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李崧,深州饶阳人。父舜卿,本州录事参军。崧幼而聪敏,十余岁为文,家人奇之。弱冠,本府署为参军。其父尝谓宗人李鏻曰:“大丑生处,形奇气异,前途应不居徒劳之地,赖吾兄诲激之。”大丑即崧之小字也。同光初,魏王继岌为兴圣宫使,兼领镇州节钺,崧以参军从事。时推官李荛掌书,崧见其起草不工,密谓掌事吕柔曰:“令公皇子,天下瞻望,至于尺牍往来,章表论列,稍须文理合宜。李侍御起草,未能尽善。”吕曰:“公试代为之。”吕得崧所作,示卢质、冯道,皆称之。繇是擢为兴圣宫巡官,独掌奏记。庄宗入洛,授太常寺协律郎。王师伐蜀,继岌为都统,以崧掌书记。蜀平,枢密使郭崇韬为宦官诬构,继岌遂杀崇韬父子,外尚未知。崧白继岌曰:“王何为作此危事?至于不容崇韬,至洛诛之未晚。今悬军五千里,无咫尺书诏,便杀重臣,非谋也。”继岌曰:“吾亦悔之。”崧召书吏三四人,登楼去梯,取黄纸矫写诏书,倒使都统印发之。翌日,告诸军,军情稍定。及自蜀还,明宗革命,任圜以宰相判三司,用崧为盐铁推官,赐绯。丁内艰,归乡里。服阕,镇帅范延光奏署掌书记。延光为枢密使,拜拾遗,直枢密院,迁补阙、起居郎、尚书郎,充职如故。长兴末,改翰林学士。清泰初,拜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
李崧是深州饶阳人。他父亲叫李舜卿,是本州的录事参军。李崧小时候就聪明,十多岁就能写文章,家里人都觉得他很不一般。到了二十岁左右,本州官府任命他为参军。他父亲曾经对同族的人李鏻说:“大丑这孩子,形貌奇特,气质不凡,将来应该不会是个平庸之辈,全仗兄长您教导激励他了。”大丑就是李崧的小名。同光初年,魏王李继岌担任兴圣宫使,同时兼任镇州节度使,李崧以参军的身份跟随他做事。当时推官李荛负责文书工作,李崧见他起草的文稿不精细,就私下对掌事吕柔说:“令公是皇子,天下人都看着,至于书信往来、奏章上表,还是要文理通顺才行。李侍御起草的文稿,还不够完善。”吕柔说:“您试着代他写写看。”吕柔拿到李崧写的文稿,拿给卢质、冯道看,他们都称赞不已。因此李崧被提拔为兴圣宫巡官,专门负责奏章文书。庄宗进入洛阳后,授予李崧太常寺协律郎的官职。朝廷军队讨伐蜀地,李继岌担任都统,让李崧掌管书记事务。蜀地平定后,枢密使郭崇韬被宦官诬陷,李继岌就杀了郭崇韬父子,外面还不知道这件事。李崧对李继岌说:“大王为什么要做这种危险的事?就算容不下郭崇韬,等到了洛阳再杀他也不晚。现在孤军深入五千里,没有一尺一字的诏书,就杀了重臣,这不是好计谋。”李继岌说:“我也后悔了。”李崧叫来三四个书吏,登上楼撤掉梯子,取出黄纸伪造诏书,倒着盖上都统的印信发出去。第二天,通告各军,军心才稍稍安定。等到从蜀地回来,明宗登基,任圜以宰相身份兼管三司,任用李崧为盐铁推官,赐给他绯色官服。后来李崧母亲去世,他回家守丧。守丧期满,镇帅范延光上奏任命他为掌书记。范延光任枢密使后,朝廷授予李崧拾遗的官职,在枢密院当值,又升迁为补阙、起居郎、尚书郎,仍然像以前一样任职。长兴末年,改任翰林学士。清泰初年,被任命为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
〔2〕先是,长兴三年932冬,契丹入云中,朝廷欲命重将镇太原。时晋祖为六军副使,以秦王从荣不轨,恳求外任,深有北门之望,而大臣以晋高祖方权兵柄,难以议之。一日,明宗怒其未奏,范延光、赵延寿等无对,退归本院,共议其事,方欲以康义诚为之。时崧最在下位,耸立请曰:“朝廷重兵多在北边,须以重臣为帅,以某所见,非石太尉不可也。”会明宗令中使促之,众乃从其议。翌日,晋祖既受太原之命,使心腹达意于崧云:“垒浮图须与合却尖。”盖感之深也。及清泰末,晋祖入洛,崧与吕琦俱窜匿于伊阙民家。旬日,晋高祖召为户部侍郎,判户部。逾月,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与桑维翰并兼枢密使。维翰镇相州,未几,废枢密院,事归中书,加尚书右仆射。从幸邺,丁外艰,恩制起复,崧上章数四,恳辞其命,优诏不允。复上章,不报,崧不得已而视事。晋少帝嗣位,复用桑维翰为枢密使,命崧兼判三司。未几,代维翰为枢密使,与冯玉对掌机密。开运末,崧、玉信契丹之诈,经略瀛、郑,中渡之败,落其奸谋。契丹入京师,赵延寿、张砺素称崧之才,契丹主善遇之,以崧为太子太师,充枢密使。契丹主尝谓左右曰:“我破南朝,只得李崧一人而已。”从契丹北行,留于镇州。
起初,长兴三年冬天,契丹入侵云中地区,朝廷想任命一位重将镇守太原。当时晋高祖石敬瑭担任六军副使,因为秦王李从荣行为不轨,他恳求外任,很希望得到镇守北门的机会,但大臣们因为石敬瑭正掌握兵权,难以商议此事。一天,唐明宗因为这事没有上奏而发怒,范延光、赵延寿等人无言以对,退朝回到官署,共同商议这件事,正打算让康义诚去镇守。当时李崧职位最低,站出来请求说:‘朝廷的精锐部队大多在北边,必须用重臣担任统帅,依我的看法,非石太尉不可。’恰逢明宗派宦官来催促,众人于是听从了他的建议。第二天,石敬瑭接受太原任命后,派心腹向李崧传话说:‘建佛塔必须合拢塔尖。’这是深切感激的意思。到了清泰末年,石敬瑭攻入洛阳,李崧和吕琦一起逃到伊阙百姓家躲藏。十天后,晋高祖召他为户部侍郎,主管户部。过了一个月,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与桑维翰一起兼任枢密使。桑维翰出镇相州,不久,废除枢密院,政务归中书省,李崧加官尚书右仆射。随从皇帝巡幸邺都,遭遇父亲丧事,皇帝下诏起用他,李崧多次上奏章恳切推辞,皇帝下优诏不批准。再次上奏章,没有答复,李崧不得已而任职。晋少帝即位,重新用桑维翰为枢密使,任命李崧兼判三司。不久,代替桑维翰为枢密使,和冯玉共同掌管机密。开运末年,李崧、冯玉相信契丹的欺诈,经营谋划瀛州、郑州,中渡之败,落入了契丹的阴谋。契丹攻入京城,赵延寿、张砺一向称赞李崧的才能,契丹主善待他,任命李崧为太子太师,充任枢密使。契丹主曾对身边的人说:‘我攻破南朝,只得到李崧一个人而已。’跟随契丹北行,被留在镇州。
〔3〕高祖平汴、洛,乃以崧之居第赐苏逢吉,第中宿藏之物,皆为逢吉所有。是年秋,镇州逐麻答,崧与冯道、和凝十数人归阙,授太子太傅。崧对朝之权右,谦挹承颜,未尝忤旨。尝以宅券献苏逢吉,不悦。崧二弟屿、鳷,酣酒无识,与杨邠、苏逢吉子弟杯酒之间,时言及夺我居第,逢吉知之。(《宋史·陶蒨传》:李崧以宅券献逢吉,逢吉不悦,而崧子弟数出怨言,崧惧,移疾不出。崧族子昉,尝往候崧,崧语昉曰:“迩来朝廷于我有何议?”昉曰:“无他,闻唯陶给事往往于稠人中厚诬叔父。”崧叹曰:“蒨自单州判官,吾取为集贤校理,不数年擢掌诏命,吾何负于陶氏子哉!”及崧遇祸,昉尝因公事诣蒨,蒨问昉:“识李侍郎否?”昉敛衽应曰:“远从叔耳。”蒨曰:“李氏之祸,蒨出力焉。”昉闻之汗出。)有部曲葛延遇者,逋李屿船佣,屿挞之,督其所负,遇有同辈李澄亦事逢吉,葛延遇夜寄宿于澄家,以屿见督情告,遂一夕同谋告变。逢吉览状示史宏肇,其日逢吉遣吏召崧至第,从容语及葛延遇告变之事,崧以幼女为托,逢吉遣吏送于侍卫狱。既行,崧恚曰:“自古未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人。”及为吏所鞫,乃自诬伏罪,举家遇害,少长悉尸于市,人士冤之。(《东都事略·王溥传》:世宗尝问:“汉相李崧蜡弹书结契丹,有记其词者否?”溥曰:“崧有此,肯示人耶?苏逢吉辈陷之尔。”世宗遂优赠崧官。)崧与徐台符同学相善,乾祐三年950秋,台符梦崧谓曰:“予之冤横,得请于帝矣。”及苏、史之诛,并枭首于市,当崧所诛之地。未几,葛延遇、李澄亦以戮死。(《宋史·李昉传》:晋侍中崧,与昉同宗且同里,时人谓崧为“东李家”,昉为“西李”。汉末,崧被诛,至宋,其子璨自苏州常熟县令赴调,昉为讼其父冤,且言周太祖已为昭雪,赠官,还其田宅,录璨而官之。然璨几五十,尚淹州县之职。诏授璨著作佐郎,后官至资善大夫。)
后汉高祖平定汴州和洛阳后,就把李崧的住宅赐给了苏逢吉,宅子里原来藏着的财物,全归苏逢吉所有。那年秋天,镇州赶走了麻答,李崧和冯道、和凝等十几个人回到京城,被授予太子太傅的官职。李崧面对朝廷的权贵,总是很谦逊,看人脸色说话,从没违逆过他们的意思。他曾把房契献给苏逢吉,苏逢吉却不高兴。李崧的两个弟弟李屿和李鳷,整天喝酒没脑子,和杨邠、苏逢吉的子弟一起喝酒时,动不动就说起“夺了我们家的房子”这类话,苏逢吉知道了这事。(《宋史·陶蒨传》记载:李崧把房契献给苏逢吉,逢吉不高兴,而李崧的子弟多次口出怨言,李崧害怕了,就称病不上朝。李崧同族的侄子李昉曾去看望李崧,李崧问李昉:“近来朝廷对我有什么议论?”李昉说:“没别的,只听说陶给事(陶蒨)常常在大庭广众之下诬陷叔父。”李崧叹道:“陶蒨从单州判官做起,是我提拔他当集贤校理,不到几年就升任掌管制诰的官职,我哪里对不起陶家那小子啊!”等到李崧遭祸,李昉曾因公事去找陶蒨,陶蒨问李昉:“你认识李侍郎吗?”李昉整了整衣襟回答:“是我远房堂叔。”陶蒨说:“李家的祸事,是我出的力。”李昉听了吓得直冒冷汗。)李崧有个家仆叫葛延遇,欠了李屿的船租,李屿打了他,催他还债。葛延遇有个同伙李澄也伺候苏逢吉,葛延遇晚上寄宿在李澄家,把被李屿催债的事说了,两人就当晚合谋去告发李崧谋反。苏逢吉看了状子,拿给史宏肇看,当天苏逢吉就派官吏把李崧叫到自己府上,慢慢说起葛延遇告发的事,李崧把小女儿托付给苏逢吉,苏逢吉却派官吏把他送到侍卫司的监狱。上路后,李崧气愤地说:“自古以来就没有不灭亡的国家,没有不死的人。”等到被官吏审问,他就自己诬陷自己认了罪,全家被害,老老少少都被砍头弃尸街头,人们都替他们感到冤枉。(《东都事略·王溥传》记载:后周世宗曾问:“汉朝宰相李崧用蜡丸密信勾结契丹,有人记得那封信的内容吗?”王溥说:“李崧要真有这信,肯给别人看吗?是苏逢吉那帮人陷害他罢了。”世宗于是优厚地追赠了李崧官职。)李崧和徐台符是同学,关系很好,乾祐三年秋天,徐台符梦见李崧对自己说:“我的冤屈,已经向天帝申诉了。”等到苏逢吉、史宏肇被处决,都被砍头示众,地点就在李崧被杀的地方。没过多久,葛延遇和李澄也都被杀了。(《宋史·李昉传》记载:后晋的侍中李崧,和李昉同宗同乡,当时人称李崧为“东李家”,李昉为“西李”。后汉末年,李崧被杀,到了宋朝,他的儿子李璨从苏州常熟县令的职位上调任,李昉替他父亲申冤,并说后周太祖已经给李崧平反,追赠了官职,归还了田地房产,录用李璨并授予官职。但李璨快五十岁了,还一直困在州县官职上。皇帝下诏授给李璨著作佐郎,后来官做到资善大夫。)
〔4〕苏逢吉,长安人。父悦,逢吉母早丧,而悦鳏居,旁无侍者。性嗜酒,虽所饮不多,然漱醪终日。他人供膳,皆不称旨,俟逢吉庖炙,方肯下箸。悦初仕蜀,官升朝列,逢吉初学为文,尝代父染翰。悦尝为高祖从事,甚见礼遇,因从容荐逢吉曰:“老夫耄矣,才器无取。男逢吉粗学援毫,性复恭恪,如公不以犭屯犬之微,愿令事左右。”高祖召见,以神精爽惠,甚怜之。有顷,擢为宾佐,凡有谋议,立侍其侧。高祖素严毅,及镇太原,位望崇重,从事稀得谒见,惟逢吉日侍左右。两使文簿,堆案盈几,左右不敢辄通,逢吉置于怀袖,俟其悦色则谘之,多见其可。
苏逢吉是长安人。他父亲叫苏悦,苏逢吉的母亲去世得早,苏悦就鳏居,身边没有侍奉的人。苏悦喜欢喝酒,虽然喝得不多,但整天都在漱口含酒。别人做的饭菜,他都不满意,只有等到苏逢吉亲自烧烤,他才肯动筷子。苏悦最初在蜀地做官,官位升到朝列,苏逢吉刚开始学写文章,曾经替父亲代笔。苏悦曾经给高祖(刘知远)当从事,很受礼遇,于是从容地推荐苏逢吉说:“老夫已经老了,才能没什么可取之处。我儿子苏逢吉粗略学过握笔写字,性格又恭敬谨慎,如果您不嫌弃他卑微,希望让他侍奉左右。”高祖召见了苏逢吉,见他精神爽朗,很怜爱他。不久,提拔他为宾佐,凡是有谋议,苏逢吉都站立侍奉在旁。高祖一向严厉刚毅,等到镇守太原时,地位声望崇高,从事们很少能谒见,只有苏逢吉每天侍奉左右。两使的文书簿册,堆满了桌子案几,左右的人不敢随意通报,苏逢吉就把文书放在怀里或袖子里,等高祖脸色好的时候就咨询他,大多被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