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初,判官王缄从军掌文翰,胡柳之役,缄殁于军。庄宗归宁太原,置酒公宴,举酒谓张承业曰:“予今于此会取一书记,先以卮酒辟之。”即举酒属巡官冯道,道以所举非次,抗酒辞避。庄宗曰:“勿谦挹,无逾于卿也。”时以职列序迁,则程当为书记,汝弼亦左右之。程既失职,私怀愤惋,谓人曰:“主上不重人物,使田里儿居余上。”先是,庄宗尝于帐中召程草奏,程曰:“叨忝成名,不闲笔砚。”由是文翰之选,不及于程。时张承业专制河东留守事,人皆敬惮。旧例,支使监诸廪出纳,程诉于承业曰:“此事非仆所长,请择能者。”承业叱之曰:“公称文士,即合飞文染翰,以济霸国,尝命草辞,自陈短拙,及留职务,又以为辞,公所能者何也?”程垂泣谢之。后历观察判官。
当初,判官王缄从军掌管文书,胡柳之役,王缄战死军中。庄宗回太原省亲,设宴公宴,举酒对张承业说:“我今天在此会要选一个书记,先以卮酒征召他。”于是举酒敬巡官冯道,冯道认为所举非次,推辞不饮而回避。庄宗说:“不要谦让,没有超过你的。”当时按照职位次序升迁,则卢程应当任书记,卢汝弼也帮助他。卢程失去职位后,私下愤恨,对人说:“主上不重视人才,让田里儿(乡巴佬)在我之上。”此前,庄宗曾在帐中召卢程起草奏章,卢程说:“我侥幸成名,不熟悉笔砚。”因此文翰的选拔,不轮到卢程。当时张承业专权掌管河东留守事,人们都敬畏他。旧例,支使监督各粮仓的出纳,卢程向张承业诉说:“此事不是我的所长,请选择能者。”张承业呵斥他说:“你自称文士,就应该挥笔染翰,以辅助霸业,曾经命你草拟文辞,你自己说短拙,等到留下职务,又以此推辞,你能做什么?”卢程垂泪谢罪。后来历任观察判官。
〔9〕庄宗将即位,求四镇判官可为宰辅者。时卢汝弼、苏循相次沦没,当用判官卢质。质性疏放,不愿重位;求留太原,乃举定州判官豆卢革,次举程,即诏征之,并命为平章事。程本非重器,骤历显位,举止不恒。时朝廷草创,庶物未备,班列萧然,寺署多缺。程、革受命之日,即乘肩舆,驺导喧沸。庄宗闻诃导之声,询于左右,曰:“宰相担子入门。”庄宗骇异,登楼视之,笑曰:“所谓似是而非者也。”顷之,遣程使晋阳宫册皇太后。山路险阻,往复绵邈,程安坐肩舆,所至州县,驱率丁夫,长吏迎谒,拜伏舆前,少有忤意,因加笞辱。
庄宗将要即位,寻求四镇判官中可以担任宰辅的人。当时卢汝弼、苏循相继去世,应当用判官卢质。卢质性格疏放,不愿担任高位;请求留在太原,于是举荐定州判官豆卢革,其次举荐卢程,于是下诏征召他们,并任命为平章事。卢程本来不是大器,骤然经历显位,举止不常。当时朝廷草创,各种物品未备,朝班列位萧然,官署多缺。卢程、豆卢革受命之日,就乘坐肩舆,驺从导引喧哗。庄宗听到呵导之声,询问左右,说:“宰相的担子入门。”庄宗惊异,登楼观看,笑着说:“所谓似是而非也。”不久,派卢程出使晋阳宫册封皇太后。山路险阻,往返遥远,卢程安坐肩舆,所到州县,驱赶丁夫,长吏迎谒,拜伏在舆前,稍有不如意,就加以笞辱。
〔10〕及汴将王彦章陷德胜南城,争攻杨刘,庄宗御军苦战,臣下忧之,咸白宰臣,欲连章规谏,请不躬御士伍。豆卢革言及汉高临广武事,矢及于胸,绐云中足。程曰:“此刘季失策。”众皆缩颈。尝论近世士族,或曰:“员外郎孔明龟,善和宰相之令绪,宣圣之系孙,得非盛欤!”程曰:“止于孔子之后,盛则吾不知也。”亲党有假驴夫于程者,程帖府给之,府吏诉云无例,程怒鞭吏背。时任圜为兴唐少尹,庄宗从姊婿也,凭其宠戚,因诣程。程方衣鹤氅、华阳巾,凭几决事,见圜怒詈曰:“是何虫豸,恃妇力耶!宰相取给于府县,得不识旧体!”圜不言而退,是夜,驰至博平,面诉于庄宗。庄宗怒,谓郭崇韬曰:“朕误相此痴物,敢辱予九卿。”促令自尽。崇韬亦怒,事几不测,赖卢质横身解之,遂降为右庶子。庄宗既定河南,程随百官从幸洛阳,沿路坠马,因病风而卒。赠礼部尚书。
等到后梁将领王彦章攻陷德胜南城,争夺杨刘,庄宗亲自率军苦战,臣下担忧,都告诉宰臣,想要联名上疏规谏,请求不要亲自上阵。豆卢革说到汉高祖在广武的事,箭射到胸口,欺骗说射中了脚。卢程说:“这是刘季失策。”众人都缩颈。曾经议论近世士族,有人说:“员外郎孔明龟,是善和宰相的嫡系,孔圣人的后裔,难道不是兴盛吗!”卢程说:“只是孔子之后,兴盛则我不知道。”有亲戚向卢程借驴夫,卢程下帖给府县提供,府吏诉说没有先例,卢程怒鞭打吏背。当时任圜任兴唐少尹,是庄宗堂姐的丈夫,凭其宠戚,去见卢程。卢程正穿着鹤氅、戴着华阳巾,凭几决事,见任圜怒骂道:“这是什么虫豸,依仗妇人势力!宰相从府县取给,难道不认旧体!”任圜不语而退,当天夜里,驰至博平,面诉于庄宗。庄宗怒,对郭崇韬说:“我误相了这个痴物,敢侮辱我的九卿。”催促令其自尽。郭崇韬也怒,事情几乎不测,全靠卢质挺身解救,于是降为右庶子。庄宗平定河南后,卢程随百官从驾到洛阳,沿路坠马,因中风而卒。追赠礼部尚书。
〔11〕赵凤,幽州人也。少为儒。唐天祐中,燕帅刘守光尽率部内丁夫为军伍,而黥其面,为儒者患之。多为僧以避之,凤亦落发至太原。顷之,从刘守奇奔梁,梁用守奇为博州刺史,表凤为判官。(案:下有阙文。)为郓州节度判官。唐庄宗闻凤名,得之甚喜,以为护銮学士。后庄宗即位,拜凤中书舍人。及入汴,改授礼部员外郎。庄宗及刘皇后幸张全义第,后奏曰:“妾五六岁失父母,每见老者,思念尊亲泣下,以全义年德,妾欲父事之,以慰孤女之心。”庄宗许之,命凤作笺上全义,定往来仪注。凤上书极谏,不纳。天成初,置端明殿学士,凤与冯道俱任其职。时任圜为宰相,为安重诲所倾,以至罢相归磁州。及朱守殷以汴州叛,驰驿赐圜自尽。既而凤哭谓安重诲曰:“任圜,义士也,肯造逆谋以雠君父乎?如此滥刑,何以安国!”重诲笑而不责。是冬,权知贡举。
赵凤是幽州人,年轻时是个读书人。唐朝天祐年间,燕地统帅刘守光把境内所有成年男子都编入军队,并在他们脸上刺字,读书人对此感到忧虑。很多人为了躲避而剃发出家,赵凤也削发到了太原。不久,他跟随刘守奇投奔后梁,后梁任命刘守奇为博州刺史,刘守奇上表推荐赵凤做判官(此处原文有缺失)。后来赵凤担任郓州节度判官。后唐庄宗听说了赵凤的名声,得到他后非常高兴,任命他为护銮学士。庄宗即位后,又拜他为中书舍人。等到进入汴州,改授礼部员外郎。庄宗和刘皇后驾临张全义府第,皇后上奏说:“我五六岁就失去了父母,每次见到老人,就思念双亲而流泪。因为张全义年高德劭,我想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来安慰我一个孤女的心。”庄宗同意了,命赵凤起草书信给张全义,确定往来礼仪。赵凤上书极力劝阻,但庄宗没有采纳。天成初年,设置端明殿学士,赵凤和冯道一起担任此职。当时任圜做宰相,被安重诲排挤,以至于罢相回到磁州。等到朱守殷在汴州叛乱,朝廷用驿马急送诏书赐任圜自尽。随后赵凤哭着对安重诲说:“任圜是个义士,怎么会策划叛逆的阴谋来仇视君主呢?这样滥用刑罚,怎么能安定国家!”安重诲笑了笑没有责备他。这年冬天,赵凤暂时代理主持科举考试。
〔12〕明年春,有僧自西国取经回,得佛牙大如拳,褐渍皴裂,进于明宗。凤扬言曰:“曾闻佛牙锤锻不坏,请试之。”随斧而碎。时宫中所施已逾数千缗,闻毁乃止。及车驾还洛,留知汴州事,寻授中书侍郎、平章事。(李之仪《姑溪居士集》:凤为《庄宗实录》,将何挺论刘煦疏不载,昫既相,遂引凤共政事。)长兴中,安重诲出镇河中,人无敢言者,惟凤极言于上前曰:“重诲是陛下家臣,其心终不背主,五年秉权,贤豪俯伏,但不周防,自贻浸润。”明宗以为朋党,不悦其奏。重诲获罪,乃出邢州节度使。及闵帝蒙尘于卫州,凤集宾佐军校,垂涕曰:“主上播迁,渡河而北,吾辈安坐不赴奔问,于礼可乎?”军校曰:“唯公所使。”将行,闻闵帝遇弑而止。清泰初,召还,授太保。既而病足,不能朝谒。疾笃,自为蓍筮,卦成,投蓍而叹曰:“吾家世无五十者,而复穷贱;吾年已五十,又为将相,岂有遐寿哉!”清泰二年三月卒。
第二年春天,有僧人从西天取经回来,得到一颗佛牙大如拳头,褐色渍裂,进献给明宗。赵凤扬言说:“曾听说佛牙锤打不坏,请试试。”随斧而碎。当时宫中施舍已超过数千缗,听到毁坏才停止。等到车驾返回洛阳,留任知汴州事,不久授中书侍郎、平章事。(李之仪《姑溪居士集》:赵凤撰写《庄宗实录》,将何挺论刘煦的疏文不载入,刘煦任宰相后,于是引荐赵凤共同参政。)长兴年间,安重诲出镇河中,无人敢言,只有赵凤极力在皇帝面前说:“重诲是陛下家臣,其心终不背主,五年秉权,贤豪俯伏,但不周密防范,自招浸染。”明宗认为他是朋党,不悦其奏。安重诲获罪后,赵凤出任邢州节度使。等到闵帝蒙尘于卫州,赵凤召集宾佐军校,垂泪说:“主上流亡,渡河向北,我们安坐不赴奔问,于礼可乎?”军校说:“唯公所使。”将要出发,听说闵帝被弑而止。清泰初年,召还,授太保。不久病足,不能朝拜。病重,自己用蓍草占卜,卦成,投蓍而叹说:“我家族世代无活过五十的,而且又穷贱;我年已五十,又为将相,岂有长寿!”清泰二年三月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