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讳亶，初名嗣源，及即位，改今讳，代北人也。世事武皇，及其锡姓也，遂编于属籍。四代祖讳聿，皇赠麟州刺史。天成初，追尊为孝恭皇帝，庙号惠祖，陵曰遂陵；高祖妣卫国夫人崔氏，追谥为孝恭昭皇后。三代祖讳教，皇赠朔州刺史，追尊为孝质皇帝，庙号毅祖，陵曰衍陵；曾祖妣赵国夫人张氏，追谥为孝质顺皇后。皇祖讳琰，皇赠尉州刺史，追尊为孝靖皇帝，庙号烈祖，陵曰奕陵；皇祖妣秦国夫人何氏，追谥为孝靖穆皇后。皇考讳霓，皇赠汾州刺史，追尊为孝成皇帝，庙号德祖，陵曰庆陵；皇妣宋国夫人刘氏，追谥为孝成懿皇后。帝即孝成之元子也。以唐咸通丁亥927岁九月九日，懿皇后生帝于应州之金城县。
明宗皇帝名叫亶，最初叫嗣源，是代北人。他家世代侍奉武皇，被赐姓李后编入宗室族谱。他的四代祖、三代祖、祖父、父亲都被追尊为皇帝，各自的祖母和母亲也被追尊为皇后。他是孝成的长子，在唐咸通丁亥年九月九日出生于应州金城县。
〔2〕初，孝成事唐献祖为爱将，献祖之失振武，为吐浑所攻，部下离散，孝成独奋忠义，解蔚州之围。武皇之镇雁门也，孝成厌代，帝年甫十三，善骑射，献祖见而抚之曰：“英气如父，可侍吾左右。”每从围猎，仰射飞鸟，控弦必中，寻隶武皇帐下。武皇遇上源之难，将佐罹害者甚众，帝时年十七，翼武皇逾垣脱难，于乱兵流矢之内，独无所伤。武皇镇河东，以帝掌亲骑。时李存信为蕃汉大将，每总兵征讨，师多不利，武皇遂选帝副之，所向克捷。
当初，李孝成侍奉唐献祖（李国昌）时，是献祖很宠爱的将领。献祖丢失了振武军，被吐谷浑攻打，部下四散逃离，只有李孝成奋起忠义，解了蔚州之围。武皇（李克用）镇守雁门时，李孝成去世了。当时皇帝（李存勖）才十三岁，擅长骑马射箭，献祖见到他，抚摸着他的背说：“你英武的气质像你父亲一样，可以留在我身边。”每次跟随献祖围猎，李存勖仰头射飞鸟，拉弓必中，不久就隶属到武皇的帐下。武皇遭遇上源驿的灾难，将领和辅佐官被杀的人很多，皇帝当时十七岁，保护武皇翻墙逃脱了灾难，在乱兵和流箭之中，唯独自己没有受伤。武皇镇守河东时，让皇帝掌管亲卫骑兵。当时李存信是蕃汉大将，每次统兵征讨，军队大多不利，武皇于是挑选皇帝担任他的副手，从此所向披靡，每战必胜。
〔3〕帝尝宿于雁门逆旅，媪方娠，不时具馔，媪闻腹中儿语云：“大家至矣，速宜进食。”媪异之，遽起，亲奉庖爨甚恭；帝诘之，媪告其故。（《北梦琐言》云：帝以媪前倨后恭，诘之，曰：“公贵不可言也。”问其故，具道娠子腹语事，帝曰：“老媪逊言，惧吾辱耳。”后果如其言。）帝既壮，雄武独断，谦和下士。每有战功，未尝自伐。居常惟治兵仗，持廉处静，晏如也。武皇常试之，召于泉府，命恣其所取，帝惟持束帛数缗而出。凡所赐与，分给部下。常与诸将会，诸将矜衒武勇，帝徐曰：“公辈以口击贼，吾以手击贼。”众惭而止。景福初，黑山戍将王弁据振武叛，帝率其属攻之，擒弁以献。
皇帝曾在雁门的一家旅店住宿，店妇正怀孕，没有及时准备饭菜，她听到腹中胎儿说：“大人物来了，赶快准备食物。”店妇感到奇怪，赶紧起来亲自下厨，非常恭敬；皇帝追问她，她告诉了原因。皇帝成年后，雄武果断，谦虚下士，从不自夸战功，平时只管理兵器，廉洁安静。武皇曾试探他，让他随意拿取府库财物，他只拿了几束帛和几缗钱就出来了，赏赐都分给部下。一次诸将夸耀武勇，皇帝慢慢说：“你们用嘴击贼，我用手击贼。”众人惭愧而止。景福初年，黑山戍将王弁占据振武叛乱，皇帝率部攻取，擒获王弁献上。
〔4〕乾宁三年896，梁人急攻兖、郓，郓帅朱瑄求救于武皇。武皇先遣骑将李承嗣、史俨援之，复遣李存信将兵三万屯于莘县。闻汴军益盛，攻兖甚急，存信遣帝率三百骑而往，败汴军于任城，遂解兖州之围。朱瑾见帝，执手涕谢。其年，魏帅罗宏信背盟，袭破李存信于莘县，帝奋命殿军而还，武皇嘉其功，即以所属五百骑号曰“横冲都”；侍于帐下，故两河间目帝为李横冲。
乾宁三年，梁军猛烈进攻兖州和郓州，郓州统帅朱瑄向武皇李克用求救。武皇先派骑兵将领李承嗣、史俨去救援，又派李存信率领三万军队驻扎在莘县。听说汴军更加强盛，攻打兖州非常紧急，李存信派李存勖率领三百骑兵前往，在任城击败了汴军，于是解除了兖州的包围。朱瑾见到李存勖，握着他的手流着泪表示感谢。同年，魏州统帅罗宏信背弃盟约，在莘县袭击并击败了李存信，李存勖拼死殿后掩护军队撤回。武皇嘉奖他的功劳，就把所属的五百骑兵命名为“横冲都”；李存勖在帐下侍奉，因此两河之间的人都称他为李横冲。
〔5〕明年，武皇遣大将军李嗣昭率师下马岭关，将复邢、洺，梁将葛从周以兵应援。嗣昭兵败，退入青山口，梁军扼其路，步兵不战自溃，嗣昭不能制。会帝本军至，谓嗣昭曰：“步兵虽散，若吾辈空回，大事去矣。为公试决一战，不捷而死，差胜被囚。”嗣昭曰：“吾为卿副。”帝率其属，解鞍砺镞，凭高列阵，左右指画，梁人莫之测，因呼曰：“吾王命我取葛司徒，他士可无并命。”即径犯其阵，奋击如神。嗣昭继进，梁军即时退去，帝与嗣昭收兵入关。帝四中流矢，血流被股，武皇解衣授药，手赐卮酒，抚其背曰：“吾儿神人也！微吾儿，几为从周所笑。”自青山之战，名闻天下。
第二年，武皇李克用派大将军李嗣昭率军攻下马岭关，打算收复邢州和洺州。梁将葛从周率兵前来支援。李嗣昭战败，退入青山口，梁军扼守住道路，步兵不战而溃，李嗣昭无法控制局面。这时恰逢李存勖的本军赶到，他对李嗣昭说：“步兵虽然溃散，但如果我们空手回去，大事就完了。我为您决一死战，如果不能取胜而死，也比被俘强。”李嗣昭说：“我做您的副手。”李存勖率领部属，解下马鞍，磨利箭头，凭借高地布阵，左右指挥，梁军摸不清他的意图，于是他大喊道：“我王命我擒拿葛司徒，其他士兵不必一起送死。”随即径直冲入敌阵，奋力攻击如同神兵。李嗣昭随后跟进，梁军立刻退去，李存勖与李嗣昭收兵入关。李存勖身中四箭，血流满大腿，武皇解开衣服为他上药，亲手赐给他一杯酒，拍着他的背说：“我儿真是神人啊！如果没有你，我几乎要被葛从周笑话了。”从此青山一战，李存勖名闻天下。
〔6〕天复中，梁祖遣氏叔琮将兵五万，营于洞涡。是时，诸道之师毕萃于太原，郡县多陷于梁，晋阳城外，营垒相望。武皇登陴号令，不遑饮食。属大雨弥旬，城垒多坏，武皇令帝与李嗣昭分兵四出，突入诸营，梁军由是引退；帝率偏师追袭，复诸郡邑。昭宗之幸凤翔也，梁祖率众攻围岐下，武皇奉诏应援，遣李嗣昭、周德威出师晋、绛，营于蒲县。嗣昭等军，大为梁将朱友宁、氏叔琮所败，梁之追兵直抵晋阳，营于晋祠，日以步骑环城。武皇登城督众，忧形于色。攻城既急，武皇与大将谋，欲出奔云中。帝曰：“攻守之谋，据城百倍，但儿等在，必能固守。”乃止。居数日，溃军稍集，率敢死之士，日夜分出诸门掩袭梁军，擒其骁将游昆仑等。梁军失势，乃烧营而退。
天复年间，梁太祖朱温派氏叔琮率领五万兵马，在洞涡扎营。当时各路军队都聚集在太原，很多郡县被梁军攻陷，晋阳城外，营垒一个接一个。武皇登上城墙指挥号令，连吃饭都顾不上。正赶上连续下了十天大雨，城墙多处毁坏，武皇命令帝与李嗣昭分兵从四面出击，突入梁军各营，梁军因此撤退；帝率领偏师追击，收复了各郡县。唐昭宗前往凤翔时，梁太祖率军围攻岐下，武皇奉诏支援，派李嗣昭、周德威出兵晋州、绛州，在蒲县扎营。李嗣昭的军队被梁将朱友宁、氏叔琮打得大败，梁军的追兵直抵晋阳，在晋祠扎营，每天用步骑兵围城。武皇登城督战，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攻城十分紧急，武皇与大将商议，想逃往云中。帝说：‘攻守的谋划，据城而守比逃跑强百倍，只要儿等在，一定能固守。’于是作罢。过了几天，溃散的士兵逐渐聚集，帝率领敢死队，日夜分别从各门出击偷袭梁军，擒获了梁军的骁将游昆仑等人。梁军失去优势，于是烧掉营寨撤退了。
〔7〕天祐五年五月，庄宗亲将兵以救潞州之围，帝时领突骑左右军与周德威分为二广。帝晨至夹城东北隅，命斧其鹿角，负刍填堑，下马乘城大噪。时德威登西北隅，亦噪以应之。帝先入夹城，大破梁军，是日解围，其功居最。柏乡之役，两军既成列，庄宗以梁军甚盛，虑师入之怯，欲激壮之，手持白金巨钟赐帝酒，谓之曰：“卿见南军白马、赤马都否？睹之令人胆破。”帝曰：“彼虚有其表耳，翌日当归吾厩中。”庄宗拊髀大笑曰：“卿已气吞之矣！”帝引钟尽酹，即属鞬挥弭，跃马挺身，与其部下百人直犯白马都，奋檛舞槊，生挟二骑校而回，飞矢丽帝甲如猬毛焉。由是三军增气，自辰及未，骑军百战，帝往来冲击，执讯获丑，不可胜计。是日，梁军大败，以功授代州刺史。庄宗遣周德威伐幽州，帝分兵略定山后八军，与刘守光爱将元行钦战于广边军，凡八战，帝控弦发矢七中。行钦酣战不解，矢亦中帝股，拔矢复战。行钦穷蹙，面缚乞降，帝酌酒饮之，拊其背曰：“吾子，壮士也！”因厚遇之。
天祐五年五月，庄宗亲自带兵去救援被围困的潞州，那时候帝率领着突骑左右军和周德威分成左右两翼。帝一大早赶到夹城的东北角，命令用斧头砍掉敌人的鹿角，背着干草填平壕沟，下马登城大声呐喊。这时周德威登上西北角，也呐喊呼应。帝率先冲进夹城，把梁军打得大败，当天就解了围，他的功劳最大。柏乡那场战役，两军已经排好阵势，庄宗因为梁军非常强大，担心自己的军队胆怯，想激励他们，便亲手拿着大白金酒杯赐酒给帝，对他说：“你看见南军的白马都、赤马都了吗？看了真叫人吓破胆。”帝说：“他们只不过虚有其表罢了，明天就会归到咱们的马厩里。”庄宗拍着大腿大笑说：“你已经从气势上压倒他们了！”帝端起酒杯一口喝干，随即带上弓袋、挥动弓梢，跃马挺身，带领一百名部下直冲白马都，挥舞马鞭和长矛，活捉了两个骑将回来，飞箭射中帝的铠甲，密密麻麻像刺猬的毛一样。于是三军士气大增，从辰时到未时，骑兵打了上百仗，帝来回冲杀，抓俘虏、斩敌人，多得数不清。当天，梁军大败，帝因功被任命为代州刺史。后来庄宗派周德威攻打幽州，帝分兵攻占山后八军，和刘守光的爱将元行钦在广边军交战，总共打了八仗，帝拉弓射箭七次命中。行钦打得激烈不肯停手，箭也射中了帝的大腿，帝拔出箭继续战斗。行钦走投无路，反绑双手前来投降，帝斟酒给他喝，拍着他的背说：“你是个好汉啊！”于是优厚地对待他。
〔8〕十三年二月，庄宗与梁将刘鄩大战于故元城北，帝以三千骑环之，鼓噪奋击，内外合势，鄩军殆尽。帝徇地慈、洺。四月，相州张筠遁走，乃以帝为相州刺史。九月，沧州节度使戴思远弃城归汴，小将毛璋据州纳款，庄宗命率兵慰抚。既入城，以军府乂安报庄宗，书吏误云：“已至沧州，礼上毕。”庄宗省状，怒曰：“嗣源反耶！”帝闻之惧，归罪于书吏，斩之。未几，承制授邢州节度使。
十三年二月，庄宗（李存勖）与后梁将领刘鄩在故元城北边大战，皇帝（李嗣源）率领三千骑兵包围他们，擂鼓呐喊奋力攻击，内外夹击，刘鄩的军队几乎被全歼。皇帝攻占了慈州、洺州等地。四月，相州的张筠逃走，于是任命皇帝为相州刺史。九月，沧州节度使戴思远弃城逃往汴州，小将毛璋占据沧州表示归顺，庄宗命令皇帝率兵前去安抚。进城之后，皇帝将军府安定太平的情况报告庄宗，但书吏却错误地写道："已经到达沧州，上任礼仪完毕。"庄宗审阅报告后发怒说："李嗣源要造反吗！"皇帝听说后很恐惧，将过错归给书吏，杀了他。不久，秉承皇帝旨意被任命为邢州节度使。
〔9〕十四年四月，契丹安巴坚率众攻幽州，周德威间使告急，庄宗召诸将议进取之计，诸将咸言：“敌势不能持久，野无所掠，食尽自还，然后踵而击之可也。”帝奏曰：“德威尽忠于家国，孤城被攻，危亡在即，不宜更待敌衰。愿假臣突骑五千为前锋以援之。”庄宗曰：“公言是也。”即命帝与李存审、阎宝率军赴援，帝为前锋，会军于易州。帝谓诸将曰：“敌骑以马上为生，不须营垒，况彼众我寡，所宜衔枚箝马，潜行溪涧，袭其不备也。”
十四年四月，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率领部众攻打幽州，周德威秘密派使者告急。庄宗召集各位将领商议进攻的计策，将领们都说：“敌军势力不能持久，野外没有可掠夺的东西，粮食吃完自然就会返回，然后我们跟踪追击就可以了。”帝上奏说：“周德威对国家尽忠，孤城被攻打，危亡就在眼前，不应该再等待敌军疲惫。希望借给我五千精锐骑兵作为前锋去救援他。”庄宗说：“你的话是对的。”立即命令帝和李存审、阎宝率领军队去救援，帝担任前锋，在易州会合军队。帝对各位将领说：“敌军骑兵擅长马上作战，不需要营垒，况且他们人多我们人少，应该衔枚箝马，秘密行军在溪涧中，袭击他们的不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