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三年896冬,代张宪为兴唐尹,留守邺都。时武德使史彦琼,监守邺都,廪帑出纳,兵马制置,皆出彦琼,将佐官吏,颐指气使,正言不能以道御之,但趑趄听命。至是,贝州戍兵乱,入魏州,彦琼望风败走,乱兵剽劫坊市。正言促召书吏写奏章,家人曰:“贼已杀人纵火,都城已陷,何奏之有。”是日,正言引诸僚佐谒赵在礼,(《通鉴》:正言索马,不能得,乃帅僚佐步出府门谒在礼。)望尘再拜请罪。在礼曰:“尚书重德,勿自卑屈,余受国恩,与尚书共事,但思归之众,仓卒见迫耳。”因拜正言,厚加慰抚。明宗即位,正言求为平卢军行军司马,因以授之,竟卒于任。
同光三年冬,王正言代替张宪担任兴唐尹,留守邺都。当时武德使史彦琼监守邺都,仓库出纳、兵马调度,都出自史彦琼,将佐官吏,他颐指气使,王正言不能以正道驾驭他,只是迟疑听命。到这时,贝州戍兵作乱,进入魏州,史彦琼望风败逃,乱兵抢劫市场。王正言急忙召来书吏写奏章,家人说:“贼人已经杀人放火,都城已陷,还有什么奏章可写。”当天,王正言带领僚佐去拜见赵在礼,望尘再拜请罪。赵在礼说:“尚书是重德之人,不要自卑,我受国恩,与尚书共事,只是思归的士兵,仓促之间逼迫我罢了。”于是拜见王正言,厚加慰抚。明宗即位后,王正言请求担任平卢军行军司马,于是授予他,最终死在任上。
〔9〕胡装,礼部尚书曾之孙。汴将杨师厚之镇魏州,装与副使李嗣业有旧,因往依之,荐授贵乡令。及张彦之乱,嗣业遇害,装罢秩,客于魏州。庄宗初至,装谒见,求假官,司空颋以其居官贪浊,不得调者久之。十三年,庄宗还太原,装候于离亭;谒者不内,乃排闼而入,曰:“臣本朝公卿子孙,从兵至此。殿下比袭唐祚,勤求英俊,以壮霸图。臣虽不才,比于进九九,纳竖刁、头须,亦所庶几。而羁旅累年,执事者不垂顾录,臣不能赴海触树,走胡适越,今日归死于殿下也!”庄宗愕然曰:“孤未之知,何至如是!”赐酒食慰遣之,谓郭崇韬曰:“便与拟议。”是岁,署馆驿巡官。未几,授监察御史里行,迁节度巡官,赐绯鱼袋;寻历推官、检校员外郎。装学书无师法,工诗非作者,僻于题壁,所至宫亭寺观,必书爵里,人或讥之,不以为愧。时四镇幕宾皆金紫,装独耻银艾。十七年,庄宗自魏州之德胜,与宾僚城楼饯别,既而群僚离席,装独留,献诗三篇,意在章服。庄宗举大钟属装曰:“员外能釂此乎?”装饮酒素少,略无难色,为之一举而釂,庄宗即解紫袍赐之。同光初,以装为给事中,从幸洛阳。时连年大水,百官多窘,装求为襄州副使。四年,洛阳变扰,节度使刘训以私忿族装,诬奏云装欲谋乱,人士冤之。
胡装,是礼部尚书胡曾的孙子。汴州将领杨师厚镇守魏州时,胡装与副使李嗣业有旧交,于是前往依附他,被推荐授予贵乡县令。等到张彦之乱,李嗣业遇害,胡装被罢官,客居在魏州。庄宗初到魏州,胡装谒见,请求借官,司空颋因为他做官贪浊,很久没有调任。十三年,庄宗回太原,胡装在离亭等候;守门人不让他进去,他就推门而入,说:“臣是前朝公卿子孙,跟随军队到这里。殿下将要继承唐祚,勤于寻求英俊,以壮大霸业。臣虽然不才,但比之进献九九之术、接纳竖刁、头须这样的人,也差不多。而羁旅多年,当权者不垂顾录用,臣不能赴海触树,逃往胡、越,今天来殿下这里归死!”庄宗愕然说:“我不知情,何至于此!”赐酒食安慰并送走他,对郭崇韬说:“就给他安排吧。”这一年,署理馆驿巡官。不久,授监察御史里行,升节度巡官,赐绯鱼袋;接着历任推官、检校员外郎。胡装学书法没有师法,写诗不是高手,偏爱在墙壁上题诗,所到之处,宫亭寺观,一定写上自己的官职籍贯,有人讥笑他,他不以为耻。当时四镇幕僚都穿金紫,胡装独以银艾为耻。十七年,庄宗从魏州到德胜,与宾僚在城楼饯别,之后群僚离席,胡装独自留下,献上三篇诗,意在求得官服。庄宗举起大杯对胡装说:“员外能喝干这杯吗?”胡装平时饮酒很少,但毫无难色,一口气喝干,庄宗就解下紫袍赐给他。同光初年,以胡装为给事中,随从驾幸洛阳。当时连年大水,百官多窘迫,胡装请求担任襄州副使。四年,洛阳变乱,节度使刘训因私忿灭胡装全族,诬奏说胡装要谋乱,人们都认为冤枉。
〔10〕崔贻孙,(《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贻孙字伯垂。)祖元亮,左散骑常侍。(《世系表》:元亮,字晦孙,虢州刺史。)父刍言,潞州判官。贻孙以门族登进士第,以监察升朝,历清资美职。及为省郎,使于江南回,以橐装营别墅于汉上之谷城,退居自奉。清江之上,绿竹遍野,狭径浓密,维舟曲岸,人莫造焉,时人甚高之。及李振贬均州,贻孙曲奉之。振入朝,贻孙累迁丞郎。同光初,除吏部侍郎,铨选疏谬,贬官塞地,驰驿至潞州,致书于府帅孔勍曰:“十五年谷城山里,自谓逸人;二千里沙塞途中,今为逐客。”勍以其年八十,奏留府下。明年,量移泽州司马,遇赦还京。宰相郑珏以姻戚之分,复拟吏部侍郎,天官任重,昏耄罔知,后迁礼部尚书,致仕而卒。(《北梦琐言》:崔贻孙年过八十,求进不休,囊橐之资,素有贮积,性好干人,喜得小惠。)有子三人,自贻孙左降之后,各于旧业争分其利,甘旨医药,莫有奉者。贻孙以书责之云:“生有明君宰相,死有天曹地府,吾虽考终,岂放汝耶!”
崔贻孙,(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记载:贻孙字伯垂。)祖父崔元亮,曾任左散骑常侍。(《世系表》记载:元亮字晦孙,曾任虢州刺史。)父亲崔刍言,曾任潞州判官。崔贻孙凭借门第家族考中进士,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升入朝堂,历任清闲显贵的官职。等到他担任尚书省郎官时,出使江南回来,用携带的行李财物在汉水上游的谷城修建了别墅,退居下来自己享受生活。清澈的江水边,绿竹遍布原野,狭窄的小路浓密幽深,把船系在弯曲的河岸旁,没有人能到那里去,当时的人非常推崇他。后来李振被贬到均州,崔贻孙曲意奉承他。李振回朝后,崔贻孙多次升迁担任丞郎。同光初年,被任命为吏部侍郎,在选拔官员时疏忽出错,被贬官到边塞地区,乘驿马快速赶到潞州,写信给府帅孔勍说:“在谷城山里隐居了十五年,自认为是闲散之人;如今在两千里的沙漠边塞途中,成了被放逐的人。”孔勍因为他年纪八十岁,上奏请求把他留在自己府中。第二年,酌情调任为泽州司马,遇到赦免回到京城。宰相郑珏因为姻亲的关系,又拟任他为吏部侍郎,但吏部责任重大,他年老糊涂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升任礼部尚书,退休后去世。(《北梦琐言》记载:崔贻孙年过八十,还追求进取不停,家中的财物平时就有积蓄,生性喜欢求人,喜欢得到小恩惠。)他有三个儿子,自从崔贻孙被贬官之后,各自争夺父亲原有产业中的利益,父母的美味饮食和医药,没有人供奉。崔贻孙写信责备他们说:“活着有英明的君主和宰相,死后有天曹地府,我虽然寿终正寝,难道能放过你们吗!”
〔11〕孟鹄,魏州人。庄宗初定魏博,选干吏以计兵赋,以鹄为度支孔目官。明宗时,为邢洺节度使,每曲意承迎,明宗甚德之。及孔谦专典军赋,徵督苛急,明宗尝切齿。及即位,鹄自租庸勾官擢为客省副使、枢密承旨,迁三司副使,出为相州刺史。会范延光再迁枢密,乃征鹄为三司使。初,鹄有计画之能,及专掌邦赋,操割依违,名誉顿减。期年发疾,求外任,仍授许州节度使。谢恩退,帝目送之,顾为侍臣曰:“孟鹄掌三司几年,得至方镇?”范延光奏曰:“鹄于同光世已为三司勾官,天成初为三司副使,出刺相州,入判三司又二年。”帝曰:“鹄以干事,遽至方镇,争不勉旃。”鹄与延光俱魏人,厚相结托,暨延光掌枢务,援引判三司,又致节钺,明宗知之,故以此言讥之。到任未周岁,卒。赠太傅。
孟鹄,是魏州人。庄宗初定魏博时,挑选干练的官吏来管理军队赋税,任命孟鹄为度支孔目官。明宗时,任邢洺节度使,常常曲意逢迎,明宗很感激他。等到孔谦专管军赋,征督苛刻急迫,明宗曾咬牙切齿。等明宗即位后,孟鹄从租庸勾官升为客省副使、枢密承旨,改任三司副使,出朝任相州刺史。恰逢范延光再次升任枢密使,于是征召孟鹄为三司使。起初,孟鹄有计谋才能,等到专掌国家赋税,处理事务依违两可,名誉顿时下降。一年后发病,请求外任,仍授许州节度使。谢恩退下,皇帝目送他,回头对侍臣说:“孟鹄掌管三司几年,就得到方镇?”范延光上奏说:“孟鹄在同光年间已是三司勾官,天成初年为三司副使,出朝任相州刺史,入朝判三司又两年。”皇帝说:“孟鹄因为能干,迅速升到方镇,怎能不勉励呢。”孟鹄与范延光都是魏州人,交情深厚,等到范延光掌管枢密,援引孟鹄判三司,又使他得到节钺,明宗知道这事,所以用这些话讥讽他。到任不到一年,去世。赠太傅。
〔12〕孙岳,冀州人也。强干有才用,历府卫右职。天成中,为颍耀二州刺史、阆州团练使,所至称治,迁凤州节度使。受代归京,秦王从荣欲以岳为元帅府都押衙,事未行,冯赟举为三司使,时预密谋。朱、冯患从荣之恣横,岳曾极言其祸之端,康义诚闻之不悦。及从荣败,义诚召岳同至河南府检阅府藏。时纷扰未定,义诚密遣骑士射之,岳走至通利坊,为骑士所害,识与不识皆痛之。
孙岳,是冀州人。强干有才能,历任府卫右职。天成年间,担任颍州、耀州两州刺史、阆州团练使,所到之处治理得法,升任凤州节度使。受代回京,秦王李从荣想任命孙岳为元帅府都押衙,事情未行,冯赟推举他为三司使,当时参与密谋。朱弘昭、冯赟担忧李从荣的恣横,孙岳曾极力指出祸端,康义诚听说后不高兴。等到李从荣失败,康义诚召孙岳同到河南府检阅府藏。当时纷扰未定,康义诚秘密派骑士射杀孙岳,孙岳逃到通利坊,被骑士杀害,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为他痛心。
子琏这个人,先后担任过各卫的将军、以及藩镇节度副使的职务。
〔14〕张延朗,汴州开封人也。事梁,以租庸吏为郓州粮料使。明宗克郓州,得延朗,复以为粮料使,后徙镇宣武、成德,以为元从孔目官。长兴元年930,始置三司使,拜延朗特进、工部尚书,充诸道盐铁转运等使,兼判户部度支事,诏以延朗充三司使。末帝即位,授礼部尚书,兼中书侍郎、平章事、判三司。延朗再上表辞曰:
张延朗,是汴州开封人。在后梁做官,以租庸吏的身份担任郓州粮料使。明宗攻克郓州,得到张延朗,又让他担任粮料使,后来调任宣武、成德节度使,任命他为元从孔目官。长兴元年,开始设置三司使,拜张延朗为特进、工部尚书,充任诸道盐铁转运等使,兼判户部度支事,下诏以张延朗充任三司使。末帝即位,授礼部尚书,兼中书侍郎、平章事、判三司。张延朗再次上表推辞说:
〔15〕臣滥承雨露,擢处钧衡,兼叨选部之衔,仍掌计司之重。况中省文章之地,洪炉陶铸之门,臣自揣量,何以当处。是以继陈章表,叠贡情诚,乞请睿恩,免贻朝论。岂谓御批累降,圣旨不移,决以此官,委臣非器,所以强收涕泗,勉遏怔忪,重思事上之门,细料尽忠之路。窃以位高则危至,宠极则谤生,君臣莫保于初终,分义难防于毁誉。臣若保兹重任,忘彼至公,徇情而以免是非,偷安而以固富贵,则内欺心腑,外负圣朝,何以报君父之大恩,望子孙之延庆。臣若但行王道,惟守国章,任人必取当才,决事须依正理,确违形势,坚塞幸门,则可以振举宏纲,弥缝大化,助陛下含容之泽,彰国家至理之风,然而谗邪者必起憾词,憎嫉者宁无谤议,或虑至尊未悉,群谤难明,不更拔本寻源,便俟甘瑕受玷,臣心可忍,臣耻可消。只恐山林草泽之人,称量圣制;冠履轩裳之士,轻慢朝廷。
臣受到恩泽,被提拔到宰相之位,又兼任吏部选官之职,仍然掌管财政大权。况且中书省是文章之地,洪炉陶铸之门,臣自己揣量,如何能够担当。因此不断上表,反复陈述情衷,请求陛下恩典,以免招致朝论。岂料御批多次下达,圣旨不改,坚决把这个官职授给不称职的臣,所以臣勉强收住眼泪,抑制惶恐,重新思考事君之道,仔细考虑尽忠之路。臣私下认为,地位高了危险就会到来,宠信到了极点毁谤就会产生,君臣之间难以保全始终,情分义理难以防止毁誉。如果臣保持这个重任,忘了至公,徇私情而避免是非,偷安而巩固富贵,那么对内欺骗自己的心,对外辜负圣朝,如何报答君父的大恩,希望子孙的福泽。如果臣只行王道,遵守国法,任用人一定选取合适的人才,决断事情必须依据正理,坚决违背形势,堵塞侥幸之门,那么可以振兴宏纲,弥补大化,帮助陛下含容的恩泽,彰显国家至理的风气,然而谗邪之人必然产生怨恨之词,憎嫉之人难道没有谤议,或许担心陛下不能完全了解,众谤难以辨明,不进一步拔本寻源,就等待受玷污,臣心可以忍受,臣耻可以消除。只恐山林草泽之人,称量圣制;冠冕轩裳之士,轻慢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