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四年933正月六日,马彦珪至军,决取十二日发成都赴阙,令任圜权知留事,以俟知祥。诸军部署已定,彦珪出皇后教以示继岌,继岌曰:“大军将发,他无衅端,安得为此负心事!公辈勿复言。”从袭等泣曰:“圣上既有口敕,王若不行,苟中途事泄,为患转深。”继岌曰:“上无诏书,徒以皇后教令,安得杀招讨使!”从袭等巧造事端以间之,继岌既英断,僶俛从之。诘旦,从袭以继岌之命召崇韬计事,继岌登楼避之,崇韬入,左右檛杀之。崇韬有子五人,廷信、廷诲随父死于蜀,廷说诛于洛阳,廷让诛于魏州,廷议诛于太原,家产籍没。明宗即位,诏令归葬,仍赐太原旧宅。延诲、廷让各有幼子一人,姻族保之获免,崇韬妻周氏,携养于太原。
同光四年正月初六,马彦珪到达军中,决定十二日从成都出发回京,让任圜暂代留后事务,以等待孟知祥。各军部署已定,马彦珪拿出皇后的教令给继岌看,继岌说:“大军将出发,没有其他事端,怎能做这种负心事!你们不要再说了。”从袭等哭着说:“圣上已有口头敕令,大王如果不执行,如果中途事情泄露,祸患更深。”继岌说:“皇上没有诏书,只有皇后的教令,怎能杀招讨使!”从袭等巧造事端来离间,继岌本来英明果断,但勉强听从了。第二天早晨,从袭以继岌之命召崇韬议事,继岌登楼避开,崇韬进入,左右用棍棒打死了他。崇韬有五个儿子,廷信、廷诲随父死在蜀地,廷说在洛阳被杀,廷让在魏州被杀,廷议在太原被杀,家产被没收。明宗即位,下诏令归葬,并赐太原旧宅。廷诲、廷让各有一个幼子,由姻亲保护得以幸免,崇韬的妻子周氏,带着他们在太原抚养。
〔13〕崇韬服勤尽节,佐佑王家,草昧艰难,功无与比,西平巴蜀,宣畅皇威,身死之日,夷夏冤之。然议者以崇韬功烈虽多,事权太重,不能处身量力,而听小人误计,欲取泰山之安,如急行避迹,其祸愈速。性复刚戾,遇事便发,既不知前代之成败,又未体当时之物情,以天下为己任,孟浪之甚也。及权倾四海,车骑盈门,士人谄奉,渐别流品。同列豆卢革谓崇韬曰:“汾阳王代北人,徙家华阴,侍中世在雁门,得非祖德欤?”崇韬应曰:“经乱失谱牒,先人尝云去汾阳王四世。”革曰:“故祖德也。”因是旌别流品,援引薄徒,委之心腹;佐命勋旧,一切鄙弃。旧僚有干进者,崇韬谓之曰:“公虽代邸之旧,然家无门阀,深知公才技,不敢骤进者,虑名流嗤余故也。”及征蜀之行,于兴平拜尚父子仪之墓。尝从容白继岌曰:“蜀平之后,王为太子,待千秋万岁,神器在手,宜尽去宦官,优礼士族,不唯疏斥阉寺,騸马不可复乘。”内则伶官巷伯,怒目切齿;外则旧僚宿将,戟手痛心。掇其族灭之祸,有自来矣。复以诸子骄纵不法,既定蜀川,辇运珍货,实于洛阳之第,籍没之日,泥封尚湿。虽庄宗季年为群小所惑,致功臣不保其终,亦崇韬自贻其灾祸也。
崇韬勤勉尽职,尽节效忠,辅佐王家,在开创艰难时期,功劳无人可比,西平巴蜀,宣扬皇威,身死之日,华夏夷狄都为他感到冤枉。然而议论者认为崇韬功劳虽多,但事权太重,不能安身处世量力而行,而听从小人误计,想求取泰山之安稳,如同急行中躲避痕迹,灾祸反而更快。性格又刚愎暴戾,遇事便发,既不知前代成败,又不体察当时人情事理,以天下为己任,过于孟浪。等到权倾四海,车骑盈门,士人谄媚奉承,逐渐区分门第品流。同列豆卢革对崇韬说:“汾阳王是代北人,迁居华阴,侍中世居雁门,莫非是祖先德荫?”崇韬回答说:“经乱丢失了谱牒,先人曾说过距汾阳王四世。”豆卢革说:“所以是祖先德荫。”于是以此旌别品流,援引轻薄之徒,委为心腹;而对佐命功臣旧勋,一概鄙弃。旧日同僚有求晋升的,崇韬对他说:“你虽是代邸旧臣,但家无门阀,深知你的才技,不敢骤然提拔,是怕名流嗤笑我。”等到征蜀之行,在兴平拜谒尚父子仪之墓。曾从容对继岌说:“蜀平之后,王为太子,待陛下千秋万岁,神器在手,应该尽去宦官,优礼士族,不仅疏斥宦官,连骟马也不可再骑。”于是内则伶官宦官,怒目切齿;外则旧僚宿将,戟手痛心。招致族灭之祸,是有缘由的。又因为诸子骄纵不法,平定蜀川后,辇运珍宝货物,充实洛阳的宅第,被抄没之日,泥封还湿。虽然庄宗末年被群小迷惑,致使功臣不得善终,也是崇韬自招其祸。
〔14〕史臣曰:夫出身事主,得位遭时,功不可以不图,名不可以不立。洎功成而名遂,则望重而身危,贝锦于是成文,良玉以之先折,故崇韬之诛,盖为此也。是知强吴灭而范蠡去,全齐下而乐生奔,苟非其贤,孰免于祸。明哲之士,当鉴于斯!
史臣评论说:出身事奉君主,得到职位遭遇时机,功业不可以不图谋,名声不可以不建立。等到功成名就,则声望高而自身危险,贝锦于是织成花纹(指谗言罗织罪名),美玉因此先被折断,所以崇韬被杀,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由此知道强吴灭亡而范蠡离开,全齐攻下而乐毅逃亡,如果不是贤者,谁能免于祸患。明哲之士,应当以此为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