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李忠臣,本董秦也,幽州蓟人。少籍军,以材力奋,事节度使薛楚玉、张守珪、安禄山等,甄劳至折冲郎将。平卢军先锋使刘正臣杀伪节度吕知晦,擢秦兵马使,攻长杨,战独山,袭榆关、北平,杀贼将申子贡、荣先钦,执周钊送京师。从正臣赴难,复败李归仁、李咸、白秀芝等。潼关失守,秦整军北还。奚王阿笃孤初引众与正臣合,已而绐约皆攻范阳,至后城,夜乘间袭秦。秦接战,败之,追奔至温泉山,禽首领阿布离,斩以衅鼓。至德二载,节度使王玄志使秦率兵三千自雍奴桴苇绝海,击贼将石帝廷、乌承洽,转战累日,拔鲁城、河间、景城,收粮赀以实军。又与田神功下平原、乐安,禽伪刺史以献。于是防河招讨使李铣承制假秦德州刺史。
李忠臣,原本叫董秦,是幽州蓟地人。年少时加入军队,凭借才能和勇力发奋,先后侍奉节度使薛楚玉、张守珪、安禄山等人,因功绩累积升任折冲郎将。平卢军先锋使刘正臣杀了伪节度使吕知晦,提拔董秦为兵马使,攻打长杨,在独山作战,袭击榆关、北平,杀死贼将申子贡、荣先钦,活捉周钊送到京城。跟随刘正臣赴难,又打败了李归仁、李咸、白秀芝等人。潼关失守后,董秦整顿军队向北返回。奚王阿笃孤起初率领部众与刘正臣会合,不久假意约定一起攻打范阳,到达后城后,夜里趁机袭击董秦。董秦迎战,打败了他们,追击到温泉山,擒获首领阿布离,将其斩首用来祭鼓。至德二年,节度使王玄志派董秦率领三千士兵从雍奴乘坐苇筏渡海,攻击贼将石帝廷、乌承洽,连续作战多日,攻克鲁城、河间、景城,收缴粮食财物来充实军队。又和田神功攻下平原、乐安,活捉伪刺史并进献。于是防河招讨使李铣秉承皇帝制令暂时代理董秦为德州刺史。
〔2〕史思明自归,河南节度使张镐督秦军合诸将平河南州县,与裨将阳惠元破安庆绪将王福德于舒舍,肃宗下诏褒谕,令屯濮州,又徙韦城。从郭子仪围相州,军溃,秦至荥阳,破贼将敬釭,取粮艘二百柁以饷汴军。未几,授濮州刺史,屯杏园渡。许叔冀以汴下史思明,秦力屈,亦降。思明抚背曰:“始吾有左手,得公今完矣!”与俱寇河阳,秦夜挈五百人冒围归李光弼。诏加殿中监,封户二百,召至京师,赐今氏名,给良马、甲第。时陕西、神策两节度使郭英乂、卫伯玉屯陕,故以忠臣为两军兵马使,战永宁、莎栅,与贼将李感义等数十遇,皆破之。淮西节度使王仲升为贼执,以忠臣为汝、仙、蔡六州节度使,兼安州。合诸军平东都,进御史大夫。
史思明自动归顺唐朝,河南节度使张镐统领秦军与各路将领平定河南州县,与副将阳惠元在舒舍击败安庆绪的部将王福德。肃宗下诏表扬,命令他们驻守在濮州,又调防到韦城。后来跟随郭子仪围攻相州,军队溃败,秦(即李忠臣)到了荥阳,击败叛将敬釭,缴获二百艘粮船来供应汴州的军队。不久,被任命为濮州刺史,驻扎在杏园渡。许叔冀献出汴州投降史思明,秦(李忠臣)因兵力不足,也投降了。史思明拍着他的背说:“当初我像有左手一样(需要你),现在得到你我就完整了!”并和他一起侵犯河阳。秦(李忠臣)在夜里带领五百人突围归顺了李光弼。肃宗下诏加封他为殿中监,赐食邑二百户,召他到京城,赐给他现在的姓氏和名字(李忠臣),赏给良马和上等宅第。当时陕西、神策两节度使郭英乂和卫伯玉驻扎在陕州,于是任命李忠臣为这两军的兵马使,在永宁、莎栅作战,与叛将李感义等交锋数十次,都击败了他们。淮西节度使王仲升被叛军抓走,朝廷任命李忠臣为汝、仙、蔡等六州节度使,兼安州刺史。他联合各路军队平定东都洛阳,晋升为御史大夫。
〔3〕回纥可汗既归,留其下安恪、石帝廷居河阳守赀廥,因是招亡命为盗,道路畏涩。诏忠臣讨定之。吐蕃犯京师,天子追兵,秦方宴鞠场,使者至,即整师引道。诸将白:“须良日。”忠臣怒曰:“君父在难,方择日救患乎?”时召兵无先忠臣至者。代宗嘉之,加本道观察使,赉与倍等。
回纥可汗回去后,留下他的部下安恪和石帝廷在河阳守护仓库,他们因此招集逃亡的人做盗贼,使得道路变得危险难行。皇帝下诏命令李忠臣讨伐平定他们。吐蕃侵犯京城,天子紧急调兵,李忠臣正在球场设宴,使者一到,立即整顿军队出发。将领们禀告说:“需要选择一个好日子。”李忠臣生气地说:“皇上在危难中,怎么能挑选日子来救急呢?”当时奉命征召的军队中没有比李忠臣更早到达的。唐代宗赞赏他,加封他为本道观察使,赏赐加倍。
〔4〕周智光为帐下所杀,忠臣提兵入华州,所过大掠,自赤水距潼关二百里无居人。大历五年770,加蔡州刺史。陕虢李国清为下所逐,掠府库,国清遍拜诸将乃免。会忠臣入朝,次陕,诏讯于众。众惧忠臣,不敢摇,即围棘,约士投所掠物围中,一日尽获。
周智光被他的部下杀死,李忠臣率领军队进入华州,一路上大肆掠夺,从赤水到潼关方圆二百里内都没有人居住。大历五年,朝廷加封李忠臣为蔡州刺史。陕虢地区的李国清被部下驱逐,部下掠夺了府库,李国清逐个拜见各位将领才得以免死。恰逢李忠臣入朝,驻扎在陕州,皇帝下诏向大家询问情况。众人畏惧李忠臣,不敢有所举动,于是围起荆棘栅栏,约定士兵将所掠夺的物品投到围栏中,一天之内就全部缴获了。
〔5〕讨李灵耀也,战西梁固,败之。复与马燧军合,败贼于汴州。田悦以援兵三万屯汴郛,忠臣勒裨将李重倩夜率百骑袭之,贯其营而还,杀数十百人。悦间道走,灵耀开城亡去,军遂溃。以忠臣为汴州刺史,加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西平郡王。
讨伐李灵耀的时候,在西梁固交战,打败了他。随后又与马燧的军队会合,在汴州击败了叛军。田悦率领三万援军驻扎在汴州外城,李忠臣命令副将李重倩夜里率领一百名骑兵袭击他们,贯穿敌营后返回,杀死了数百人。田悦从小路逃走,李灵耀打开城门逃跑,军队于是溃散。朝廷任命李忠臣为汴州刺史,加授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并封为西平郡王。
〔6〕忠臣资婪沓嗜色,将士妇女逼与乱,所至人苦之。以女弟妻张惠光,用为牙将,恃势残克。或白忠臣,不之信。又以惠光子居牙下,愈横肆。十四年779,大将李希烈因众怒,与少将丁暠、贾子华等共斩惠光父子,以兵胁逐忠臣。跳奔京师,帝素宠之,不责也。复授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奉朝请。
李忠臣天生贪婪好色,他逼迫将士们的妻子女儿与自己通奸,所到之处人们都深受其害。他把妹妹嫁给张惠光,提拔张惠光担任牙将,张惠光仗势作恶,残忍刻薄。有人向李忠臣告发,李忠臣根本不信。又让张惠光的儿子也在牙帐下任职,张家父子更加横行霸道。大历十四年,大将李希烈利用大家的不满,与少将丁暠、贾子华等人一起杀掉了张惠光父子,随后带兵逼迫并驱逐了李忠臣。李忠臣跳墙逃往京城,皇帝一向宠信他,没有追究责任,反而又授予他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官职,让他参加朝会。
〔7〕德宗立,散骑常侍张涉以赃得罪,帝怒不赦。涉故侍读东宫者,忠臣曰:“陛下贵为天子,先生以乏财触法,非过也。”帝意解,免涉归田里。湖南观察使辛京杲私怒部曲,杀之,有司劾当死。忠臣曰:“京杲应死久矣!”帝问故,对曰:“京杲诸父战某所死,兄弟战某所死,渠从行独得存,以故知之。”帝凄然悟,释之,下除王傅。
唐德宗即位后,散骑常侍张涉因为贪污受贿被治罪,皇帝很生气,不肯赦免他。张涉曾经是太子在东宫时的侍读老师,忠臣(李忠臣)对皇帝说:“陛下贵为天子,张先生只是因为缺钱才触犯法律,这不算什么大过错。”皇帝听了心情缓和,免了张涉的死罪,让他回乡为民。湖南观察使辛京杲因为私人恩怨对部下发怒,杀死了他,有关部门弹劾他,按法律应当处死。忠臣说:“辛京杲早就该死了!”皇帝问为什么,忠臣回答说:“辛京杲的父辈在某处战死,兄弟在某处战死,只有他跟着队伍活了下来,所以我知道他早就该死。”皇帝听后很伤感,明白了,便释放了辛京杲,降职让他担任王傅。
〔8〕忠臣戆直不通书。帝尝谓:“卿耳大,真贵兆。”对曰:“臣闻驴耳大,龙耳小。”帝喜其野而诚。然既失兵,怫郁不顾藉。朱泚反,伪署司空兼侍中。泚攻奉天,以忠臣居守。泚败,系有司,与其子俱斩。
忠臣这个人憨厚耿直,不读什么书。皇帝曾经对他说:“你的耳朵很大,真是富贵的好兆头。”忠臣回答说:“我听说驴的耳朵大,龙的耳朵小。”皇帝喜欢他的质朴和诚实。但是自从他失去兵权后,心情郁闷,行为也不检点。朱泚反叛后,任命他为司空兼侍中(的伪职)。朱泚攻打奉天,让忠臣留守长安。后来朱泚失败,忠臣被送交司法部门,和他的儿子一起被斩首。
〔9〕乔琳,并州太原人。少孤苦志学,擢进士第。性诞荡无礼检。郭子仪表为朔方府掌书记。与联舍毕曜相掉讦,贬巴州司户参军。历果、绵、遂、怀四州刺史,治宽简,不亲事。尝谓录事参军任绍业曰:“子纲纪一州,能劾刺史乎?”绍业出条所失示之,惊曰:“能知吾失,御史材也。”
乔琳是并州太原人。小时候成为孤儿,刻苦立志求学,考中了进士。性格放诞不羁,不守礼法。郭子仪上表推荐他担任朔方府的掌书记。和同宿舍的毕曜相互攻击,被贬为巴州司户参军。历任果州、绵州、遂州、怀州四州的刺史,治理宽大简约,不亲自处理事务。曾经对录事参军任绍业说:“你掌管一州的法纪,能够弹劾刺史吗?”任绍业列出他的过失给他看,乔琳惊讶地说:“能知道我的过失,真是御史的材料啊。”
〔10〕琳素善蒲人张涉。涉以国子博士侍太子读,太子即位,召访政事,不淹日,诏入翰林,迁散骑常侍。荐琳任宰相,乃拜御史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天下矍然骇之。琳年高且聩,每进封失次,所言不厌帝旨,在位阅八旬,以工部尚书罢。帝由是亦疏涉。
琳一向和蒲州人张涉关系很好。张涉凭借国子博士的身份陪太子读书,太子继位后,召见他询问政事,没过一天,就下诏让他进入翰林院,升任散骑常侍。张涉推荐琳当宰相,于是朝廷任命琳为御史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天下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件事。琳年纪大而且耳朵聋,每次上奏章都顺序错乱,说的话也不合皇帝的心意,在位只过了八十天,就被免去官职,改任工部尚书。皇帝也因此疏远了张涉。
〔11〕琳从幸奉天,再迁太子少师;进幸梁州,次盩厔,诡言马殆不进。帝素以旧老礼之,给乘舆马,辞病力。帝赐所执策曰:“勉为良图,与卿别矣!”不数日,祝髯发舍仙游佛庐。泚闻,遣数十骑取之,署吏部尚书,令姻家源休衣以朝服,食以肉,琳亦不辞。士有诉官非便者,琳曰:“子谓此选便乎?”及收京师,李晟悯其老,表贳死。帝曰:“琳,故宰相,失节背义,不可赦。”临刑叹曰:“我以七月七日生,以此日死,非命耶?”
琳跟随皇上到奉天,两次升迁担任太子少师;皇上又前往梁州,途中停留在盩厔,琳撒谎说马病得走不动了。皇帝一向以对待元老旧臣的礼节对待他,给他乘坐自己的马车,琳以病重坚决推辞。皇帝把自己拿的马鞭赐给他,说:“努力做好打算,我与你告别了!”没过几天,琳剃掉胡须头发,居住到仙游寺的佛舍中。朱泚听说后,派了几十名骑兵去抓他,任命他为吏部尚书,让他的亲家源休给他穿上朝服,给他吃肉,琳也没有推辞。有士人抱怨官职安排不当,琳说:“你觉得这个选官便利吗?”等到收复京城,李晟怜悯他年老,上表请求免他一死。皇帝说:“琳是原来的宰相,丧失节操背离道义,不能赦免。”临刑时琳叹息说:“我在七月七日出生,也在这一天死去,难道不是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