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张宪,字允中,晋阳人,世以军功为牙校。宪始童丱,喜儒学,励志横经,不舍昼夜。太原地雄边服,人多尚武,耻于学业,惟宪与里人药纵之精力游学,弱冠尽通诸经,尤精《左传》。尝袖行所业,谒判官李袭吉,一见欣叹。既辞,谓宪曰:“子勉之,将来必成佳器。”石州刺史杨守业喜聚书,以家书示之,闻见日博。
张宪,字允中,是晋阳人,世代凭借军功担任牙校。张宪小时候就喜欢儒学,立志钻研经典,昼夜不停。太原地处边境,人们崇尚武力,以读书为耻,只有张宪和同乡药纵之专心游学,二十岁左右就精通了各种经书,尤其精通《左传》。他曾把自己写的文章放在袖子里,去拜见判官李袭吉,李袭吉一见就赞叹不已。告别时,李袭吉对张宪说:“你努力吧,将来一定能成为大器。”石州刺史杨守业喜欢收集书籍,把自己的藏书给张宪看,张宪的见识越来越广博。
〔2〕庄宗为行军司马,广延髦俊,素知宪名,令朱守殷赍书币延之。岁余,释褐交城令,秩满,庄宗嗣世,补太原府司录参军。时霸府初开,幕客马郁、王缄,燕中名士,尽与之游。十二年,庄宗平河朔,念藩邸之旧,征赴行台。十三年,授监察,赐绯,署魏博推官,自是恒簪笔扈从。十五年,王师战胡柳,周德威军不利,宪与同列奔马北渡;梁军急追,殆将不济。至晚渡河,人皆陷水而没,宪与从子朗履冰而行;将及岸,冰陷,朗泣,以马箠引之,宪曰:“吾儿去矣,勿使俱陷。”朗曰:“忍季父如此,俱死无恨。”朗偃伏引箠,宪跃身而出。是夜,庄宗令于军中求宪,或曰:“与王缄俱殁矣!”庄宗垂涕求尸,数日,闻其免也,遣使慰劳。寻改掌书记、水部郎中,赐金紫,历魏博观察判官。从讨张文礼,镇州平,授魏、博、镇、冀十郡观察判官,改考功郎中,兼御史中丞,权镇州留事。庄宗即位,诏还魏都,授尚书工部侍郎,充租庸使。八月,改刑部侍郎,判吏部铨,兼太清宫副使。庄宗迁洛阳,以宪检校吏部尚书、兴唐尹、东京副留守,知留守事。宪学识优深,尤精吏道,剖析听断,人不敢欺。
庄宗担任行军司马时,广泛招揽才俊,一向知道张宪的名声,命令朱守殷带着书信和礼物去邀请他。一年多后,张宪脱去平民衣服出任交城县令,任期满后,庄宗继承王位,补任他为太原府司录参军。当时霸府刚刚建立,幕客马郁、王缄都是燕地著名人士,张宪与他们交往密切。同光十二年,庄宗平定河朔地区,念及张宪是藩邸旧臣,征召他到行台任职。十三年,授予监察御史,赐给绯色官服,署理魏博推官,从此经常带着笔随从庄宗。十五年,王师在胡柳作战,周德威的军队失利,张宪和同僚骑马向北渡河;梁军紧追,几乎无法渡过。到晚上渡河时,许多人都陷入水中淹死,张宪和侄子张朗踏着冰行走;快到岸边时,冰裂了,张朗哭泣,用马鞭拉张宪,张宪说:“我儿离开吧,不要一起陷下去。”张朗说:“忍心让叔父这样,一起死也没有遗憾。”张朗伏身拉着马鞭,张宪跃身而出。当夜,庄宗命令在军中寻找张宪,有人说:“和王缄一起死了!”庄宗流泪寻找尸体,几天后,听说他脱险了,派使者慰劳。不久改任掌书记、水部郎中,赐金紫,历任魏博观察判官。跟随讨伐张文礼,镇州平定后,授予魏、博、镇、冀十郡观察判官,改任考功郎中,兼御史中丞,代理镇州留守事务。庄宗即位,下诏让他回魏都,授予尚书工部侍郎,充任租庸使。八月,改任刑部侍郎,判吏部铨选,兼太清宫副使。庄宗迁都洛阳,任命张宪为检校吏部尚书、兴唐尹、东京副留守,主持留守事务。张宪学识优深,尤其精通为官之道,剖析判断案件,别人不敢欺骗他。
〔3〕三年896春,车驾幸邺,时易定王都来朝,宴于行宫,将击鞠。初,庄宗行即位之礼,卜鞠场吉,因筑坛于其间,至是诏毁之。宪奏曰:“即位坛是陛下祭接天神受命之所,自风燥雨濡之外,不可辄毁,亦不可修。魏繁阳之坛,汉汜水之墠,到今犹有兆象。存而不毁,古之道也。”即命治之于宫西。数日,未成。会宪以公事获谪,阁门待罪,上怒,戒有司速治行宫之庭,碍事者毕去,竟毁即位坛。宪私谓郭崇韬曰:“不祥之甚,忽其本也。”
同光三年春天,皇帝驾临邺城,当时易定节度使王都前来朝见,皇帝在行宫设宴招待,准备打马球。当初,后唐庄宗举行登基大典时,占卜认为打马球的场地吉利,于是就在那里修筑了祭坛,到现在下诏命令拆毁它。张宪上奏说:“即位坛是陛下祭祀天神、承受天命的地方,除了风吹日晒雨淋的侵蚀之外,既不能随意毁坏,也不能修缮。魏国繁阳的祭坛、汉朝汜水的祭坛,至今还留有遗迹。保存而不毁坏,是古人的做法。”于是皇帝命令在行宫西边修建即位坛。过了几天,没有建成。恰逢张宪因公事被贬谪,在殿阁门外等待治罪,皇帝发怒,告诫有关部门迅速整治行宫的庭院,妨碍的东西全部搬走,最终拆毁了即位坛。张宪私下对郭崇韬说:“太不吉利了,这是忽视根本啊。”
〔4〕秋,崇韬将兵征蜀,以手书告宪曰:“允中避事久矣,余受命西征,已奏还公黄阁。”宪报曰:“庖人之代尸祝,所谓非吾事也。”时枢密承旨段徊当权任事,以宪从龙旧望,不欲宪在朝廷。会孟知祥镇蜀川,选北京留守,徊扬言曰:“北门,国家根本,非重德不可轻授;今之取才,非宪不可。”趋时者因附徊势,巧中伤之。又曰:“宪有相业,然国祚中兴,宰相在天子面前,得失可以改作;一方之事,制在一人,惟北面事重。”十一月,授宪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太原尹、北京留守,知府事。
秋天,郭崇韬率兵征讨蜀地,写信告诉张宪说:“允中你逃避事务很久了,我受命西征,已经上奏让你回朝任职。”张宪回复说:“厨师代替祭司,这不是我的事。”当时枢密承旨段徊当权,因为张宪是跟随庄宗的旧臣有声望,不想让张宪在朝廷。恰逢孟知祥镇守蜀川,要选北京留守,段徊扬言说:“北门是国家的根本,没有大德的人不能轻易授予;现在选拔人才,非张宪不可。”趋炎附势的人于是依附段徊的势力,巧妙中伤张宪。又说:“张宪有宰相之才,但国家中兴,宰相在天子面前,有错误可以更改;一方的事务,由一人决定,只有北方的职事重要。”十一月,授予张宪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太原尹、北京留守,主持府事。
〔5〕四年897二月,赵在礼入魏州。时宪家属在魏,关东俶扰,在礼善待其家,遣人赍书至太原诱宪。宪斩其使,书不发函而奏。既而明宗为兵众所劫,诸军离散,地远不知事实,或谓宪曰:“蜀军未至,洛阳窘急,总管又失兵权,制在诸军之手,又闻河朔推戴,事若实然,或可济否?”宪曰:“治乱之机,间不容发,以愚所断,事未可知。愚闻药纵之言,总管德量仁厚,素得士心,余勿多言,志此而已。”四月五日,李存渥自洛阳至,口传庄宗命,并无书诏,惟云天子授以只箭,传之为信。众心惑之,时事莫测。左右献画曰:“存渥所乘马,已戢其饰,复召人谋事,必行阴祸,因欲据城。宁我负人,宜早为之所,但戮吕、郑二宦,且系存渥,徐观其变,事万全矣。”宪良久曰:“吾本书生,无军功而致身及此,一旦自布衣而纡金紫,向来仕宦非出他门,此画非吾心也。事苟不济,以身徇义。”(《东都事略·张昭传》:昭劝宪奉表明宗以劝进,宪曰:“吾书生也,天子委以保厘之任,吾岂苟生者乎!”昭曰:“此古之大节,公能行之,忠臣也。”宪既死,论者以昭能成宪之节。)翌日,符彦超诛吕、郑,军城大乱,燔剽达曙。宪初闻有变,出奔沂州。既而有司纠其委城之罪,四月二十四日,赐死于晋阳之千佛院。幼子凝随父走,亦为收者加害。明宗郊礼大赦,有司请昭雪,从之。宪沈静寡欲,喜聚图书,家书五千卷,视事之余,手自刊校。善弹琴,不饮酒,宾僚宴语,但论文啸咏而已,士友重之。
天成四年二月,赵在礼进入魏州。当时张宪的家属在魏州,关东地区骚乱,赵在礼善待他的家人,派人送信到太原引诱张宪。张宪杀了使者,不拆开信就直接上奏。不久明宗被士兵劫持,各军离散,因为距离远不知道实际情况,有人对张宪说:“蜀军还没到,洛阳危急,总管又失去兵权,控制在各军手中,又听说河朔地区拥戴明宗,如果事情属实,或许可以成功?”张宪说:“治乱的关键,间不容发,依我判断,事情还不可知。我听过药纵之的话,总管德行仁厚,一向得人心,其他的不必多说,记住这个就行了。”四月五日,李存渥从洛阳来到,口传庄宗的命令,没有书信诏书,只说天子交给他一支箭作为信物。众人心中疑惑,时事莫测。左右献计说:“李存渥骑的马已经收起了装饰,又召集人密谋,必定是要行阴谋,想占据城池。宁可我们对不起人,应该早作准备,只要杀掉吕、郑两个宦官,并且囚禁李存渥,慢慢观察变化,事情就万无一失了。”张宪沉默了很久说:“我本是书生,没有军功而达到这个地位,一旦从平民而身披金紫,向来仕途不是出于其他门路,这个计策不是我的心意。事情如果不成,我就以身殉义。”第二天,符彦超杀了吕、郑,军城大乱,焚烧抢劫到天亮。张宪一开始听说有变,逃奔沂州。不久有司追究他弃城的罪过,四月二十四日,被赐死在晋阳的千佛院。幼子张凝跟随父亲逃跑,也被收捕者杀害。明宗行郊礼大赦,有司请求为张宪昭雪,明宗同意了。张宪沉静寡欲,喜欢收集图书,家中有书五千卷,处理公务之余,亲手校勘。善于弹琴,不喝酒,宾客僚属宴饮谈笑,只是论文吟咏而已,士人朋友都很敬重他。
〔7〕王正言,郓州人。父志,济阴令。正言早孤贫,从沙门学,工诗,密州刺史贺德伦令归俗,署郡职。德伦镇青州,表为推官;移镇魏州,改观察判官。庄宗平定魏博,正言仍旧职任,小心端慎,与物无竞。尝为同职司空颋所凌,正言降心下之。颋诛,代为节度判官。同光初,守户部尚书、兴唐尹。时孔谦为租庸副使,常畏张宪挺特,不欲其领使,乃白郭崇韬留宪于魏州,请宰相豆卢革判租庸。未几,复以卢质代之。孔谦白云:“钱谷重务,宰相事多,簿籍留滞。”又云:“卢质判二日,便借官钱,皆不可任。”意谓崇韬必令己代其任,时物议未允而止,谦沮丧久之。李绍宏曰:“邦计国本,时号怨府,非张宪不称职。”即日征之。孔谦、段徊白崇韬曰:“邦计虽重,在侍中眼前,但得一人为使即可。魏博六州户口,天下之半,王正言操守有余,智力不足,若朝廷任使,庶几与人共事;若专制方隅,未见其可。张宪才器兼济,宜以委之。”崇韬即奏宪留守魏州,征王正言为租庸使。正言在职,主诺而已,权柄出于孔谦。正言不耐繁浩,簿领纵横,触事遗忘,物论以为不可,即以孔谦代之,正言守礼部尚书。
王正言,是郓州人。父亲王志,曾任济阴县令。王正言早年丧父贫穷,跟从僧人学习,擅长写诗,密州刺史贺德伦让他还俗,任命他担任郡中职务。贺德伦镇守青州,上表推荐他为推官;后调任镇守魏州,改任观察判官。庄宗平定魏博后,王正言仍担任原职,小心谨慎,与世无争。曾遭到同僚司空颋的欺辱,王正言放下身段忍受。司空颋被诛杀后,王正言接替他担任节度判官。同光初年,担任户部尚书、兴唐尹。当时孔谦担任租庸副使,常常畏惧张宪的刚直,不想让张宪担任租庸使,于是禀告郭崇韬把张宪留在魏州,请求让宰相豆卢革判租庸。不久,又用卢质代替豆卢革。孔谦又自己说:“钱谷是重要事务,宰相事务繁多,账簿文书积压。”又说:“卢质判了两天,就借官钱,都不胜任。”意思是希望郭崇韬一定让自己代替他担任租庸使,当时舆论不赞同而作罢,孔谦沮丧了很久。李绍宏说:“国家财政是根本,当时被称为怨府,非张宪不能称职。”当天就征召张宪。孔谦、段徊对郭崇韬说:“国家财政虽然重要,但在侍中眼前,只要找一个人担任使职即可。魏博六州户口,占天下的一半,王正言操守有余,但智力不足,如果朝廷任用,或许可以与人共事;如果让他独当一面,则不可。张宪才能和器识兼具,应该把这事交给他。”郭崇韬于是上奏让张宪留守魏州,征召王正言为租庸使。王正言在职,只是点头应诺而已,权力都出自孔谦。王正言不能忍受繁剧,文书纵横,碰到事情就遗忘,舆论认为他不胜任,于是用孔谦代替他,王正言改任礼部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