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晋天福初,允以国朝频有肆赦,乃进“驳赦论”,曰:“《管子》云:‘凡赦者小利而大害,久而不胜其祸;无赦者小害而大利,久而不胜其福。’又《汉纪》云:‘吴汉疾笃,帝问所欲言。对曰:唯愿陛下无为赦耳。’如是者何?盖行赦不以为恩,不行赦亦不以为无恩,为罚有罪故也。窃观自古帝王,皆以水旱则降德音而宥过,开狴牢以放囚,冀感天心以救其灾者,非也。假有二人讼,一有罪,一无罪,若有罪者见舍,则无罪者衔冤,衔冤者彼何疏,见舍者此何亲乎?如此则是致灾之道,非救灾之术也。自此小民遇天灾则喜,皆相劝为恶,曰国家好行赦,必赦我以救灾,如此即是国家教民为恶也。且天道福善祸淫,若以舍为恶之人,而便变灾为福,则又是天助其恶民也。细而论之,必不然矣。傥或天降之灾,盖欲警诫人主。节嗜欲,务勤俭,恤鳏寡,正刑罚,不滥舍有罪,不僭杀无辜,使美化行于下,圣德闻于上,则虽有水旱,亦不为沴矣。岂以滥舍有罪,而反能救其灾乎?彰其德乎?是知赦之不可行也明哉!”帝览而嘉之,降诏奖饰,仍付史馆。
后晋天福初年,张允因为本朝频繁地大赦天下,就进献了一篇《驳赦论》,说:“《管子》说:‘凡是赦免,是小利而大害,时间长了就承受不了它的祸患;没有赦免,是小害而大利,时间长了就承受不了它的福泽。’又《汉纪》说:‘吴汉病重,皇帝问他有什么话要说。他回答说:只希望陛下不要实行赦免。’为什么这样呢?因为实行赦免不算是恩德,不实行赦免也不算没有恩德,是因为要惩罚有罪的人。我私下观察自古以来的帝王,都因为水旱灾害就降下恩诏而宽恕过犯,打开监狱释放囚犯,希望感动上天之心来拯救灾害,这是不对的。假如有两个人打官司,一个有罪,一个无罪,如果有罪的人被释放,那么无罪的人就含冤,含冤的人与皇帝有什么疏远,被释放的人与皇帝有什么亲近呢?这样就是招致灾害的方法,而不是救灾的方法。从此小民遇到天灾就高兴,都互相劝勉做坏事,说国家喜欢行赦,一定会赦免我来救灾,这样就是国家教人民做坏事。而且天道是福佑善人、惩罚淫恶的,如果因为释放了作恶的人,就能把灾祸变为福气,那么就是上天帮助作恶的人民了。仔细分析,一定不是这样。假如上天降下灾害,大概是要警戒人主。节制嗜欲,务求勤俭,抚恤鳏寡,公正刑罚,不滥赦有罪,不枉杀无辜,使美好的教化推行于下,圣德上闻于天,那么即使有水旱,也不会成为灾害了。难道因为滥赦有罪,反而能解救灾害吗?彰显德行吗?由此可知赦免不可实行是很明白的了!”皇帝看了后赞赏他,下诏嘉奖表扬,并交付史馆。
〔17〕五年,迁礼部侍郎,凡三典贡部,改御史中丞,转兵部侍郎、知制诰,充翰林学士承旨。契丹入京城,落职守本官。(《东都事略·刘温叟传》:契丹入京师,温叟惧随契丹北徙,与承旨张允求去职。契丹主怒,欲黜为县令。赵延寿曰:“学士不称职而求解者,罢之可也。”得不黜。)乾祐初,授吏部侍郎。自诛史宏肇后,京城士庶,连甍恐悚,允每朝退,即宿于相国寺僧舍。及北军入京师,允匿于佛殿藻井之上,坠屋而卒,时年六十五。
天福五年,张允升任礼部侍郎,总共三次主持贡举考试,改任御史中丞,转任兵部侍郎、知制诰,充任翰林学士承旨。契丹攻入京城,他被免去学士职务,只保留本官。(《东都事略·刘温叟传》记载:契丹进入京师,刘温叟害怕跟随契丹北迁,与承旨张允请求离职。契丹主发怒,想贬黜他们为县令。赵延寿说:“学士不称职而请求解职的,罢免就可以了。”得以不被贬黜。)乾祐初年,被授予吏部侍郎。自从诛杀史宏肇之后,京城士人百姓,每户都恐惧,张允每次退朝,就住在相国寺的僧舍里。等到北军(契丹)进入京师,张允藏在佛殿的藻井上面,掉下来摔死了,当时六十五岁。
〔19〕任延皓,并州人也。业术数风云之事。晋高祖在太原重围时,高祖最为亲要,延皓以本业请见,高祖甚加礼遇。晋天福初,延皓授太原掾,寻改交城、文水令,皆高祖慰荐之力也。高祖镇太原,延皓多言外事,出入无间,高祖左右皆惮之。在文水聚敛财贿,民欲陈诉,延皓知之。一日,先诬告县吏结集百姓,欲劫县库。高祖怒,遣骑军并擒县民十数,族诛之,冤枉之声,闻于行路。高祖即位,累官至殿中监,恃宠使气,人望而畏之,虽宰辅之重,延皓视之蔑如也。刘崇在河东,日常切齿。及魏王承训薨,归葬太原,令延皓择葬地,时有山冈僧谓刘崇曰:“魏王葬地不吉,恐有重丧。”未几,高祖崩,崇以僧言奏之,乃配流延皓于麟州。路由文水,市民掷瓦殴骂甚众,吏人救之仅免。既至贬所,刘崇令人杀之,籍没其家。
任延皓是并州人。以术数占候、风云占卜为职业。后晋高祖在太原被重围时,高祖最为亲信重要,任延皓以自己的本业请求谒见,高祖对他非常礼遇。后晋天福初年,任延皓被任命为太原掾,不久改任交城、文水县令,都是高祖慰劳推荐的力量。高祖镇守太原时,任延皓经常谈论外面的事情,出入没有间隔,高祖左右的人都害怕他。在文水任上聚敛财货贿赂,百姓想要上告,任延皓知道了。有一天,他先诬告县吏勾结百姓,想要抢劫县库。高祖发怒,派骑兵并逮捕了十几个县民,将他们灭族,冤枉的哭声,连路上的人都听到。高祖即位后,任延皓累官至殿中监,仗着宠幸使气,人们望见他就害怕,即使是宰相那样重要的人物,任延皓也看不起他们。刘崇在河东,常常咬牙切齿。等到魏王刘承训去世,归葬太原,让任延皓选择葬地,当时有个山僧对刘崇说:“魏王的葬地不吉利,恐怕会有更大的丧事。”不久,高祖去世,刘崇把僧人的话上奏,于是将任延皓流放到麟州。路上经过文水,市民扔瓦块、殴打辱骂的人很多,吏人救了他才得以幸免。到了流放地,刘崇派人杀了他,抄没了他家。
〔20〕史臣曰:李崧仕唐、晋之两朝,耸伊、皋之重望,考其器业,无忝台衡。会多僻之朝,被参夷之戮,人之不幸,天亦难忱。逢吉秉蛇虺之心,窃夔、龙之位,杀人不忌,与国俱亡。李崧之冤血未销,逢吉之枭首斯至,冥报之事,安可忽诸!自李鏻而下,凡数君子者,皆践履朝行,彰施帝载,国华邦直,斯焉在哉!惟延皓之丑行,宜乎不得其死矣。
史官评论说:李崧在后唐和后晋两朝做官,享有像伊尹、皋陶那样崇高的声望,考察他的器量和功业,无愧于宰相之位。但遇到多邪僻的朝廷,遭受夷灭三族的刑罚,这是人的不幸,上天也难以预料。苏逢吉怀着毒蛇般的心肠,窃据了夔、龙那样的高位,杀人毫无顾忌,最终与后晋一起灭亡。李崧的冤血尚未干涸,苏逢吉的斩首示众就来了,因果报应的事情,怎么能忽视呢!从李鏻以下,共有几位君子,都在朝廷中履行职事,彰显帝王教化,是国家的精华、朝廷的正直之士,如今在哪里呢?只有张延皓的丑恶行为,应该不得好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