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郭崇韬,字安时,代州雁门人也。父宏正。崇韬初为李克修帐下亲信。克修镇昭义,崇韬累典事务,以廉干称。克修卒,武皇用为典谒,奉使凤翔称旨,署教练使。崇韬临事机警,应对可观。庄宗嗣位,尤器重之。天祐十四年,用为中门副使,与孟知祥、李绍宏俱参机要。俄而绍宏出典幽州留事,知祥恳辞要职。先是,中门使吴珙、张虔厚忠而获罪。知祥惧,求为外任,妻璚华公主泣请于贞简太后。庄宗谓知祥曰:“公欲避路,当举其代。”知祥因举崇韬。乃署知祥为太原军在城都虞候。自是崇韬专典机务,艰难战伐,靡所不从。
郭崇韬,字安时,是代州雁门人。他父亲叫郭宏正。崇韬起初是李克修帐下的亲信。李克修镇守昭义时,崇韬多次掌管事务,因为廉洁能干而受到称赞。李克修去世后,武皇(李克用)任命他做典谒,奉命出使凤翔,很合心意,又代理了教练使。崇韬遇事机警灵活,应对得体。庄宗(李存勖)继承皇位后,特别器重他。天祐十四年,让他当中门副使,和孟知祥、李绍宏一起参与机要事务。不久李绍宏外出掌管幽州留后事务,孟知祥恳切地辞去要职。在此之前,中门使吴珙、张虔厚因为忠诚反而获罪。知祥害怕,请求到外地任职,他妻子璚华公主也向贞简太后哭着请求。庄宗对知祥说:“你要避让,应当推举替代你的人。”知祥于是推举了崇韬。于是任命知祥为太原军在城都虞候。从此崇韬专门掌管机要事务,艰难征战,没有不跟随的。
〔2〕十八年,从征张文礼于镇州。契丹引众至新乐,王师大恐,诸将咸请退还魏州,庄宗犹豫未决。崇韬曰:“阿保机只为王都所诱,本利货财,非敦邻好,苟前锋小衄,遁走必矣。况我新破汴寇,威振北地,乘此驱攘,焉往不捷!且事之济否,亦有天命。”庄宗从之,王师果捷。明年,李存审收镇州,遣崇韬阅其府库,或以珍货赂遗,一无所取,但市书籍而已。
同光十八年,跟随庄宗到镇州征讨张文礼。契丹带领军队来到新乐,后唐军队非常恐惧,众将都请求撤退回魏州,庄宗犹豫不决。崇韬说:“阿保机只是被王都所引诱,本来贪图财物,并不是为了敦睦邻国友好,如果前锋稍微受挫,必定会逃跑。况且我们刚刚打败汴州敌人,威震北方,乘此机会驱逐他们,到哪里不能胜利!而且事情能否成功,也有天命。”庄宗听从了他,王师果然胜利。第二年,李存审攻占镇州,派崇韬检查府库,有人用珍宝财物贿赂他,他一样也没拿,只是买了些书籍而已。
〔3〕庄宗即位于魏州,崇韬加检校太保、守兵部尚书,充枢密使。是时,卫州陷于梁,澶、相之间,寇钞日至,民流地削,军储不给,群情恟恟,以为霸业终不能就,崇韬寝不安席。俄而王彦章陷德胜南城,敌势滋蔓,汴人急攻杨刘城。明宗在郓,音驿断绝。庄宗登城四望,计无所出。崇韬启曰:“段凝阻绝津路,苟王师不南,郓州安能保守!臣请于博州东岸立栅,以固通津,但虑汴人侦知,径来薄我,请陛下募敢死之士,日以挑战,如三四日间。贼军未至,则栅垒成矣。”崇韬率毛璋等万人夜趋博州,视矛戟之端有光,崇韬曰:“吾闻火出兵刃,破贼之兆也。”至博州,渡河版筑,昼夜不息。崇韬于葭苇间据胡床假寝,觉裤中冷,左右视之,乃蛇也,其忘疲励力也如是。居三日,梁军果至,城垒低庳,沙土散恶,战具不完,汴将王彦章、杜晏球率众攻击,军不得休息。崇韬身先督众,四面拒战,有急即应,城垂陷,俄报庄宗领亲军次西岸,梁军闻之退走,因解杨刘之围。
庄宗在魏州即位,崇韬被加封为检校太保、守兵部尚书,充任枢密使。这时,卫州被梁军攻陷,澶州、相州一带,敌寇每天劫掠,百姓流亡,土地削减,军粮供应不足,众人惶恐不安,认为霸业终究不能成功,崇韬寝食难安。不久王彦章攻陷德胜南城,敌人势力蔓延,汴人急攻杨刘城。明宗在郓州,音信断绝。庄宗登城四望,无计可施。崇韬启奏说:“段凝阻断了渡口道路,如果王师不向南,郓州怎么能保守!臣请求在博州东岸建立营寨,以巩固渡口,只是担心汴人侦察到,直接来进攻我们,请陛下招募敢死之士,每天挑战,大约三四天时间。如果敌军没有到来,那么营寨就建成了。”崇韬率领毛璋等一万人连夜奔赴博州,看到矛戟的尖端有光,崇韬说:“我听说兵器上出现火光,是破敌的征兆。”到了博州,渡河修筑城墙,昼夜不停。崇韬在芦苇丛中靠着胡床打盹,感觉裤子里冷,左右一看,原来是蛇,他忘记疲劳努力到这种程度。过了三天,梁军果然到来,城垒低矮,沙土松散,战具不完备,汴将王彦章、杜晏球率众攻击,军队不得休息。崇韬身先士卒督率众人,四面抵抗,有紧急情况就应对,城池快要陷落时,不久报告庄宗率领亲军到达西岸,梁军听说后退走,于是解除了杨刘之围。
〔4〕未几,汴将康延孝来奔,崇韬延于卧内,讯其军机。延孝曰:“汴人将四道齐举,以困我军。”庄宗忧之,召诸将谋进取之策。宣徽使李绍宏请弃郓州,与汴人盟,以河为界,无相侵寇。庄宗不悦,独卧帐中,召崇韬谓曰:“计将安出?”对曰:“臣不知书,不能征比前古,请以时事言之。自陛下十五年起义图霸,为雪家雠国耻,甲胄生虮虱,黎人困输挽。今纂崇大号,河朔士庶,日望荡平,才得汶阳尺寸之地,不敢保守,况尽有中原乎!将来岁赋不充,物议咨怨,设若划河为界,谁为陛下守之?臣自延孝言事以来,昼夜筹度,料我兵力,算贼事机,不出今年,雌雄必决。闻汴人决河,自滑至郓,非舟楫不能济。又闻精兵尽在段凝麾下,王彦章日寇郓境,彼既以大军临我南鄙,又凭恃决河,谓我不能南渡,志在收复汶阳,此汴人之谋也。臣谓段凝保据河壖,苟欲持我,臣但请留兵守邺,保固杨刘;陛下亲御六军,长驱倍道,直指大梁,汴城无兵,望风自溃。若使伪主授首,贼将自然倒戈,半月之间,天下必定。如不决此计,傍采浮谭,臣恐不能济也。今岁秋稼不登,军粮才支数月,决则成败未知,不决则坐见不济。臣闻作舍道边,三年932不成,帝王应运,必有天命,成败天也,在陛下独断。”庄宗蹶然而兴曰:“正合吾意。丈夫得则为王,失则为掳,行计决矣!”即日下令军中,家口并还魏州。庄宗送刘皇后与兴圣宫使继岌至朝城西野亭泣别,曰:“事势危蹙,今须一决,事苟不济,无复相见。”乃留李绍宏及租庸使张宪守魏州,大军自杨刘济河。是岁,擒王彦章,诛梁氏,降段凝,皆崇韬赞成其谋也。
不久,汴将康延孝前来投奔,崇韬请他到卧室,询问敌军军机。延孝说:“汴人将四路齐发,来围困我军。”庄宗担忧,召集诸将商议进取之策。宣徽使李绍宏请求放弃郓州,与汴人结盟,以黄河为界,互不侵犯。庄宗不高兴,独自躺在帐中,召来崇韬说:“计策将怎么出?”崇韬回答说:“臣不读书,不能引用古代事例,请以当前时事来说。自从陛下十五年起义图霸,为雪家仇国耻,铠甲生了虱子,百姓困于运输。如今登基称帝,河朔士民,天天盼望荡平敌人,才得到汶阳这么点地方,还不敢保守,何况全部占有中原呢!将来岁赋不足,众人议论怨恨,假如划河为界,谁为陛下防守?臣自从延孝谈论此事以来,昼夜筹划,估计我军兵力,推算敌人时机,不出今年,必定决出胜负。听说汴人决开黄河,从滑州到郓州,没有船只不能渡过。又听说精兵都在段凝麾下,王彦章每天侵犯郓州边境,他们既以大军压我南境,又凭借决河,认为我们不能南渡,志在收复汶阳,这是汴人的谋划。臣认为段凝据守河岸,想要牵制我们,臣只请求留兵守邺城,巩固杨刘;陛下亲自率领六军,长驱直入,加倍行程,直指大梁,汴城没有兵力,望风自溃。如果让伪主授首,贼将自然倒戈,半月之间,天下必定。如果不决此计,采纳浮浅议论,臣恐不能成功。今年秋粮歉收,军粮只够几个月,决断则成败未知,不决断则坐等失败。臣听说在路边盖房子,三年不成,帝王应运,必有天命,成败在天,在于陛下独断。”庄宗猛然起身说:“正合我意。大丈夫成功则为王,失败则为俘虏,行动计策决定了!”当天就下令军中,家属都返回魏州。庄宗送刘皇后与兴圣宫使继岌到朝城西野亭,哭着告别说:“形势危急,现在必须一决,事情如果不成功,不再相见。”于是留下李绍宏及租庸使张宪守魏州,大军从杨刘渡河。这一年,擒获王彦章,诛灭梁氏,收降段凝,都是崇韬促成其谋。
〔5〕庄宗至汴州,宰相豆卢革在魏州,令崇韬权行中书事。俄拜侍中兼枢密使,及郊礼毕,以崇韬兼领镇、冀州节度使,进封赵郡公,邑二千户,赐铁券,恕十死。崇韬既位极人臣,权倾内外,谋猷献纳,必尽忠规,士族朝伦,颇亦收奖人物,内外翕然称之。初收汴、洛,稍通赂遗,亲友或规之,崇韬曰:“余备位将相,禄赐巨万,但伪梁之日,赂遗成风,今方面藩侯,多梁之旧将,皆吾君射钩斩祛之人也。一旦革面,化为吾人,坚拒其请,得无惧乎!藏余私室,无异公帑。”及郊禋,崇韬悉献家财,以助赏给。时近臣劝庄宗以贡奉物为内库,珍货山积,公府赏军不足。崇韬奏请出内库之财以助,庄宗沉吟有靳惜之意。是时天下已定,寇仇外息,庄宗渐务华侈,以逞己欲。洛阳大内宏敞,宫宇深邃,宦官阿意顺旨,以希恩宠,声言宫中夜见鬼物,不谋同辞。庄宗骇异其事,且问其故。宦者曰:“见本朝长安大内,六宫嫔御,殆及万人,椒房兰室,无不充牣。今宫室大半空闲,鬼神尚幽,亦无所怪。”由是景进、王允平等于诸道采择宫人,不择良贱,内之宫掖。
庄宗到达汴州,宰相豆卢革在魏州,让崇韬暂代中书事务。不久任命为侍中兼枢密使,等到郊祀礼毕,让崇韬兼领镇州、冀州节度使,进封赵郡公,食邑二千户,赐给铁券,免除十次死罪。崇韬位极人臣,权倾朝野,谋划献策,必尽忠言,对于士族朝臣,颇加收录奖励,朝廷内外一致称赞他。当初攻占汴州、洛阳时,逐渐有人送礼贿赂,亲友有人规劝他,崇韬说:“我位居将相,俸禄赏赐巨万,但伪梁时期,贿赂成风,如今方面的藩侯,多是梁的旧将,都是我们君主过去要射杀砍杀的人。一旦改变面目,成为我们的人,坚决拒绝他们的请求,难道不害怕吗!收藏在私室,与公家府库无异。”到郊祀时,崇韬全部献出家财,以助赏赐。当时近臣劝庄宗将各地贡奉之物归入内库,珍宝堆积如山,公府赏军不足。崇韬奏请拿出内库之财以助军费,庄宗沉吟有吝惜之意。这时天下已定,外敌平息,庄宗逐渐追求豪华奢侈,以满足自己的欲望。洛阳皇宫宏敞,宫宇深邃,宦官阿谀顺从,以希求恩宠,声音说宫中夜晚看见鬼物,不约而同。庄宗惊异此事,问其原因。宦官说:“见本朝长安皇宫,六宫嫔妃,将近万人,椒房兰室,无不充满。如今宫室大半空闲,鬼神喜欢幽暗,也没有什么奇怪。”因此景进、王允平等人在各地挑选宫女,不分良贱,纳入宫中。
〔6〕三年932夏,雨,河大水,坏天津桥。是时,酷暑尤甚。庄宗常择高楼避暑,皆不称旨。宦官曰:“今大内楼观,不及旧时长安卿相之家,旧日大明、兴庆两宫,楼观百数,皆雕楹画栱,干云蔽日,今官家纳凉无可御者。”庄宗曰:“余富有天下,岂不能办一楼!”即令宫苑使经营之,犹虑崇韬有所谏止,使谓崇韬曰:“今年恶热,朕顷在河上,五六月中,与贼对垒,行宫卑湿,介马战贼,恒若清凉。今晏然深宫,不耐暑毒,何也?”崇韬奏:“陛下顷在河上,汴寇未平,废寝忘食,心在战阵,祁寒溽暑,不介圣怀。今寇既平,中原无事,纵耳目之玩,不忧战阵,虽层台百尺,广殿九筵,未能忘热于今日也。愿陛下思艰难创业之际,则今日之暑,坐变清凉。”庄宗默然。王允平等竟加营造,崇韬复奏曰:“内中营造,日有縻费,属当灾馑,且乞权停。”不听。
同光三年夏天,下雨,黄河发大水,冲坏了天津桥。这时,酷暑尤其严重。庄宗常挑选高楼避暑,都不合心意。宦官说:“如今皇宫里的楼台,比不上旧时长安卿相的家,旧日大明宫、兴庆宫,楼台数以百计,都是雕梁画栋,高耸入云,如今陛下纳凉没有可用的地方。”庄宗说:“我富有天下,难道不能建造一座楼!”立即命令宫苑使经营此事,还担心崇韬有所谏阻,派人告诉崇韬说:“今年特别热,朕以前在黄河边,五六月中,与敌人对垒,行宫低矮潮湿,披甲骑马与敌作战,总感觉清凉。如今安坐深宫,却受不了暑热,为什么?”崇韬上奏:“陛下以前在黄河边,汴寇未平,废寝忘食,心思在战阵,严寒酷暑都不放在心上。如今敌人已平,中原无事,尽情享受耳目之乐,不忧战阵,即使有百尺高台、九筵大殿,也不能忘记今日之热。希望陛下想想艰难创业之时,那么今天的暑热,就会坐变为清凉。”庄宗默然不语。王允平等最终还是进行营造,崇韬又上奏说:“宫中营造,每天有耗费,正值灾荒,请求暂且停止。”庄宗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