙其否臧，以为《食货志》云。
总的来说，唐朝治理天下的时候，实行了多种财政制度：有两税法，有盐铁专卖，有漕运，有仓廪制度，还有各种杂税。现在考察这些制度的来龙去脉，叙述它们的好坏得失，写成《食货志》。
〔6〕武德七年624，始定律令。以度田之制：五尺为步，步二百四十为亩，亩百为顷。丁男、中男给一顷，笃疾、废疾给四十亩，寡妻妾三十亩。若为户者加二十亩。所授之田，十分之二为世业，八为口分。世业之田，身死则承户者便授之；口分，则收入官，更以给人。赋役之法：每丁岁入租粟二石。调则随乡土所产，绫、绢、絁各二丈，布加五分之一。输绫、绢、絁者，兼调绵三两；输布者，麻三斤。凡丁，岁役二旬。若不役，则收其佣，每日三尺。有事而加役者，旬有五日免其调，三旬则租调俱免。通正役，并不过五十日。若岭南诸州则税米，上户一石二斗，次户八斗，下户六斗。若夷獠之户，皆从半输。蕃胡内附者，上户丁税钱十文，次户五文，下户免之。附经二年者，上户丁输羊二口，次户一口，下，三户共一口。凡水旱虫霜为灾，十分损四已上免租，损六已上免调，损七已上课役俱免。
武德七年，开始制定律令。关于丈量田地的制度：五尺算一步，二百四十步算一亩，一百亩算一顷。成年男子和未成年的中男每人分给一顷田，有严重残疾或一般残疾的人分给四十亩，寡妇分给三十亩。如果是一家之主，就加给二十亩。所分授的田地，十分之二是世业田，十分之八是口分田。世业田可以世代继承，当户主去世后，由继承户主的人直接接受；口分田则在人死后收回官府，再分给其他人。赋税和徭役的办法：每个成年男子每年缴纳租粟两石。调则根据当地出产，缴纳绫、绢、絁各两丈，布则缴纳两丈四尺（即加五分之一）。缴纳绫、绢、絁的，同时要缴纳绵三两；缴纳布的，同时缴纳麻三斤。每个成年男子，每年服徭役二十天。如果不去服役，就要缴纳代役金，每天折合三尺绢。因国家有事而增加服役的，如果加役十五天，就免除调；加役三十天，则租和调都免除。加上正常的徭役，总共不超过五十天。至于岭南各州，则征收粮食，上等户每户一石二斗，中等户八斗，下等户六斗。如果是少数民族的住户，都按减半缴纳。归附的蕃胡人，上等户每人纳税钱十文，中等户五文，下等户免交。归附满两年后，上等户每人缴纳羊两只，中等户一只，下等户三户共缴纳一只。凡是遇到水旱虫霜等灾害，损失十分之四以上的，免除租；损失十分之六以上的，免除调；损失十分之七以上的，租调和徭役全部免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