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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书 · 卷一百五十四·列传第七十九

新唐书 · 目录

〔8〕是时,晟提孤军横当寇锋,恐二盗合以轧之,则卑词厚币,伪致诚于怀光者。时敖廥单覂,乃使张彧假京兆少尹,多署吏,调畿内赋,不淹旬,刍米告具。乃陈兵下令曰:“国家多难,乘舆播迁,见危死节,自吾之分。公等此时不诛元凶,取富贵,非豪英也。渭桥断贼首尾,吾欲与公戮力一心,建不世之功,可乎?”士皆雪泣曰:“惟公命。”于是骆元光以华州之众守潼关,尚可孤以神策兵保七盘,皆受晟节度;戴休颜举奉天,韩游瑰悉邠宁军从晟。怀光始惧。晟乃移书显让之,使破贼自赎。怀光不听,然其下益携落,畏为晟袭,乃奔河中。其将孟涉、段威勇以兵数千自拔归,晟皆表以要官。帝遣使者间道诏晟兼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又兼京畿、渭北、鄜坊、丹延节度招讨使。帝欲益西幸,晟请驻梁、汉以系天下望。又进京畿、渭北、鄜坊、商华兵马副元帅。时京兆司录参军李敬仲自贼中来,乃署节度府判官,以谏议大夫郑云逵为行军司马,擢张彧自副。

这时,李晟率领孤军正面对抗敌军的锋芒,担心两个叛贼联合起来压迫他,就降低姿态、送厚礼,假装向李怀光表示诚意。当时粮仓空虚,他让张彧代理京兆少尹,多任命官吏,征收京畿的赋税,不到十天,粮草就备齐了。于是列队下令说:“国家多难,皇帝流亡,遇到危险时献出生命,这是我的本分。你们现在不诛杀元凶,获取富贵,就不是英雄豪杰。渭桥可以切断叛贼的首尾,我想与你们齐心协力,建立不世之功,可以吗?”士兵们都流着泪说:“听从您的命令。”于是骆元光率领华州军队守卫潼关,尚可孤率领神策军保卫七盘,都接受李晟的指挥;戴休颜从奉天率军投降,韩游瑰带领全部邠宁军跟从李晟。李怀光这才害怕。李晟于是写信公开责备他,让他打败叛贼来赎罪。李怀光不听,但他的部下更加离心离德,害怕被李晟袭击,就逃往河中。他的部将孟涉、段威勇率领几千士兵自行归顺,李晟都上表推荐他们担任要职。皇帝派使者从小路下诏,任命李晟兼任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又兼任京畿、渭北、鄜坊、丹延节度招讨使。皇帝想继续向西逃往,李晟请求驻扎在梁、汉来维系天下人心。又升任京畿、渭北、鄜坊、商华兵马副元帅。当时京兆司录参军李敬仲从叛贼中逃来,于是任命他为节度府判官,让谏议大夫郑云逵担任行军司马,提升张彧为副使。

〔9〕神策军及晟家皆为贼质,左右有言者,晟涕数行下,曰:“陛下安在,而欲恤家乎?”泚使晟吏王无忌婿款壁门曰:“公等家无恙。”晟怒曰:“尔乃与贼为间乎?”叱斩之。时输缣不属,盛夏,士有衣裘者,晟能与下同其苦,以忠谊感发士心,终无携怨。逻士得姚令言、崔宣谍者,晟命释缚,饭饮之,遣还,敕曰:“为我谢令言等,善为贼守,勿不忠于泚。”

神策军和李晟的家属都被叛贼扣为人质,身边的人有人提起这事,李晟流下几行泪说:“陛下在哪里,我怎么能顾及家事呢?”朱泚派李晟的部下王无忌的女婿到营门说:“你们的家人都平安。”李晟愤怒地说:“你竟敢与叛贼勾结当间谍吗?”喝令斩了他。当时运送的丝绢接济不上,盛夏时节,士兵还有穿皮衣的,李晟能与士兵同甘共苦,用忠义感化激发士兵的心,始终没有怨恨。巡逻的士兵抓到姚令言、崔宣的间谍,李晟命令解开捆绑,给他们吃喝,然后放回去,告诫说:“替我向姚令言等人致意,好好为叛贼守城,不要对朱泚不忠。”

〔10〕乃引兵叩都门,贼不敢出,振旅而还。明日,会诸将图所向,众对先拔外城,然后清宫。晟曰:“外城有里闬之隘,若设伏格战,居人嚣溃,非计也。贼重兵精甲聚苑中,今直击之,是披其心腹,将图走不暇。”诸将曰:“善。”乃自东渭桥移壁光泰门,以薄都城,连沟栅。而贼将张庭芝、李希倩求战,晟顾曰:“贼不出,是吾忧也。今乃冒死来,天诱之矣。”勒吴诜等纵兵鏖击。贼攻华师急,晟以精骑驰救,中军噪而从,大破之,乘胜入光泰门;再战,败却,僵尸相藉,余众走白华,贼大哭,终夜不息。翌日,将复战。或请待西师,晟曰:“贼既败,当乘机扑殄。苟俟西军,是容其为计,岂吾利邪?”乃悉军军光泰门,使王佖、李演将骑,史万顷将步,抵苑北。晟先夜隤苑垣为道二百步,比兵至,贼已伐木塞以拒战。晟叱诸将曰:“安得纵贼?今先斩公矣!”万顷惧,先登,拔栅以入,佖督骑继之。贼崩溃,执其将段诚谏,大兵分道进,雷噪震地。令言、庭芝、希倩等殊死斗,晟令唐良臣等步骑奔突,贼阵成辄北,十余遇皆不胜,蹙入白华。贼伏千骑出官军背,晟以麾下百骑自驰之,左右呼曰:“相公来!”贼惊溃,禽馘略尽。泚率残卒万人西走,田子奇追之,余党悉降。

于是领兵逼近城门,贼军不敢出战,整顿军队返回。第二天,召集众将商议下一步行动,大家认为应先攻取外城,然后清理皇宫。李晟说:“外城有里巷狭窄的局限,如果设伏交战,居民会惊慌溃散,这不是好计策。贼军重兵精锐集中在苑中,现在直接攻击那里,就是打击他们的心脏要害,他们想逃都来不及。”众将说:“好。”于是从东渭桥移营到光泰门,逼近都城,连接壕沟和栅栏。贼将张庭芝、李希倩前来挑战,李晟看着他们说:“贼军不出来,才是我担心的。现在他们冒死前来,这是上天在引诱他们。”于是命令吴诜等人率军猛烈攻击。贼军猛攻华师,李晟率精锐骑兵飞驰救援,中军呐喊跟随,大败贼军,乘胜进入光泰门;再次交战,贼军败退,尸体堆积,剩余贼军逃往白华,贼军大哭,整夜不停。第二天,准备再战。有人请求等待西军到来,李晟说:“贼军已经败了,应当乘机消灭。如果等待西军,就是给他们喘息谋划的机会,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于是全军驻扎在光泰门,派王佖、李演率领骑兵,史万顷率领步兵,抵达苑北。李晟事先在夜里拆毁苑墙开辟了二百步的通道,等到军队到达时,贼军已经砍伐树木堵塞了道路进行抵抗。李晟喝斥众将说:“怎么能放走贼军?现在先斩了你们!”史万顷害怕了,率先登城,拔掉栅栏攻入,王佖督率骑兵跟进。贼军崩溃,俘获了贼将段诚谏,大军分路进攻,喊声如雷震天。姚令言、张庭芝、李希倩等拼死抵抗,李晟命令唐良臣等率步兵骑兵冲击,贼军阵势刚形成就败退,十余次交战都不能取胜,被逼入白华。贼军埋伏千余骑兵从官军背后杀出,李晟率自己麾下百骑亲自冲过去,左右呼喊:“相公来了!”贼军惊慌溃散,几乎被全部斩杀俘虏。朱泚率领残兵万人向西逃跑,田子奇追击,其余党羽全部投降。

〔11〕晟引军屯含元外廷,舍右金吾次,令军中曰:“五日内不得辄通家问,违者斩。”遣京兆尹李齐运部长安、万年令,分慰居人,秋毫无所扰。别将高明曜取贼妓一,司马伷取贼马二,即斩以徇。坊人之远者,宿昔乃知王师之入也。明日,孟涉屯白华,尚可孤屯望仙门,骆元光屯章敬寺,晟屯安国寺。斩贼用事者及臣贼宦竖于市,表著节不屈者,择文武摄台省官,以俟乘舆。条胁污于贼者,请以不死。

李晟率军驻扎在含元殿外廷,在右金吾卫的官署临时驻扎,命令军中:“五天内不得随便互通家信,违者斩首。”派京兆尹李齐运管理长安、万年县令,分别安抚居民,对百姓秋毫无犯。偏将高明曜拿走了一个叛贼的妓女,司马伷拿了两匹叛贼的马,立即被斩首示众。住在远处的坊里百姓,到第二天才知道朝廷军队进城了。第二天,孟涉驻扎在白华,尚可孤驻扎在望仙门,骆元光驻扎在章敬寺,李晟驻扎在安国寺。在市场上斩杀了叛贼的当权者和投降叛贼的宦官,表彰那些坚守节操不屈的人,挑选文武官员代理台省官职,等待皇帝到来。将那些被叛贼胁迫附从的人列出名单,请求赦免他们不死。

〔12〕露布至梁,帝感泣,群臣上寿,且言:“晟荡夷凶憝,而市不易廛,宗庙不震,长安之人不识旗鼓,虽三代用师,不能加之。”帝曰:“天生晟,为社稷万人,岂独朕哉!”拜晟司徒,兼中书令,实封千户。晟遣大将吴诜以兵三千到宝鸡清道,自请迎扈,不许。帝至自梁,晟以戎服见三桥,帝驻马劳之。晟再拜顿首,贺克殄大盗,庙朝安复,已,即跪陈:“备爪牙臣,不能指日破贼,致乘舆再狩,乃臣不任职之咎,敢请死。”伏道左,帝为掩涕,命给事中齐映起之,使就位。有诏赐第永崇里、泾阳上田、延平门之林园、女乐一列。晟入第,京兆供帐,教坊鼓吹迎导,诏将相送之。帝纪其功,自文于碑,敕皇太子书,立于东渭桥,以示后世云。又令太子录副以赐。

捷报传到梁州,皇帝感动得流泪,群臣向他祝贺,并说:“李晟扫平了凶恶的叛贼,而市场没有改变,宗庙没有震动,长安百姓不知道有战争,即使是夏商周三代用兵,也不能超过他。”皇帝说:“天生李晟,是为了国家和百姓,岂止是为了我一人!”任命李晟为司徒,兼中书令,实封一千户。李晟派大将吴诜率三千兵马到宝鸡清理道路,自己请求迎接护驾,皇帝不允许。皇帝从梁州回到长安,李晟穿着军服在三桥迎接,皇帝停下马慰劳他。李晟两次跪拜叩头,祝贺消灭了大盗,宗庙朝廷恢复安宁,然后跪着说:“作为陛下的爪牙之臣,不能尽早破贼,导致陛下两次出巡,这是我不称职的罪过,请让我以死谢罪。”俯伏在路旁,皇帝为他掩面流泪,命令给事中齐映扶他起来,让他就座。皇帝下诏赐给他永崇里的宅邸、泾阳的上等田地、延平门的园林、一队女乐。李晟进入宅邸,京兆府供应帷帐,教坊乐队鼓吹引导,皇帝下诏让将相们送他。皇帝记录他的功勋,亲自撰写碑文,命令皇太子书写,立在东渭桥,以昭示后世。又让太子抄录副本赐给他。

〔13〕始,晟屯渭桥也,荧惑守岁,久乃退,府中皆贺曰:“荧惑退,国家之利,速用兵者昌。”晟曰:“天子暴露,人臣当力死勤难,安知天道邪?”至是,乃曰:“前士大夫劝晟出兵,非敢拒也。且人可用而不可使之知也。夫惟五纬盈缩不常,晟惧复守岁,则我军不战自屈矣!”皆曰:“非所及也。”

当初,李晟在渭桥驻军的时候,火星停留在木星附近,过了很久才退去,府中的人都祝贺说:“火星退去,对国家有利,赶快出兵作战的人会昌盛。”李晟说:“天子在外流亡受苦,做臣子的应当拼死勤王解难,哪能知道天道呢?”到了这时,他才说:“先前士大夫们劝我出兵,我并不是敢于拒绝。而且,对士兵可以任用他们,却不能让他们知道为什么。何况五颗行星的运行盈缩不定,我担心火星再次停留在木星附近,那我们的军队就会不战而自己屈服了!”大家都说:“这不是我们能赶得上的见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