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李晟，字良器，洮州临潭人。世以武力仕，然位不过裨将。晟幼孤，奉母孝。身长六尺。年十八，往事河西王忠嗣，从击吐蕃。悍酋乘城，杀伤士甚众，忠嗣怒，募射者，晟挟一矢殪之，三军欢奋。忠嗣抚其背曰：“万人敌也。”凤翔节度使高升召署列将，击叠州叛羌于高当川，又击连狂羌于罕山，破之。累迁左羽林大将军。广德初，击党项有功，授特进，试太常卿。
李晟，字良器，是洮州临潭人。世代靠武力做官，但职位最高不过是副将。李晟小时候父亲去世，侍奉母亲很孝顺。身高六尺。十八岁时，去投靠河西节度使王忠嗣，跟随他攻打吐蕃。凶悍的酋长登城作战，杀伤很多士兵，王忠嗣很生气，招募射手，李晟用一支箭就射死了他，全军欢呼振奋。王忠嗣拍着他的背说：“真是万人敌啊。”凤翔节度使高升召他担任列将，在高当川攻打叠州叛乱的羌人，又在罕山攻打连狂羌，打败了他们。多次升迁到左羽林大将军。广德初年，攻打党项有功，被授予特进，试任太常卿。
〔2〕大历初，李抱玉署晟右军将。吐蕃寇灵州，抱玉授以兵五千击之，辞曰：“以众则不足，以谋则多。”乃请千人。由大震关趋临洮，屠定秦堡，执其帅慕容谷钟，虏乃解灵州去。迁开府仪同三司，以右金吾卫大将军为泾原、四镇、北庭兵马使。马璘与吐蕃战盐仓，败绩；晟率游兵拔璘以归，封合川郡王。璘内忌晟威略，归之朝，为右神策都将。德宗始立，吐蕃寇剑南，方崔宁未还，蜀土大震，诏晟将神策兵救之。逾漏天，拔飞越等三城，绝大渡，斩虏千级，虏遁去。
大历初年，李抱玉安排李晟担任右军将领。吐蕃侵犯灵州，李抱玉给他五千兵马去攻打，李晟推辞说：“用这么多人作战不够，但用计谋的话就足够了。”于是请求只带一千人。从大震关直奔临洮，攻下定秦堡，俘虏了守将慕容谷钟，吐蕃才解除灵州之围撤走。李晟升任开府仪同三司，以右金吾卫大将军的身份担任泾原、四镇、北庭兵马使。马璘在盐仓与吐蕃作战，打了败仗；李晟率领游兵把马璘救出来，被封为合川郡王。马璘内心嫉妒李晟的威望和谋略，把他送回朝廷，担任右神策都将。德宗刚即位时，吐蕃侵犯剑南，当时崔宁还没回来，蜀地大为震动，皇帝下诏命令李晟率领神策军去救援。越过漏天，攻下飞越等三座城，渡过太渡河，斩杀敌兵上千人，敌兵逃走了。
〔3〕建中二年781，魏博田悦反，晟为神策先锋，与河东马燧、昭义李抱真合兵攻之。斩杨朝光，晟乘冰度洺水，破悦；又战洹水，悦大败，遂进攻魏。加检校左散骑常侍，兼魏府左司马。朱滔、王武俊围康日知于赵州也，抱真分兵二千戍邢，燧怒，欲班师。晟曰：“奉诏东讨者，吾三帅也。邢、赵比壤，今贼以兵加赵，是邢有昼夜忧，李公分众守之，不为过，公奈何遽引去！”燧悟，释然，即造抱真垒，与交欢。晟建言：“以兵趋定州，与张孝忠合，以图范阳，则武俊等当舍赵。”帝壮之，授御史大夫，又俾神策三将军莫仁擢等隶之。晟自魏引而北，武俊果解去。晟留赵三日，与孝忠连兵，北略恒州。围朱滔将郑景济于清苑，决水灌之。悦、武俊引兵战白楼，孝忠兵笮，晟引步骑击破之，清苑益急。滔、武俊大惧，悉起兵来救，围晟军。晟内攻景济而外抗滔等，自正月至五月不解。会晟疾甚，不能兴，军中共计引还定州，而贼犹不敢逼。
建中二年，魏博节度使田悦反叛，李晟担任神策军先锋，与河东节度使马燧、昭义节度使李抱真联合兵力攻打他。李晟斩杀了杨朝光，趁着冰封渡过洺水，击败了田悦；接着又在洹水交战，田悦大败，于是进攻魏州。李晟被加封为检校左散骑常侍，兼任魏州左司马。朱滔、王武俊在赵州围攻康日知，李抱真分出两千士兵去守卫邢州，马燧很生气，想要撤军。李晟说：“奉命东征的，是我们三位主帅。邢州和赵州接壤，现在敌人用兵攻打赵州，这就让邢州昼夜担忧，李公分出军队防守邢州，不算过分，您怎么能急着撤退呢！”马燧醒悟过来，消除了疑虑，立即前往李抱真的营垒，与他交好。李晟建议说：“派兵直奔定州，与张孝忠会合，以便谋取范阳，那么王武俊等人就会放弃赵州。”皇帝认为他的建议很雄壮，任命他为御史大夫，又让神策军的三位将军莫仁擢等人归属他指挥。李晟从魏州率军向北，王武俊果然撤兵离开。李晟在赵州停留了三天，与张孝忠的军队会合，向北攻取恒州。在清苑包围了朱滔的部将郑景济，并掘开河水灌城。田悦、王武俊带兵在白楼交战，张孝忠的军队被逼得走投无路，李晟率领步兵骑兵攻破了敌军，清苑的形势更加危急。朱滔、王武俊非常害怕，调动全部兵力来救援，包围了李晟的军队。李晟对内攻打郑景济，对外抵抗朱滔等人，从正月到五月一直未能解围。恰逢李晟病重，无法起身，军中共同商议撤军回到定州，而敌军仍然不敢逼近。
〔4〕疾间，将复进，会帝出奉天，有诏召晟即日治严。而孝忠以军介二盗间，倚晟为重，数止晟无西。晟语众曰：“天子播越，人臣当百舍一息。义武欲止吾，吾当以子为质。”乃以凭约昏，并遗良马。孝忠有亲将谒晟，晟解玉带遗之，使喻孝忠。乃得逾飞孤，次代州，诏迎拜神策行营节度使。进临渭北，壁东渭桥，所过樵苏无犯。时刘德信自扈涧败归，亦次渭南，军嚣无制。德信入谒晟，晟责所以败，斩之，以数骑入壁劳其军，无敢动。晟已并兵，则军益振。
李晟病势稍有好转，正准备再次进军，恰逢皇帝出奔到奉天，下诏命令李晟当天就整装出发。但张孝忠的军队夹在两个叛贼之间，依靠李晟作为后盾，多次阻止李晟西进。李晟对众人说：“天子流亡在外，臣子应当日夜兼程。义武军想阻止我，我就把儿子送去当人质。”于是让儿子李凭与张孝忠家联姻，并赠送了好马。张孝忠的亲近将领来拜见李晟，李晟解下玉带送给他，让他转告张孝忠。这样才得以越过飞狐，驻扎在代州，皇帝下诏迎接并任命他为神策行营节度使。进军到渭北，在东渭桥扎营，沿途对百姓秋毫无犯。当时刘德信从扈涧战败回来，也驻扎在渭南，军队喧闹没有纪律。刘德信进见李晟，李晟责问他失败的原因，然后杀了他，带了几名骑兵进入他的军营慰问士兵，无人敢轻举妄动。李晟合并了刘德信的军队后，军威更加振奋。
〔5〕于是朔方李怀光方军咸阳，不欲晟当一面，请与晟合。有诏徙屯，乃引趋陈涛斜，与怀光联垒。晟每与贼战，必锦裘绣帽自表，指顾阵前。怀光望见，恶之，戒曰：“将务持重，岂宜自表襮，为贼饵哉！”晟曰：“昔在泾原，士颇相畏伏，欲令见之，夺其心尔。”怀光不悦，迁延有异志。晟使间说怀光曰：“贼据京邑，天子暴露于外，公宜速进兵。虽晟不肖，愿为公先驱，死且不悔。”怀光不纳。每兵至都城下，而怀光军多卤掠，晟军整戢。怀光使分所获遗之，又辞不敢受。怀光谋沮挠其军，即奏言：“神策兵给赐比方镇独厚，今桀逆未平，军不可以异。且众以为言，臣无以解。惟陛下裁处。”怀光欲晟自削其军，则士怨易挠。帝议诸军与神策等，力且不赡，遣翰林学士陆贽临诏怀光，令与晟计所宜者。怀光曰：“禀赐不均，军何以战！”贽数顾晟，晟曰：“公，元帅，军政得专之。晟将一军，唯所命，其增损费调，敢不听？”怀光默然计塞，顾刻削禀赐事出己，乃止。
这时，朔方节度使李怀光正在咸阳驻军，不想让李晟独当一面，请求与李晟合兵。皇帝下诏让他们移防，于是李晟率军前往陈涛斜，与李怀光营垒相连。李晟每次与敌军作战，必定穿着锦袍绣帽来显示自己，在阵前指挥。李怀光看到后，很厌恶他，告诫说：“将领应当稳重，怎么能这样自我炫耀，成为敌人的目标呢！”李晟说：“过去在泾原时，士兵们对我很敬畏，我想让他们看到我，以震慑他们的心。”李怀光不高兴，拖延时间并有了异心。李晟派间谍劝说李怀光：“叛贼占据京城，天子流亡在外，您应当速进兵。即使我李晟不才，也愿意为您做先锋，死而无悔。”李怀光不听。每次军队到京城下时，李怀光的军队多抢掠，而李晟的军队纪律严明。李怀光让人分出抢掠所得送给李晟，李晟推辞不接受。李怀光图谋阻挠李晟的军队，就上奏说：“神策军的给养赏赐比各镇优厚，现在叛逆未平，军队待遇不能不同。况且众人都有意见，我无法解释。请陛下裁决。”李怀光想迫使李晟自己削减军队，这样士兵怨恨就容易扰乱。皇帝商议让各军待遇与神策军相等，但财力不足，派翰林学士陆贽到李怀光处传诏，让他与李晟商议合适的办法。李怀光说：“赏赐不均，军队怎么作战！”陆贽多次看李晟，李晟说：“您是元帅，军务可以专断。我率领一军，听从命令，至于增减费用，怎么敢不听从？”李怀光沉默无语，计谋受挫，但因为削减赏赐的事由自己提出，于是作罢。
〔6〕怀光屯咸阳凡八旬，帝数促战，以伺贼隙为言，卒不出兵，阴通朱泚，反迹浸露。晟惧为所并，上言：“当先变制备，请假裨佐赵光铣、唐良臣、张彧为洋、利、剑三州刺史，各勒兵以通蜀、汉衿喉。”未报。会吐蕃欲佐朱泚，帝议幸咸阳督战，怀光大骇，疑帝夺其军，图反益急。晟与李建徽、阳惠元皆联屯，适有使者到晟军，晟乃令曰：“有诏徙屯。”即结阵趋东渭桥。后数日，怀光并建徽、惠元兵，惠元死之。
李怀光驻军在咸阳共八十天，皇帝多次催促他出战，他总以寻找敌人破绽为借口，最终不出兵，反而暗中勾结朱泚，反叛的迹象逐渐显露。李晟担心被他吞并，上奏说：“应当先改变部署防备，请让副将赵光铣、唐良臣、张彧担任洋、利、剑三州刺史，各自率兵打通蜀地、汉中的要道。”奏报没有回复。恰逢吐蕃想帮助朱泚，皇帝商议到咸阳督战，李怀光大惊，怀疑皇帝要夺他的兵权，图谋反叛更加急切。李晟与李建徽、阳惠元都联营驻扎，刚好有使者到李晟军中，李晟就下令说：“有诏书命我们移防。”立即列阵前往东渭桥。几天后，李怀光吞并了李建徽、阳惠元的军队，阳惠元战死。
〔7〕是日，帝进狩梁州，骆谷道隘，储供不豫，从官乏食，帝叹曰：“早用晟言，三蜀之利，可坐有也。”顾浑瑊曰：“渭桥在贼腹中，兵孤绝，晟能办胜邪？”瑊曰：“晟秉义挺忠，崒然不可夺。臣策之，必破贼。”帝乃安。自行在遣晟将张少弘口诏进晟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晟受命，拜且泣曰：“京师天下本，若皆执羁靮，谁将复之！”乃缮甲兵，治陴隍，以图收复。
这一天，皇帝逃往梁州，骆谷道路狭窄，储备和供应没有提前准备，随从官员缺乏食物。皇帝叹息说：“如果早采纳李晟的建议，三蜀地区的利益，就可以轻易得到了。”他回头对浑瑊说：“渭桥处于叛贼的腹地，我们的军队孤立无援，李晟能打胜仗吗？”浑瑊回答说：“李晟秉持正义，满怀忠诚，坚毅不可动摇。我估计他一定能打败叛贼。”皇帝这才安心。从皇帝临时驻地派遣李晟的部将张少弘口头传达诏令，晋升李晟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晟接受任命，一边跪拜一边哭泣说：“京城是天下的根本，如果大家都只顾着追随皇帝，谁还能收复它呢！”于是修整铠甲兵器，整治城墙壕沟，来谋划收复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