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郑畋,字台文,系出荥阳。父亚,字子佐。爽迈有文,举进士、贤良方正、书判拔萃,三中其科。李德裕为翰林学士,高其才,及守浙西,辟署幕府。擢监察御史,李回任中丞,荐为刑部郎中知杂事,拜给事中。德裕罢宰相,出为桂管观察使,坐吴湘狱不能直冤,贬循州刺史,死于官。
郑畋,字台文,祖籍是荥阳。他父亲郑亚,字子佐。郑亚性格豪爽,有文采,考中了进士、贤良方正、书判拔萃这三科考试。李德裕做翰林学士的时候,很看重他的才能,等李德裕去浙西当地方官时,就征召他进幕府任职。后来郑亚升任监察御史,李回做御史中丞时,推荐他当了刑部郎中知杂事,又被任命为给事中。李德裕被罢免宰相后,郑亚被外放为桂管观察使,因为吴湘案件没能平反冤狱,被贬为循州刺史,最后死在了任上。
〔2〕畋举进士,时年甚少,有司上第籍,武宗疑,索所试自省,乃可。奏为宣武推官,以书判拔萃擢渭南尉。父丧免。宣宗时,白敏中、令狐綯继当国,皆怨德裕,其宾客并废斥,故畋不调几十年,外更帅镇幕府。綯去位,始为虞部员外郎。右丞郑薰诬畋罪,不可任郎官,出之。久乃入为刑部员外郎。刘瞻为宰相,荐授户部郎中,入翰林为学士,俄知制诰。会讨徐州贼庞勋,书诏纷委,畋思不淹晷,成文粲然,无不切机要,当时推之。勋平,以户部侍郎进学士承旨。瞻以谏迕懿宗,赐罢,畋草制书多褒言,韦保衡等怨之,以为附下罔上,贬梧州刺史。僖宗立,内徙郴、绛二州,以右散骑常侍召还。故事,两省转对延英,独常侍不与。畋建言宜备顾问,诏可,遂著于令。以兵部侍郎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故时,宰相驺哄联数坊,呵止行人。畋敕导者止百步,禁百官仆史不得擅至宰相府。交、广、邕南兵,旧取岭北五道米往饷之,船多败没。畋请以岭南盐铁委广州节度使韦荷,岁煮海取盐直四十万缗,市虔、吉米以赡安南,罢荆、洪等漕役,军食遂饶。后以王师甫为岭南供军副使,师甫请兼总兵,而岁加献钱二十万缗。畋曰:“荷且有功,而师甫以利啖朝廷,谋夺其兵,不可。”罢之。再迁门下侍郎,封荥阳郡侯。以星变求去位,不许。
郑畋考中进士时年龄很小,主管部门把中第的名册呈报上去,唐武宗有点怀疑,就调来他考试的文章亲自审阅,这才认可。任命他为宣武推官,又因为书判拔萃科考中,提升为渭南县尉。后来因父亲去世离职守丧。唐宣宗时,白敏中、令狐綯相继掌权,他们都怨恨李德裕,于是李德裕的宾客都被废黜排斥,所以郑畋十多年都没有调动官职,只是在外地节度使的幕府中任职。直到令狐綯离任后,他才当上虞部员外郎。右丞郑薰诬告郑畋有罪,认为他不能担任郎官,于是被外放。过了很久才回到朝廷任刑部员外郎。刘瞻做宰相时,推荐他担任户部郎中,又进入翰林院做学士,不久负责起草诏令。当时正讨伐徐州的贼寇庞勋,诏书和公文纷至沓来,郑畋思考问题从不拖延时间,写出的文章文采斐然,每件事都切中要害,当时的人都很推崇他。庞勋被平定后,他由户部侍郎升任学士承旨。刘瞻因为进谏触怒了唐懿宗,被赐令罢相,郑畋在起草罢免刘瞻的制书时写了很多赞扬的话,韦保衡等人因此怨恨他,认为他偏袒下属、欺骗皇上,把他贬为梧州刺史。唐僖宗即位后,他先后被内调到郴州、绛州,后来以右散骑常侍的官职被召回朝廷。按照旧例,中书省和门下省官员轮流在延英殿奏对,唯独散骑常侍不参与。郑畋建议应该让散骑常侍充任顾问,皇帝下诏同意,于是写进了法令。后来以兵部侍郎的官职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以前,宰相出行时,随从的骑卒鼓噪喧哗,连过几个坊,呵斥行人让路。郑畋下令引导的人只到百步外,禁止百官和仆役擅自到宰相府。交州、广州、邕州南部的军队,原来是从岭北五道运米来供给,船只经常沉没。郑畋请求把岭南的盐铁事务交给广州节度使韦荷,每年煮海盐得钱四十万缗,用来购买虔州、吉州的米来供应安南,停止荆州、洪州等地的漕运,军粮于是充足了。后来任命王师甫为岭南供军副使,王师甫请求兼管军队,并且每年额外进献二十万缗钱。郑畋说:“韦荷已有功劳,而王师甫用利益引诱朝廷,图谋夺他的兵权,不行。”于是罢免了王师甫。郑畋又升任门下侍郎,封为荥阳郡侯。因为星象变化请求辞去相位,皇帝没有同意。
〔3〕乾符六年879,黄巢势浸盛,据安南,腾书求天平节度使。帝令群臣议,咸请假节以纾难。畋欲因授岭南节度使,而卢携方倚高骈,使立功,乃曰:“骈才略无双,淮南天下劲兵,又诸道之师方至,蕞尔贼,奈何舍之,令四方解体邪?”畋曰:“不然。巢之乱本于饥,其众以利合,故能兴江、淮,根蔓天下。国家久平,士忘战,所在闭垒不敢出。如以恩释罪,使及岁丰,其下思归,众一离,即巢机上肉耳,法谓不战而屈人兵也。今不伐以谋,而怖以兵,恐天下忧未艾也。”仆射于琮言:“南海以宝产富天下,如与贼,国藏竭矣。”天子内亦属骈,乃然携议。畋曰:“安危属吾等,而公倚淮南用兵,吾不知所税驾。”会骈奏:“南蛮方强,请如西戎,以公主下嫁。”携又议从之。畋以为损国威灵,不可,即抗论,至相诟嫚。携怒,拂衣去,裾蔑于砚,因抵之。帝以大臣争口语,无以示百官,乃俱罢,以畋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俄召拜吏部尚书。
乾符六年,黄巢的势力越来越强,占据了安南,派人上书请求当天平节度使。皇帝让大臣们讨论,大家都说先给他个节度使的符节来缓解眼前的麻烦。郑畋想趁机任命他为岭南节度使,但卢携正指望高骈立功,就说:“高骈的才能和谋略天下无双,淮南有全国最精锐的部队,而且各路兵马正在赶来,区区一个小贼,怎么能放弃高骈不用,让天下人心涣散呢?”郑畋说:“不对。黄巢叛乱的根本原因是饥荒,他的部下都是因为利益才聚到一起,所以能在江、淮一带兴起,蔓延到全国。国家长期太平,将士们忘记了打仗,各地都关起城门不敢出战。如果施恩赦免他的罪过,等到年景好了,他的部下就会想回家,人心一散,黄巢就成了砧板上的肉,兵法上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现在不用计谋来对付他,反而用武力吓唬他,恐怕天下的祸患还没完呢。”仆射于琮说:“南海地区靠珍宝特产让天下富足,如果给了贼寇,国家就穷了。”皇帝心里也偏向高骈,就同意了卢携的建议。郑畋说:“国家的安危在我们这些人手里,可您只靠淮南用兵,我真不知道最后怎么收场。”这时高骈上奏说:“南蛮正在强盛,请求像对待西戎那样,把公主嫁过去和亲。”卢携又建议同意。郑畋认为这样有损国家威严,坚决反对,甚至当面争吵起来,互相辱骂。卢携大怒,一甩袖子就走,衣襟扫过砚台,顺势把砚台推倒了。皇帝认为大臣们这样吵来吵去,没法给百官做榜样,就把两个人都免了职,让郑畋当太子宾客,分到东都洛阳去任职。不久又把他召回,任命为吏部尚书。
〔4〕明年,为凤翔陇西节度使,募锐兵五百,号“疾雷将”;境中盗不敢发,发辄得。会巢陷东都,遣兵戍京师,以家财劳行,妻自纴戎衣给战士。帝出梁、洋,畋上谒斜谷,泣曰:“将相误国,臣请死以惩无状。”帝劳遣之,且曰:“公谨扼贼冲,无令得西向。”畋曰:“方艰虞时,事有机急,不可中覆,请便宜从事,臣当以死报国。”帝曰:“利社稷,无不可。”畋还,搜士卒,缮器械,浚城隍,使于梁者道相属。俄而贼使至,诸将皆欲附贼,畋开谕不可,即悉出金帛,请得脱身去,复不听。而使以伪赦令示军中乃去。明日,诏使至,畋召监军袁敬柔以逆顺晓诸将,乃听命,刺血以盟。畋遣子凝绩从帝,有诏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贼将又至,畋斩于军,余党数百人皆捕诛之。迁检校尚书右仆射、西面行营都统。军中承制除拜。乃以前灵武节度使唐弘夫为行军司马。
第二年,郑畋担任凤翔陇西节度使,招募了五百名精锐士兵,号称“疾雷将”;境内的盗贼不敢作案,一旦作案就会被抓获。正赶上黄巢攻陷东都洛阳,郑畋派兵守卫京城,用自己的家财犒劳出征的士兵,他的妻子亲自缝制军衣给战士。唐僖宗逃往梁州、洋州,郑畋在斜谷拜见皇帝,哭着说:“将相误国,我请求以死来惩罚自己的无能。”皇帝慰劳并打发他回去,说:“您要谨慎地扼守贼军的要冲,不要让他们向西进犯。”郑畋说:“正当艰难忧患之时,事情有紧急机变,不能中途请示,请允许我根据情况自行处理,我当以死报国。”皇帝说:“只要有利于国家,没有不可以的。”郑畋回去后,检阅士兵,修缮器械,深挖护城河,派往梁州的使者络绎不绝。不久黄巢的使者到来,诸将都想归附贼军,郑畋开导他们不能这样做,并拿出全部金银财物,请求自己脱身离去,但诸将又不听。使者于是把伪赦令在军中展示后就离开了。第二天,朝廷的诏使到来,郑畋召来监军袁敬柔,用逆顺的道理开导诸将,他们才听命,并刺血盟誓。郑畋派儿子郑凝绩跟随皇帝,有诏书进升他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贼将又来,郑畋在军中将其斩杀,其余党数百人都被逮捕诛杀。升任检校尚书右仆射、西面行营都统。在军中秉承皇帝旨意任命官吏。于是任命前灵武节度使唐弘夫为行军司马。
〔5〕中和元年881,贼将王璠率众三万来攻,畋使弘夫设伏以待。璠内轻畋儒柔,纵步骑鼓而前,畋以锐卒数千当贼,疏阵而多旗帜,乘高伐鼓,贼不测众寡,阵未整,伏发,众皆嚣。日暮,军四合,鏖战龙尾坡,杀贼二万级,积尸数十里,多获铠仗,璠遁去,禽璠子斩之,威动京师。时诸镇兵在寰内尚数万,无所归,畋招来之,厚加慰结。乃与泾原程宗楚、秦州仇公遇、鄜延李孝恭、夏州拓拔思恭约盟,传檄天下。时王命不出剑门,四方谓王室微,不能复兴;及畋檄至,远近咸耸,各治兵思立功,奔问行在。巢大惧,不敢西谋。当此时,微畋,天子几殆。帝闻捷曰:“朕知畋不尽,儒者之勇乃尔!”
中和元年,黄巢的部将王璠率领三万人来进攻,郑畋派唐弘夫设下伏兵等待。王璠内心轻视郑畋是个文弱书生,放任步兵骑兵击鼓前进,郑畋用几千精锐士兵抵挡贼军,阵型稀疏但旗帜很多,登上高处击鼓,贼军摸不清兵力多少,阵型还没整顿好,伏兵突然发起,贼军一片喧哗。傍晚时分,各路军队四面合围,在龙尾坡激战,杀死贼军两万人,尸体堆积几十里,缴获大量铠甲兵器,王璠逃走,活捉了他的儿子并斩首,威震京师。当时各镇军队在京城周围还有数万人,没有归属,郑畋把他们招来,厚加安抚结交。于是和泾原的程宗楚、秦州的仇公遇、鄜延的李孝恭、夏州的拓拔思恭结盟,向天下传布檄文。当时朝廷的命令出不了剑门关,各地认为王室衰弱,不能复兴;等到郑畋的檄文传到,远近都震惊,各自整顿军队想立功,奔走问候皇帝的行在。黄巢大为恐惧,不敢向西图谋。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郑畋,天子几乎就危险了。皇帝听到捷报说:“我还没有完全了解郑畋,儒生的勇气竟然如此!”
〔6〕弘夫取咸阳,以桴济兵渭水。贼伏甲伪走,弘夫与宗楚乘胜入都门,为贼所覆。畋数敕无轻进,二人不听,果败。以鄜、夏兵屯东渭桥。再进司空、兼门下侍郎、京城四面行营都统,赐御袍犀带。拜而不贺。
弘夫攻占了咸阳,用木筏在渭水上渡兵。敌军埋伏了甲兵假装逃跑,弘夫和宗楚乘胜追入长安城门,结果被敌军击败。郑畋多次告诫他们不要轻率冒进,但两人不听,果然失败了。于是郑畋率领鄜州和夏州的军队驻扎在东渭桥。后来他又被晋升为司空、兼任门下侍郎、京城四面行营都统,皇上赐给他御袍和犀牛皮带。他接受了任命,但没有行祝贺之礼。
〔7〕行军司马李昌言者屯兴平,遣麾下求为南面都统,辄引兵趋府。畋不意见袭,登城好语曰:“吾方入朝,公能戢兵爱人,为国灭贼乎?能,则守此矣。”遂委军去。昌言自为留后,卫畋出境。既半道,内惭负,即辞疾。诏授太子少傅,分司东都,便医于兴元。
行军司马李昌言驻扎在兴平,派部下请求担任南面都统,随即带兵直奔节度使府。郑畋没料到会被袭击,登上城楼好言好语地说:“我正要入朝,您能约束军队爱护百姓,为国灭贼吗?如果能,就守住这里吧。”于是把军队交给他离开了。李昌言自己当了留后,护送郑畋出境。走到半路上,郑畋内心感到惭愧辜负了朝廷,就称病辞官。皇帝下诏任命他为太子少傅,分司东都,到兴元去就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