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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五代史 · 卷五十四(唐书)·列传六

旧五代史 · 目录

〔1〕王镕,其先回鹘部人也。远祖没诺干,唐至德中,事镇州节度使王武俊为骑将。武俊嘉其勇干,畜为假子,号王五哥,其后子孙以王为氏。四代祖廷凑,事镇帅王承宗为牙将。长庆初,承宗卒,穆宗命田宏正为成德军节度使。既而镇人杀宏正,推廷凑为留后,朝廷不能制,因以旄钺授之。廷凑卒,子元逵尚文宗女寿安公主。元逵卒,子绍鼎立。绍鼎卒,子景崇立。皆世袭镇州节度使,并前史有传。景崇位至太尉、中书令,封常山王,中和二年882卒。

王镕的祖先是回鹘部落的人。他的远祖叫没诺干,在唐朝至德年间,给镇州节度使王武俊当骑兵将领。王武俊欣赏他的勇敢能干,就收他做养子,给他取名叫王五哥,从此他的子孙就都姓王了。王镕的四代祖王廷凑,在镇州主帅王承宗手下做牙将。长庆初年,王承宗去世,唐穆宗任命田宏正为成德军节度使。不久,镇州人杀了田宏正,推举王廷凑做留后,朝廷控制不住局面,只好正式任命他为节度使。王廷凑死后,他的儿子王元逵娶了唐文宗的女儿寿安公主。王元逵死后,儿子王绍鼎继位。王绍鼎死后,儿子王景崇继位。这几代人都世袭镇州节度使的职位,这些事在之前的史书里都有记载。王景崇的官位最高做到了太尉、中书令,被封为常山王,在唐僖宗中和二年去世。

〔2〕镕即景崇之子也,年十岁,三军推袭父位。大顺中,武皇将李存孝既平邢、洺,因献谋于武皇,欲兼并镇、定,乃连年出师以扰镇之属邑。镕苦之,遣使求救于幽州。(《旧唐书》云:时天子蒙尘,九州鼎沸,河东节度使李克用虎视山东,方谋吞据。镕以重赂结纳,请以修和好。晋军讨孟方立于邢州,镕常奉以刍粮。及方立平,晋将李存孝侵镕于南部,镕求援于幽州。)自是燕帅李匡威频岁出军,以为镕援。时匡威兵势方盛,以镕冲弱,将有窥图之志。

王镕是王景崇的儿子,十岁时被三军推举继承父亲的职位。大顺年间,武皇李克用的部将李存孝平定邢州、洺州后,向武皇献计,想要吞并镇州、定州,于是连年出兵侵扰镇州的属县。王镕对此很苦恼,派使者到幽州求救。(《旧唐书》记载:当时天子流亡在外,天下大乱,河东节度使李克用虎视山东,正图谋吞并地盘。王镕用重金贿赂结交,请求修好。晋军讨伐孟方立于邢州时,王镕经常供应粮草。等到孟方立被平定,晋将李存孝侵犯王镕的南部,王镕向幽州求救。)从此燕帅李匡威连年出兵,作为王镕的援军。当时李匡威兵势正盛,因为王镕年幼势弱,产生了图谋他的心思。

〔3〕景福二年893春,匡威率精骑数万,再来赴援,会匡威弟匡俦夺据兄位,匡威退无归路,镕乃延入府第,馆于宝寿佛寺。镕以匡威因己而失国,又感其援助之力,事之如父。五月,镕谒匡威于其馆,匡威阴遣部下伏甲劫镕,抱持之。镕曰:“公戒部人勿造次。吾国为晋人所侵,垂将覆灭,赖公济援之力,幸而获存。今日之事,本所甘心。”即并辔归府舍。镕军拒之,竟杀匡威。镕本疏瘦,时年始十七,当与匡威并辔之时,电雨骤作,屋瓦皆飞。有一人于缺垣中望见镕,镕就之,遽挟于马上,肩之而去。翌日,镕但觉项痛头偏,盖因为有力者所挟,不胜其苦故也。既而访之,则曰墨君和,乃鼓刀之士也,遂厚赏之。(《太平广记》引《刘氏耳目记》云:真定墨君和,幼名三旺。眉目棱岸,肌肤若铁,年十五六。赵王镕初即位,曾见之,悦而问曰:“此中何得昆仑儿也?”问其姓,与形质相应,即呼为墨昆仑,因以皂衣赐之。是时,常山县邑屡为并州中军所侵掠,赵之将卒疲于战敌。告急于燕王,李匡威率师五万来救之。并人攻陷数城。燕王闻之,躬领五万骑径与晋师战于元氏,晋师败绩。赵王感燕王之德,椎牛洒酒,大犒于稾城,辇金二十万以谢之。燕王归国,比及境上,为其弟匡俦所拒,赵人以其有德于我,遂营东圃以居之。燕王自以失国,又见赵王之幼,乃图之。遂伏甲俟赵王,旦至,即使擒之。赵王请曰:“某承先代基构,主此山河,每被邻寇侵渔,困于守备,赖大王武略,累挫戎锋,获保宗祧,实资恩力。顾惟幼懦,夙有卑诚,望不匆匆,可伸交让。愿与大王同归衙署,即军府必不拒违。”燕王以为然,遂与赵王并辔而进。俄有大风并黑云起于城上,大雨雷电,至东角门内,有勇夫袒臂旁来,拳殴燕之介士,即挟负赵王逾垣而走,遂得归公府。问其姓名,君和恐其难记,但言曰:“砚中之物。”王心志之。左右军士既见主免难,遂逐燕王。燕王退走于东圃,赵人围而杀之。赵王既免燕王之难,召墨生以千金赏之,兼赐上第一区,良田万亩,仍恕其十死,奏授光禄大夫。)

景福二年春天,李匡威率领数万精锐骑兵再次前来救援,正赶上李匡威的弟弟李匡俦夺取了哥哥的职位,李匡威后退无路,王镕便把他请进府邸,安排住在宝寿佛寺。王镕认为李匡威是因为自己才失去封国,又感激他援助的功劳,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五月,王镕到馆舍拜见李匡威,李匡威暗中派部下埋伏武士劫持王镕,紧紧抱住他。王镕说:“您告诫部下不要鲁莽。我的国家被晋人侵犯,快要灭亡了,全靠您救援才得以幸存。今天的事,我心甘情愿。”于是两人并马回府。王镕的军队抵抗,最终杀死了李匡威。王镕本来瘦弱,当时才十七岁,当与李匡威并马时,雷电暴雨突然发作,屋瓦都被吹飞。有一个人从缺墙中望见王镕,王镕走近他,那人立刻把王镕挟上马,扛在肩上离开。第二天,王镕只觉得脖子疼、头歪,原来是被大力士挟持,受不了那种苦。后来查问,那人叫墨君和,是个屠夫,于是重赏了他。(《太平广记》引《刘氏耳目记》记载:真定人墨君和,幼名三旺,眉目棱角分明,皮肤像铁一样,十五六岁。赵王王镕刚即位时见过他,高兴地问:“这里怎么会有昆仑儿?”问他姓什么,与外形相符,就叫他墨昆仑,并赐给他黑衣。当时,常山县邑多次被并州中军侵掠,赵军将士疲于应战。向燕王告急,李匡威率五万军队来救。并州人攻陷数城。燕王听说后,亲自率领五万骑兵与晋军战于元氏,晋军大败。赵王感谢燕王的恩德,杀牛摆酒,在稾城大加犒赏,用车子运了二十万金表示感谢。燕王回国,到了边境,被弟弟李匡俦拒绝入境,赵人因为他对我们有恩,就修建东圃让他居住。燕王认为自己失去了国家,又见赵王年幼,便图谋他。于是埋伏武士等待赵王,早晨赵王一到,就让人擒住他。赵王请求说:“我继承先人的基业,主管这片山河,经常被邻寇侵扰,困于守备,全靠大王您的武略,多次挫败敌军,得以保全宗庙,实在是依靠您的恩力。我自认为年幼懦弱,一向有谦卑之心,希望您不要着急,可以让我表达谦让之意。愿与大王一起回衙门,军府一定不会拒绝违抗。”燕王认为说得对,便与赵王并马前进。不久有大风黑云从城上兴起,大雨雷电,到了东角门内,有一个勇士袒露手臂从旁边冲来,拳打燕王的卫士,然后挟起赵王翻墙逃跑,赵王得以回到公府。问他的姓名,墨君和怕难记,只说:“砚台里的东西。”赵王记住了。左右军士见主上免难,便追赶燕王。燕王退逃到东圃,赵人包围并杀了他。赵王免除燕王之难后,召来墨君和赏赐千金,并赐给上等宅第一区、良田万亩,还赦免他十次死罪,上奏授予光禄大夫。)

〔4〕镕既失燕军之援,会武皇出师以逼真定,镕遣使谢罪,出绢二十万匹,及具牛酒犒军,自是与镕俱修好如初。洎梁祖兼有山东,虎视天下,镕卑辞厚礼,以通和好。(《新唐书》:罗绍威讽镕绝太原,共尊全忠,镕依违,全忠不悦。)光化三年900秋,梁祖将吞河朔,乃亲征镇、定,纵其军燔镇之关城。镕谓宾佐曰:“事急矣,谋其所向。”判官周式者,有口辩,出见梁祖。梁祖盛怒,逆谓式曰:“王令公朋附并汾,违盟爽信,敝赋业已及此,期于无舍!”式曰:“公为唐室之桓、文,当以礼义而成霸业,反欲穷兵黩武,天下其谓公何!”(《新唐书》:李嗣昭攻洺州,全忠自将击走之,得镕与嗣昭书,全忠怒,引军攻镕。周式请见全忠,全忠即出书示式曰:“嗣昭在者,宜速遣。”式曰:“王公所与和者,息人锋镝间耳。况继奉天子诏和解,能无一番纸坠北路乎?太原与赵本无恩,嗣昭庸肯入耶!”)梁祖喜,引式袂而慰之曰:“前言戏之耳!”即送牛酒货币以犒军。式请镕子昭祚及大将梁公儒、李宏规子各一人往质于汴。梁祖以女妻昭祚。及梁祖称帝,镕不得已,行其正朔。

王镕失去了燕军的援助后,正赶上武皇李克用出兵逼近真定,王镕派使者谢罪,献出二十万匹绢,并备好牛酒犒劳军队,从此与李克用又和好如初。等到梁祖朱全忠兼并了山东,虎视天下,王镕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礼物来与他通好。(《新唐书》记载:罗绍威暗示王镕与太原断绝关系,共同尊奉朱全忠,王镕犹豫不决,朱全忠不高兴。)光化三年秋天,梁祖准备吞并河朔,于是亲自征讨镇州、定州,纵容军队焚烧镇州的关城。王镕对宾客僚佐说:“事情紧急了,我们要考虑对策。”判官周式很有口才,出来见梁祖。梁祖非常愤怒,迎面就对周式说:“王令公与并州、汾州结党,违背盟约、失信,我的军队已经到此,绝不会放过他!”周式说:“您作为唐室的齐桓公、晋文公,应当用礼义成就霸业,反而想穷兵黩武,天下人会怎么评价您呢!”(《新唐书》记载:李嗣昭攻打洺州,朱全忠亲自率军击退他,得到了王镕给李嗣昭的信,朱全忠大怒,率军攻打王镕。周式请求见朱全忠,朱全忠拿出信给周式看说:“李嗣昭在这里,你赶快让他回去。”周式说:“王公所与您和好,是为了让百姓免受刀兵之苦。况且他奉天子诏令和解,能没有一封信落到北方吗?太原与赵本来没有恩情,李嗣昭怎么会轻易进入呢?”)梁祖高兴了,拉着周式的袖子安慰他说:“刚才的话是开玩笑罢了!”随即送上牛、酒、钱、物犒劳军队。周式请求让王镕的儿子王昭祚以及大将梁公儒、李宏规的儿子各一人到汴州做人质。梁祖把女儿嫁给王昭祚。等到梁祖称帝,王镕不得已,使用了梁朝的年号。

〔5〕其后梁祖常虑河朔悠久难制,会罗绍威卒,因欲除移镇、定。先遣亲军三千,分据镕深、冀二郡,以镇守为名。又遣大将王景仁、李思安率师七万,营于柏乡。镕遣使告急庄宗,庄宗命周德威率兵应之;镕复奉唐朝正朔,称天祐七年。及破梁军于高邑,我军大振,自是遣大将王德明率三十七都从庄宗征伐,收燕降魏,皆预其功,然镕未尝亲军远出。八年七月,镕至承天军,与庄宗合宴同盟,奉觞献寿,以申感概。庄宗以镕父友,曲加敬异,为之声歌,镕亦报之,谓庄宗为四十六舅。中饮,庄宗抽佩刀断衿为盟,许女妻镕子昭诲。因兹坚附于庄宗矣。

此后梁祖常担心河朔地区长久难以控制,正赶上罗绍威去世,于是想趁机调走镇州、定州的节度使。先派三千亲军,分驻王镕的深州、冀州两郡,以镇守为名。又派大将王景仁、李思安率七万军队,在柏乡扎营。王镕派使者向庄宗李存勖告急,庄宗命周德威率兵接应;王镕重新使用唐朝年号,称天祐七年。等到在高邑击败梁军,我军声势大振,从此王镕派大将王德明率三十七都的军队跟随庄宗征伐,收复燕地、降服魏地,都参与了这些功劳,但王镕本人从未亲自率军远出。天祐八年七月,王镕到承天军,与庄宗会合宴饮、结盟,举杯祝寿,表达感慨。庄宗因为王镕是他父亲的朋友,格外尊敬优待,为他唱歌,王镕也回报,称庄宗为四十六舅。酒喝到一半,庄宗拔出佩刀割断衣襟发誓,答应把女儿嫁给王镕的儿子王昭诲。从此王镕坚定地依附于庄宗了。

〔6〕镕自幼聪悟,然仁而不武,征伐出于下,特以作藩数世。专制四州,高屏尘务,不亲军政,多以阉人秉权,出纳决断,悉听所为。皆雕靡第舍,崇饰园池,植奇花异木,递相夸尚。人士皆裒衣博带,高车大盖,以事嬉游,藩府之中,当时为盛。镕宴安既久,惑于左道,专求长生之要,常聚缁黄,合炼仙丹,或讲说佛经,亲受符箓。西山多佛寺,又有王母观,镕增置馆宇,雕饰土木。道士王若讷者,诱镕登山临水,访求仙迹,每一出,数月方归,百姓劳弊。王母观石路既峻,不通舆马,每登行,命仆妾数下人维锦绣牵持而上。有阉人石希蒙者,奸宠用事,为镕所嬖,恒与之卧起。

王镕从小聪明,但仁慈而不勇武,征伐之事都交给部下,只是因为世代担任藩镇。他独自统治四州,高高在上不理政务,不亲自处理军政,大多让宦官掌权,财务收支、决断事务,都听凭他们去做。他们都建造豪华的宅第,装饰园林池塘,种植奇花异木,互相攀比夸耀。士人们都穿着宽大的衣服、系着宽大的带子,乘坐高大的车、宽大的伞盖,从事游玩,藩府之中,当时最为兴盛。王镕安于享乐已久,被旁门左道迷惑,专门追求长生之道,经常聚集僧道,合炼仙丹,有时讲说佛经,亲自接受符箓。西山有很多佛寺,还有王母观,王镕增建馆舍,雕梁画栋。道士王若讷引诱王镕登山临水,寻访仙迹,每次外出,几个月才回来,百姓劳苦疲惫。王母观的石路很陡,不通车马,每次攀登,让仆妾等几十人用锦绣织带拉着上去。有个宦官叫石希蒙,奸诈受宠、掌握大权,被王镕宠爱,经常与他同睡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