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明年冬，诸葛爽死，其将刘经推爽子仲方为帅，经惧罕之难制，自引兵镇洛阳。罕之部曲有李瑭、郭璆者，情不相叶，欲相图害，罕之怒，诛璆，军情由是不睦。刘经因其有间，掩击罕之于渑池。军乱，保乾壕。经急攻之，为罕之所败，罕之乘胜追至洛阳。时经保敬爱寺，罕之保苑中飞龙厩。罕之激励其众攻敬爱寺，数日，因风纵火，尽燔之，经众奔窜，追斩殆尽。罕之进逼河阳，营于巩县，陈舟于汜水，将渡，诸葛仲方遣将张言率师拒于河上。时仲方年幼，政在刘经，诸将心多不附。张言密与罕之修好；经知其谋，言惧，引众渡河归罕之，因合势攻河阳，为经所败，罕之与言退保怀州。冬，蔡将孙儒陷河阳。仲方泛轻舟来奔，孙儒遂自称节度使。俄而蔡贼为我军所败，孙儒弃河阳归蔡。罕之与言收合其众，求援于太原，李克用遣泽州刺史安金俊率骑助之，遂收河阳。克用表罕之为节度、同平章事；又表言为河南尹、东都留守。罕之既与言患难交契，刻臂为盟，永同休戚，如张耳、陈余之义也。罕之虽有胆决，雄猜翻覆，而抚民御众无方略，率多苛暴，性复贪冒，不得士心。既得河阳，出兵攻晋、绛。时大乱之后，野无耕稼，罕之部下以俘剽为资，啖人作食。绛州刺史王友遇以城降，罕之乃进攻晋州，河中王重盈遣使求援于太祖。时张言治军有法，善积聚，勤于播植，军储不乏。言输粟于罕之，以给其军，罕之求索无限，言颇苦之，力不能应，罕之则录河南府吏笞责之。东诸侯修贡行在，多为罕之邀留，王重盈苦其侵削，密结张言请图之。文德元年888春，会罕之尽出其众攻平阳，言夜出师掩击河阳，罕之无备，单步仅免，举族为言所俘。罕之奔于太原，李克用表为泽州刺史，仍领河阳节度使。三月，克用遣其将李存孝率师三万助之，来攻怀、孟。城中食尽，备豫皆竭，张言遣其孥入质，且求救于太祖；太祖遣葛从周、牛存节赴之，逆战于流河店。会晋将安休休以一军奔于蔡，存孝引军而退，罕之保于泽州。自是罕之日以兵寇钞怀、孟、晋、绛，数百里内，郡邑无长吏，闾里无居民。河内百姓，相结屯寨，或出樵汲，即为俘馘。虽奇峰绝磴，梯危架险，亦为罕之部众攻取。先是，蒲、绛之间有山曰摩云，邑人立栅于上，以避寇乱；罕之以百余人攻下之，军中因号罕之为李摩云。自是数州之民，屠啖殆尽，荆棘蔽野，烟火断绝，凡十余年。
第二年冬天，诸葛爽去世，他的部将刘经推举诸葛爽的儿子诸葛仲方为统帅，刘经担心李罕之难以控制，自己率兵镇守洛阳。李罕之的部曲中有李瑭、郭璆两人，关系不和，想要互相图谋陷害，李罕之发怒，杀了郭璆，军心因此不和睦。刘经趁他们有间隙，在渑池袭击李罕之。李罕之军队混乱，退保乾壕。刘经急攻，被李罕之打败，李罕之乘胜追到洛阳。当时刘经据守敬爱寺，李罕之据守苑中飞龙厩。李罕之激励部众攻打敬爱寺，几天后，趁风放火，全部烧毁，刘经部众奔逃，几乎被追斩干净。李罕之进逼河阳，在巩县扎营，在汜水陈列船只，准备渡河，诸葛仲方派将领张言率军在黄河边抵抗。当时诸葛仲方年幼，政事在刘经手中，诸将多不心服。张言秘密与李罕之修好；刘经知道他的计谋，张言害怕，率众渡河归附李罕之，于是合兵攻打河阳，被刘经打败，李罕之与张言退保怀州。冬天，蔡将孙儒攻陷河阳。诸葛仲方乘轻舟来投奔，孙儒于是自称节度使。不久蔡贼被官军打败，孙儒放弃河阳回蔡州。李罕之与张言收集部众，向太原求援，李克用派泽州刺史安金俊率骑兵相助，于是收复河阳。李克用上表任命李罕之为节度使、同平章事；又上表任命张言为河南尹、东都留守。李罕之与张言共患难，刻臂为盟，永远同甘共苦，如同张耳、陈余的义气。李罕之虽然有胆略决断，但多疑反复，安抚百姓统御部众没有方略，大多苛刻残暴，生性贪图财利，不得人心。得到河阳后，出兵进攻晋州、绛州。当时大乱之后，田野没有庄稼，李罕之部下以俘虏掠夺为生，吃人肉。绛州刺史王友遇献城投降，李罕之于是进攻晋州，河中王重盈派使者向太祖求援。当时张言治军有法，善于积蓄，勤于耕种，军粮不缺。张言运送粮食给李罕之，供应他的军队，李罕之索求无度，张言很苦恼，无力供应，李罕之就逮捕河南府吏鞭打责罚。东方诸侯向皇帝进贡，多被李罕之拦截，王重盈苦于他的侵削，秘密联合张言请求图谋他。文德元年春天，恰逢李罕之出动全部部众攻打平阳，张言夜间出兵袭击河阳，李罕之没有防备，单身逃走仅免一死，全族被张言俘虏。李罕之逃往太原，李克用上表任他为泽州刺史，仍领河阳节度使。三月，李克用派部将李存孝率三万军队援助他，来攻打怀州、孟州。城中粮食吃尽，防备都耗尽，张言送妻子儿女为人质，并向太祖求救；太祖派葛从周、牛存节赴援，在流河店迎战。恰逢晋将安休休率一军投奔蔡州，李存孝引军撤退，李罕之退保泽州。从此李罕之每天派兵劫掠怀州、孟州、晋州、绛州，几百里内，郡县没有长官，乡里没有居民。河内百姓，相互结寨屯聚，有时出来打柴打水，就被俘虏杀害。即使是奇峰绝壁，梯危架险之处，也被李罕之部众攻取。先前，蒲州、绛州之间有座山叫摩云，当地人立栅栏在上，以躲避寇乱；李罕之率百余人攻下它，军中于是称李罕之为李摩云。从此数州百姓，几乎被屠杀吃光，荆棘遍野，烟火断绝，共十多年。
〔8〕乾宁二年895，李克用出师以拒邠、凤，营于渭北，天子以克用为邠州行营四面都统，克用乃表罕之为副。及诛王行瑜，罕之以功授检校太尉，食邑千户。罕之自以功多，私谓晋将盖寓曰：“余自河阳失守，来依巨荫，岁月滋久，功效未施。比年以来，倦于师旅，所谓老夫耄矣，无能为也。望吾王仁愍，太傅哀怜，与一小镇，休兵养疾，一二年895间即归老菟裘，幸也。”寓为言之，克用不对。每藩镇缺帅，议所不及，罕之私心郁郁，盖寓惧其他图，亟为论之。克用曰：“吾于罕之，岂惜一镇；吾有罕之，亦如董卓之有吕布，雄则雄矣，鹰鸟之性，饱则飏去，实惧翻覆毒余也。”
乾宁二年，李克用出兵抵御邠州和凤翔的军队，在渭水北岸扎营。唐昭宗任命李克用为邠州行营四面都统，李克用就上表推荐李罕之做副手。诛杀了王行瑜后，李罕之因功被授予检校太尉，享受千户的食邑。李罕之自认为功劳很大，私下对晋将盖寓说：“我自从河阳失守以来，前来依靠您这棵大树庇护，时间长了，却没有建立什么功绩。近年来，我对征战感到厌倦了，正所谓老夫年纪大了，干不了什么了。希望吾王发发慈悲，太傅可怜可怜我，给我一个小镇，让我停止征战、休养身体，一两年后就告老归隐，那就太幸运了。”盖寓替他对李克用说了，李克用没有回答。每当藩镇缺主帅，商议时总不考虑他，李罕之心中闷闷不乐。盖寓担心他另有图谋，急忙替他说话。李克用说：“我对于李罕之，难道舍不得一个小镇吗？但我有李罕之，就如同董卓有吕布，厉害倒是厉害，但鹰的本性，吃饱了就会展翅飞走，我实在害怕他反复无常来害我啊。”
〔9〕光化元年898十二月，晋之潞帅薛志勤卒，罕之乘其丧，自泽州率众径入潞州，自称留后，以状闻于克用曰：“闻志勤之丧，新帅未至，虑为他盗所窥，不俟命，已屯于潞矣。”克用怒，遣李昭嗣讨之，罕之执其守将马溉、伊铎、何万友，沁州刺史傅瑶等，遣其子颢拘送于太祖以求援焉。（《新唐书》：全忠表罕之昭义军节度使。）会罕之暴病，不能视事。明年六月，病笃，太祖令丁会代之，移罕之为河阳节度使；行至怀州，卒于传舍，时年五十八。其子颢以舟载柩，归葬河阴县。开平二年908春，诏赠中书令。
光化元年十二月，晋王李克用管辖下的潞州主帅薛志勤去世了，李罕之趁着办丧事的机会，从泽州带着军队直接进入潞州，自称代理留后，并把情况写成文书报告给李克用说：“听说薛志勤去世了，新的主帅还没到，我担心被其他盗贼乘机钻空子，所以没等您的命令，我已经屯兵在潞州了。”李克用非常生气，派李昭嗣去讨伐他。李罕之抓住了潞州的守将马溉、伊铎、何万友，以及沁州刺史傅瑶等人，派他的儿子李颢把他们押送到后梁太祖朱温那里，请求援助。（《新唐书》记载：朱温上表奏请李罕之为昭义军节度使。）恰巧李罕之突然得了重病，不能处理政务。第二年六月，病情加重，朱温就命令丁会代替他，把李罕之调任为河阳节度使。李罕之走到怀州时，在驿站去世，当时五十八岁。他的儿子李颢用船载着灵柩，回到河阴县安葬。开平二年春天，皇帝下诏追赠他为中书令。
〔10〕冯行袭，字正臣，武当人也。历职为本郡都校。中和中，僖宗在蜀，有贼首孙喜者，聚徒数千人欲入武当，刺史吕煜惶骇无策略。行袭伏勇士于江南，乘小舟逆喜，谓喜曰：“郡人得良牧，众心归矣，但缘兵多，民惧掳掠。若驻军江北，领肘腋以赴之，使某前导，以安慰士民，可立定也。”喜然之。既渡江，军吏迎谒，伏甲奋起，行袭击喜仆地，仗剑斩之，其党尽殪，贼众在江北者悉奔溃。山南节度使刘巨容以功上言，寻授均州刺史。州西有长山，当襄、汉、蜀路，群贼屯据，以邀劫贡奉，行袭又破之。洋州节度使葛佐奏辟为行军司马，请将兵镇谷口，通秦、蜀道，由是益知名。李茂贞遣养子继臻窃据金州，行袭攻下之，因授金州防御使。时兴元杨守亮将袭京师，道出金、商，行袭逆击，大破之。诏升金州为节镇，以戎昭军为额，即以行袭为节度使。
冯行袭，字正臣，是武当人。历任本郡都校。中和年间，唐僖宗在蜀地，有贼首孙喜，聚集数千人想进入武当，刺史吕煜惊慌害怕没有策略。冯行袭在江南埋伏勇士，乘小船迎向孙喜，对孙喜说：“郡里人得到好长官，众心归附了，只是因为兵多，百姓害怕掳掠。如果驻军江北，带领亲信前往，让我在前面引导，来安慰士民，可以立刻安定。”孙喜认为对。渡江后，军吏迎接拜见，伏兵奋起，冯行袭袭击孙喜将他打倒，持剑杀了他，他的党羽全部被杀死，江北的贼众全部奔逃溃散。山南节度使刘巨容将功劳上报，不久授冯行袭为均州刺史。州西有长山，正当襄州、汉中、蜀地道路，群贼屯据，拦截抢劫贡品，冯行袭又打败他们。洋州节度使葛佐奏请征辟他为行军司马，请求率兵镇守谷口，打通秦、蜀道路，因此更加知名。李茂贞派养子李继臻窃据金州，冯行袭攻下它，于是授金州防御使。当时兴元杨守亮将要袭击京师，路出金州、商州，冯行袭迎击，大破之。诏令升金州为节镇，以戎昭军为军号，即以冯行袭为节度使。
〔11〕及太祖义旗西征，行袭遣副使鲁崇矩禀受制令。会唐昭宗幸凤翔，太祖帅师奉迎，久之未出。中尉韩全诲遣中官郄文晏等二十余人分命矫诏，欲征江、淮兵屯于金州，以胁太祖之军，行袭定策尽杀之，收其诏敕送于太祖。天祐元年904，兼领洋州节度使。太祖之伐荆、襄，行袭令其子勖以舟师会于均、房，预收复功，迁匡国军节度使。到任，诛大吏张澄，暴其罪，州人莫不惴慑。在许三年，上供外，别进助军羡粮二十万石。及太祖郊禋，行袭请入觐，贡献巨万，恩礼殊厚。寻诏翰林学士杜晓撰德政碑以赐之，累官至兼中书令，册拜司空。开平中卒，辍朝一日，赠太傅，谥曰忠敬。
等到太祖（朱温）举义旗西征，冯行袭派副使鲁崇矩禀受制令。恰逢唐昭宗前往凤翔，太祖率军奉迎，很久没有出来。中尉韩全诲派宦官郄文晏等二十多人分别假传诏令，想要征调江、淮兵驻扎金州，以威胁太祖的军队，冯行袭定计全部杀了他们，收缴诏敕送到太祖处。天祐元年，兼领洋州节度使。太祖讨伐荆、襄，冯行袭命其子冯勖率水军在均州、房州会合，参与收复功劳，升任匡国军节度使。到任后，诛杀大吏张澄，公布他的罪行，州人无不恐惧。在许州三年，除上供外，另外进献助军羡粮二十万石。等到太祖郊祀，冯行袭请求入朝觐见，贡献巨大，恩礼特别优厚。不久诏令翰林学士杜晓撰写德政碑赐给他，累官至兼中书令，册拜司空。开平年间去世，停朝一日，赠太傅，谥号忠敬。
〔12〕行袭性严烈，为政深刻，然所至有天幸，境内尝大蝗，寻有群鸟啄食，不为害；民或艰食，必有稆谷，出于垅亩。虽威福在己，而恒竭力以奉于王室，故能保其功名。行袭魁岸雄壮，面有青志，当时目为“冯青面”。
冯行袭性格严厉刚烈，为政严酷，但所到之处有上天保佑，境内曾有大蝗灾，不久有群鸟啄食，不为害；百姓有时粮食困难，必有野生稻谷，从田里长出。虽然威福由己，但始终竭力侍奉王室，所以能保全功名。冯行袭身材魁梧雄壮，脸上有青色胎记，当时人称“冯青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