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高祖建号于太原,逢吉自节度判官拜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车驾至汴,朝廷百司庶务,逢吉以为己任,参决处置,并出胸臆,虽有当有否,而事无留滞。会翰林学士李涛从容侍帝,言及霸府二相,官秩未崇,逢吉旋加吏部尚书,未几,转左仆射,监修国史。从征杜重威于邺下,数乘醉抵辱周太祖。及高祖大渐,与杨邠、史宏肇等卧内同受顾命。李涛与逢吉论甥舅之契,相得甚欢,涛之入相,逢吉甚有力焉。会涛上章,请出两枢密为方镇,帝怒,罢涛相,勒归私第,时论疑涛承逢吉之风旨。先是,高祖践阼之后,逢吉与苏禹珪俱在中书,有所除拜,多违旧制,用舍升降,率意任情,至有自白丁而升宦路、由流外而除令录者,不可胜数。物论纷然。高祖方倚信二相,莫敢言者。逢吉尤贪财货,无所顾避,求进之士,稍有物力者,即遣人微露风旨,许以美秩。及杨邠为相,稍夺二苏之权,自是尽敛手而已。邠每惩二苏之失,艰于除拜,至于诸司补吏,与门胄出身,一切停罢。时论以邠之蔽,固亦由逢吉、禹珪本不能至公于物之所致也。初,高祖至汴,以故相冯道、李崧为契丹所俘,伫于真定,乃以崧第赐逢吉,道第赐禹珪,崧于西洛有别业,亦为逢吉所有。及真定逐契丹,崧、道归朝,崧弟屿以逢吉占据其第,时出怨言。未几,崧以西京宅券献于逢吉,不悦。会崧有仆夫欲诬告谋反,逢吉诱致其状,即告史宏肇,令逮捕其家。逢吉遣直省吏召崧至第,即令监至侍卫狱。翌日,所司以狱辞上,其李屿款招云:“与兄崧、弟鳷,与家僮二十人商议,比至山陵发引之时,同放火谋乱,其告是实。”盖自诬之辞也。逢吉仍以笔添注“二十人”字为“五十人”,封下有司,尽诛崧家。时人冤之,归咎于逢吉。
高祖在太原建立国号,苏逢吉从节度判官被任命为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皇帝车驾到了汴京,朝廷各部门的众多事务,苏逢吉都当作自己的责任,参与决策处理,都出自自己的心意,虽然有对的也有不对的,但事情没有积压拖延。正好翰林学士李涛从容地侍奉皇帝,谈到霸府二相,说他们官位品级不高,苏逢吉很快就加封了吏部尚书,不久,又转任左仆射,监修国史。苏逢吉跟随皇帝到邺下征讨杜重威,多次借着酒醉抵触侮辱周太祖。等到高祖病重,苏逢吉与杨邠、史宏肇等人一起在寝宫内接受遗诏。李涛与苏逢吉论及甥舅关系,相处得很愉快,李涛能够入朝为相,苏逢吉出了很大的力。后来李涛上奏章,请求将两位枢密使外放为地方节度使,皇帝发怒,罢免了李涛的宰相职位,勒令他回私宅,当时舆论怀疑李涛是秉承了苏逢吉的意图。在此之前,高祖登基之后,苏逢吉与苏禹珪都在中书省,有所任命,大多违反旧制,用人升降,随意任性,甚至有从平民直接升入官路、从流外官任命为县令录事参军的,数都数不过来。舆论纷纷议论。高祖正倚重信任这两位宰相,没有人敢说话。苏逢吉尤其贪图财货,无所顾忌,追求升官的人,稍微有点财力的,就派人委婉地透露意图,许诺给好的官职。等到杨邠做宰相,逐渐夺了二苏的权力,从此他们只是收敛双手而已。杨邠常常以二苏的失误为戒,对任命官员很谨慎,以至于各司补充官吏,以及门荫出身,全部停止。当时舆论认为杨邠的弊端,固然也是由于苏逢吉、苏禹珪原本不能公正地处理事务所致。当初,高祖到汴京,因为前宰相冯道、李崧被契丹俘虏,滞留在真定,于是把李崧的宅第赐给苏逢吉,冯道的宅第赐给苏禹珪,李崧在洛阳还有别墅,也被苏逢吉占有了。等到真定赶走了契丹,李崧、冯道回到朝廷,李崧的弟弟李屿因为苏逢吉占据了他家的宅第,时常说出怨言。不久,李崧把在西京的房契献给苏逢吉,苏逢吉不高兴。正好李崧有个仆人想要诬告主人谋反,苏逢吉引诱他提供状词,就告诉史宏肇,下令逮捕李崧全家。苏逢吉派直省吏把李崧叫到府上,就命令押送到侍卫狱。第二天,主管部门把狱词呈上,其中李屿的供词说:“与哥哥李崧、弟弟李鳷,与家僮二十人商议,等到山陵发引的时候,一起放火谋乱,这个告发是真实的。”这大概是自诬的供词。苏逢吉还用笔添注“二十人”为“五十人”,封好交给有关部门,把李崧一家全部杀了。当时的人认为李崧冤枉,归罪于苏逢吉。
〔6〕逢吉深文好杀,从高祖在太原时,尝因事,高祖命逢吉静狱,以祈福祐,逢吉尽杀禁囚以报。及执朝政,尤爱刑戮。朝廷患诸处盗贼,遣使捕逐,逢吉自草诏意云:“应有贼盗,其本家及四邻同保人,并仰所在全族处斩。”或谓逢吉曰:“为盗者族诛,犹非王法,邻保同罪,不亦甚乎?”逢吉坚以为是,竟去“全族”二字。时有郓州捕贼使臣张令柔尽杀平阴县十七村民,良由此也。逢吉性侈靡,好鲜衣美食,中书供膳,鄙而不食,私庖供馔,务尽甘珍。尝于私第大张酒乐以召权贵,所费千余缗。其妻武氏卒,葬送甚盛,班行官及外州节制,有与逢吉相款洽者,皆令赍送绫罗绢帛,以备缟素。失礼违度,一至如此。又性不拘名教,继母死不行服,妻死未周,其子并授官秩。有庶兄自外至,不白逢吉,便见诸子,逢吉怒,且惧他日凌弱其子息,乃密白高祖,诬以他事杖杀之。
苏逢吉深文周纳、喜好杀人,跟随高祖在太原时,曾经因为某事,高祖命令苏逢吉清理监狱,以求福佑,苏逢吉把在押的囚犯全部杀了来回报。等到执掌朝政,尤其喜欢刑杀。朝廷忧虑各处盗贼,派遣使者追捕,苏逢吉自己起草诏书大意说:“所有盗贼,其本家及四邻同保人,一律由所在地方全族处斩。”有人对苏逢吉说:“做盗贼的灭族,尚且不是王法,邻居和保人同罪,不也太过分了吗?”苏逢吉坚持认为是对的,最终只去掉了“全族”二字。当时郓州捕贼使臣张令柔杀光了平阴县十七个村的百姓,确实是由此引起的。苏逢吉性情奢侈,喜欢鲜亮的衣服和精美的食物,中书省供应的膳食,他看不上不吃,私家厨房准备的饭菜,务求尽善尽美。曾经在私宅大摆酒席、奏乐唱歌来召集权贵,花费了一千多缗钱。他的妻子武氏去世,葬礼非常盛大,朝中官员和地方节度使中与苏逢吉关系密切的,都让他们送来绫罗绢帛,以备丧事之用。失礼违制,到了这种地步。他又生性不守名教,继母去世不服丧,妻子去世未满周年,他的儿子们都授予了官职。有个庶兄从外地来,没有先禀告苏逢吉,就直接见了他的儿子们,苏逢吉大怒,而且担心将来这个庶兄欺凌自己的儿子,就秘密禀告高祖,用其他事情诬陷他,把他用棍棒打死了。
〔7〕乾祐二年949秋,加守司空。周太祖之将镇邺也,逢吉奏请落枢密使,隐帝曰:“有前例否?”逢吉奏曰:“枢密之任,方镇带之非便。”史宏肇曰:“兼带枢密,所冀诸军禀畏。”竟从宏肇之议。宏肇怨逢吉之异己,逢吉曰:“此国家之事也,且以内制外则顺,以外制内岂得便耶!”事虽不从,物议多之。居无何,王章张饮,会逢吉与史宏肇有谑言,大为宏肇所诟,逢吉不校,几至殴击,逢吉驰马而归,自是将相失欢。逢吉欲希外任,以纾宏肇之怒,既而中辍。人问其故,逢吉曰:“苟领一方镇,只消得史公一处分。则为齑粉矣。”李业辈恶宏肇、杨邠等,逢吉知之,每见业等,即微以言激怒之。及宏肇等被害,逢吉不预其谋,闻变惊骇,即受宣徽,权知枢密院事。寻令草制正授,制入,闻邺兵至澶州乃止。事急,逢吉谓人曰:“萧墙之变,太觉匆遽,主上若有一言见问,必不至是矣。”数夕宿于金祥殿之东,谓天官正王处讷曰:“夜来就枕未瞑,已见李崧在傍,生人与死人相接,无吉事也。”及周太祖自邺至汴,官军败于刘子陂,是夕逢吉宿于七里郊,与同舍痛饮,醉将自刎,左右止之。至曙,与隐帝同抵民舍,遂自杀。周太祖定京城,与聂文进等同枭于北市,释其家族。其枭首之处,适当李崧冤死之地。广顺初,诏就西京赐其子庄宅各一区。(《五代史补》:高祖在河东幕府,阙书记,朝廷除前进士丘廷敏为之,以高祖有异志,恐为所累,辞疾不赴,遂改苏逢吉。未几,契丹南侵,高祖仗顺而起,兵不血刃而天下定,逢吉以佐命功,自掌书记拜中书侍郎、平章事。逾年,廷敏始选授凤翔麟游县令。过堂之日,逢吉戏之,且抚所坐椅子曰:“合是长官坐,何故让与鄙夫耶?”廷敏遂渐悚而退。)
乾祐二年秋天,苏逢吉加封为守司空。周太祖将要镇守邺都时,苏逢吉上奏请求免除他的枢密使职务,隐帝问:“有前例吗?”苏逢吉奏答:“枢密使的职务,由地方节度使兼任不太方便。”史宏肇说:“兼任枢密使,是希望各军敬畏服从。”最终听从了史宏肇的意见。史宏肇怨恨苏逢吉与自己意见不同,苏逢吉说:“这是国家的事情,而且以内制外就顺,以外制内难道就方便吗!”事情虽然没有听从,但舆论认为他说得对。没过多久,王章设宴,适逢苏逢吉与史宏肇开玩笑的话,被史宏肇大骂,苏逢吉不与他计较,几乎要动手打起来,苏逢吉骑马跑回家,从此将相失和。苏逢吉想谋求外任,以缓解史宏肇的愤怒,但后来又中止了。别人问他原因,苏逢吉说:“如果领一个方镇,只要史公一处理,我就变成粉末了。”李业等人厌恶史宏肇、杨邠等,苏逢吉知道这个情况,每次见到李业等人,就略微用言语激怒他们。等到史宏肇等人被害,苏逢吉没有参与谋划,听到变故非常惊骇,随即接受了宣徽使的职务,暂时代理枢密院事。很快命令草拟制书正式任命,制书送进去,听到邺都的军队到了澶州,就停了下来。事情紧急,苏逢吉对人说:“内部的变故,太觉得仓促了,主上如果有一句话问我,一定不至于这样。”连续几晚住在金祥殿的东边,对天官正王处讷说:“夜里躺下还没有闭眼,已经看见李崧在旁边,活人与死人相接,没有好事。”等到周太祖从邺都到汴京,官军败于刘子陂,当晚苏逢吉住在七里郊,与同住的人痛饮,喝醉后想自杀,左右的人阻止了他。到天亮,与隐帝一起到达民舍,就自杀了。周太祖平定京城,将苏逢吉与聂文进等人一起在北市斩首示众,释放了他的家族。他斩首的地方,正好是李崧冤死的地方。广顺初年,下诏在西京赐给苏逢吉的儿子庄园、宅第各一所。(《五代史补》记载:高祖在河东幕府时,缺少书记官,朝廷任命前进士丘廷敏担任,但丘廷敏因为高祖有异志,害怕被牵连,以生病为借口没有赴任,于是改任苏逢吉。不久,契丹南侵,高祖顺应天时而起兵,兵不血刃而天下平定,苏逢吉以辅佐的功劳,从掌书记升任中书侍郎、平章事。过了一年,丘廷敏才被选授为凤翔麟游县令。过堂那天,苏逢吉戏弄他,并且抚摸着所坐的椅子说:“本该是长官您坐的,为什么让给鄙夫我呢?”丘廷敏于是惭愧惊惧地退下。)
〔8〕李鏻,唐宗属也。父洎,韶州刺史。伯父汤,咸通中为给事中。懿宗除乳母楚国夫人婿为夏州刺史,汤封还制书,诏曰:“朕少失所亲,若非楚国夫人鞠养,则无朕此身,虽非朝典,望卿放下,仍今后不得援以为例。”汤乃奉诏,其谅直如此。
李鏻是唐朝宗室亲属。他父亲叫李洎,曾任韶州刺史。伯父李汤,在咸通年间担任给事中。唐懿宗任命乳母楚国夫人的女婿为夏州刺史,李汤封还了制书,懿宗下诏说:“朕小时候失去亲人,如果没有楚国夫人抚养,就没有朕今天这个身体,虽然不合朝廷典制,希望您放下,并且今后不得援引为例。”李汤于是奉诏,他就是这样正直而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