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页版书目

新唐书 · 卷一百五十三·列传第七十八

新唐书 · 目录

〔1〕段秀实,字成公,本姑臧人。曾祖师濬,仕为陇州刺史,留不归,更为汧阳人。秀实六岁,母疾病,不勺饮至七日,病间乃肯食,时号“孝童”。及长,沈厚能断,慨然有济世意。举明经,其友易之,秀实曰:“搜章擿句,不足以立功。”乃弃去。

段秀实,字成公,原本是姑臧人。他的曾祖父段师濬,做官做到陇州刺史,留在那里没有返回原籍,于是改成了汧阳人。段秀实六岁时,母亲生病,他连续七天滴水不进,直到母亲病情好转才肯吃饭,当时人们称他为“孝童”。长大后,他沉稳厚重,遇事果断,慷慨激昂地怀有济世安民的志向。他考中了明经科,他的朋友却轻视他,段秀实说:“只会搜寻章句、摘取文辞,不足以建立功业。”于是放弃了明经科。

〔2〕天宝四载,从安西节度使马灵詧讨护密有功,授安西府别将。灵詧罢,又事高仙芝。仙芝讨大食,围怛逻斯城。会虏救至,仙芝兵却,士相失。秀实夜闻副将李嗣业声,识之,因责曰:“惮敌而奔,非勇也;免己陷众,非仁也。”嗣业惭,乃与秀实收散卒,复成军,还安西,请秀实为判官。迁陇州大推府果毅。后从封常清讨大勃律,次贺萨劳城,与虏战,胜之。常清逐北,秀实曰:“贼出羸师,饵我也,请大索。”悉得其廋伏,虏师唧。改绥德府折冲都尉。

天宝四年,段秀实跟随安西节度使马灵詧讨伐护密国,立下战功,被任命为安西府的别将。马灵詧被罢免后,他又跟随高仙芝。高仙芝征讨大食国,包围了怛逻斯城。正好敌军援兵赶到,高仙芝的军队撤退,士兵们失散了。段秀实夜里听到副将李嗣业的声音,辨认出来,于是责备他说:“害怕敌人而逃跑,这不是勇敢;只顾自己逃脱而陷众人于不顾,这不是仁德。”李嗣业感到惭愧,便与段秀实一起收拢散兵,重新组成军队,返回安西,并请求让段秀实担任判官。后来升任陇州大推府果毅。之后又跟随封常清讨伐大勃律,驻扎在贺萨劳城,与敌军交战,取得了胜利。封常清追击逃敌,段秀实说:“敌人派出老弱病残的军队,是在引诱我们,请下令全面搜索。”果然找到了所有埋伏的敌军,敌军溃败。段秀实改任绥德府折冲都尉。

〔3〕肃宗在灵武,诏嗣业以安西兵五千走行在。节度使梁宰欲逗留观变,嗣业阴然可。秀实责谓曰:“天子方急,臣下乃欲晏然,公常自称大丈夫,今诚儿女耳。”嗣业因固请宰,遂东师,以秀实为副。嗣业为节度使,而秀实方居父丧,表起为义王友,充节度判官。安庆绪奔邺,嗣业与诸将围之,以辎重委河内,署秀实兼怀州长史,知州事,兼留后。时师老财覂,秀实督馈系道,募士市马以助军。诸军战愁思冈,嗣业中流矢卒,众推荔非元礼代将其军。秀实闻之,即遗白孝德书,使发卒护丧送河内,亲与将吏迎诸境,倾私财葬之。元礼高其义,奏擢试光禄少卿。俄而元礼为麾下所杀,将佐多死,惟秀实以恩信为士卒所服,皆罗拜不敢害,更推白孝德为节度使。秀实凡佐三府,益知名。

唐肃宗在灵武的时候,下诏让李嗣业率领五千安西兵赶赴皇帝所在的地方。节度使梁宰想拖延时间观望局势变化,李嗣业暗中同意了。段秀实责备他说:“天子正处在危急关头,臣子们却想安然无事,您常常自称是大丈夫,现在简直就像个软弱的儿女罢了。”李嗣业于是坚决向梁宰请求出兵,最终率军东进,让段秀实担任副将。李嗣业当上节度使后,段秀实正在为父亲守丧,李嗣业上表请求起用他担任义王友,充任节度判官。安庆绪逃往邺城,李嗣业和众将包围了他,把军用物资委托给河内,任命段秀实兼任怀州长史,主持州中事务,同时兼任留后。当时军队疲惫、钱财匮乏,段秀实督运粮饷,车辆络绎不绝,还招募士兵、买马来支援军队。各军在愁思冈作战,李嗣业被流箭射中而死,大家推举荔非元礼代替他统领军队。段秀实听说后,立即写信给白孝德,让他派兵护送灵柩到河内,并亲自与将吏在边境迎接,拿出自己的全部财产安葬了李嗣业。荔非元礼敬佩他的义气,上奏朝廷提拔他试任光禄少卿。不久荔非元礼被部下杀害,将佐大多遇难,只有段秀实因为恩信受到士兵拥护,众人都围着他下拜,不敢加害,反而推举白孝德担任节度使。段秀实一共辅佐过三个节度使府,名声更加显赫。

〔4〕时吐蕃袭京师,代宗幸陕,劝孝德即日鼓行入援。孝德徙邠宁,署支度营田副使。于是邠宁乏食,乃请屯奉天,仰给畿内。时公廪竭,县吏不知所出,皆逃去,军辄散剽,孝德不能制。秀实曰:“使我为军候,岂至是邪?”司马王稷言之,遂知奉天行营事。号令严壹,军中畏戢。兵还,孝德荐为泾州刺史,封张掖郡王。

当时吐蕃袭击京城,唐代宗逃往陕州,段秀实劝说白孝德当天就击鼓进军入京救援。白孝德调任邠宁节度使,安排段秀实担任支度营田副使。这时邠宁地区缺乏粮食,段秀实请求在奉天屯田,依靠京畿地区的供给。当时官仓的粮食已经耗尽,县吏们不知道怎么办,都逃走了,军队往往散开抢劫,白孝德无法制止。段秀实说:“如果让我担任军候,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司马王稷把这话告诉了白孝德,于是段秀实被任命掌管奉天行营的事务。他号令严明统一,军中敬畏服从。军队回来后,白孝德推荐他担任泾州刺史,封为张掖郡王。

〔5〕时郭子仪为副元帅,居蒲,子晞以检校尚书领行营节度使,屯邠州。士放纵不法,邠人之嗜恶者,纳贿窜名伍中,因肆志,吏不得问。白昼群行丐颉于市,有不嗛,辄击伤市人,椎釜鬲瓮盎盈道,至撞害孕妇。孝德不敢劾,秀实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付公治,公见人被暴害,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德曰:“愿奉教。”因请曰:“秀实不忍人无寇暴死,乱天子边事。公诚以为都虞候,能为公已乱。”孝德即檄署付军。俄而晞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刺酒翁,坏酿器,秀实列卒取之,断首置槊上,植市门外。一营大噪,尽甲,孝德恐,召秀实曰:“奈何?”秀实曰:“请辞于军。”乃解佩刀,选老鐍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秀实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头来矣。”甲为愕眙。因晓之曰:“尚书固负若属邪,副元帅固负若属邪?奈何欲以乱败郭氏!”晞出,秀实曰:“副元帅功塞天地,当务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使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邠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藉藉如是,几日不大乱?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以副元帅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有几!”晞再拜曰:“公幸教,晞愿奉军以从。”即叱左右皆解甲,令曰:“敢讙者死!”秀实曰:“吾未晡食,请设具。”已食,曰:“吾疾作,愿宿门下。”遂卧军中。晞大骇,戒候卒击柝卫之。旦,与俱至孝德所,谢不能。邠由是安。

当时郭子仪担任副元帅,驻守蒲州,他的儿子郭晞以检校尚书身份兼任行营节度使,驻军邠州。士兵们放纵不守法,邠州那些品行恶劣的人,通过贿赂把名字混入军队中,于是肆意妄为,官吏不敢过问。他们大白天成群结队在市场上强索财物,稍有不满意,就击伤市民,把锅、鼎、瓮、盎等器物砸得满街都是,甚至撞伤孕妇。白孝德不敢弹劾,段秀实从州里把情况报告给节度使府,希望商议对策。到了之后,他说:“天子把百姓交给您治理,您看到百姓被残害,却安然处之,眼看就要大乱,怎么办?”白孝德说:“愿听您的指教。”段秀实于是请求说:“我不忍心看到百姓在没有敌寇的情况下白白死去,从而扰乱天子的边防。您如果让我担任都虞候,我能为您制止祸乱。”白孝德立即下文任命他,让他到军中。不久,郭晞的十七个士兵到市场取酒,刺伤酒翁,砸坏酿酒器具,段秀实布置士兵抓住了他们,砍下头来,放在长矛上,立在市场门外。整个军营骚动起来,全部穿上铠甲,白孝德害怕了,召来段秀实问:“怎么办?”段秀实说:“请让我到军营去解释。”于是他解下佩刀,选了一个老而跛脚的人牵马,来到郭晞的营门口。全副武装的士兵出来,段秀实笑着走进营门,说:“杀一个老兵,何必全副武装!我顶着脑袋来了。”士兵们惊讶地瞪着他。段秀实于是开导他们说:“郭尚书难道亏待了你们吗?副元帅难道亏待了你们吗?为什么要用叛乱来败坏郭家?”郭晞出来,段秀实说:“副元帅的功勋充满天地,应当力求善始善终。现在您放纵士兵施暴,使天子的边防发生变乱,要归罪于谁?罪责将会牵连到副元帅。现在邠州那些坏小子用钱财混入军籍,杀害百姓,这样闹下去,还能有几天不发生大乱?大乱是由您引起的。人们都说:郭尚书因为副元帅的缘故,不加管束士兵。那么郭家的功名,还能保存多少呢?”郭晞再三拜谢说:“有幸得到您的教诲,我愿意率领军队听从您的命令。”随即呵斥左右都解下铠甲,下令说:“敢喧哗的处死!”段秀实说:“我还没吃晚饭,请给我准备饭食。”吃完后,他说:“我的病发作了,请让我在您门下住宿。”于是睡在军中。郭晞非常吃惊,告诫巡逻士兵敲梆子保卫他。第二天早上,郭晞与段秀实一起到白孝德那里,道歉说自己无能。邠州从此安定下来。

〔6〕初,秀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自占,给与农,约熟归其半。是岁大旱,农告无入,令谌曰:“我知入,不知旱也。”责之急,农无以偿,往诉秀实。秀实署牒免之,因使人逊谕令谌。令谌怒,召农责曰:“我畏段秀实邪?”以牒置背上,大杖击二十,舆致廷中。秀实泣曰:“乃我困汝。”即自裂裳裹疮注药,卖己马以代偿。淮西将尹少荣颇刚鲠,入骂令谌曰:“汝诚人乎!泾州野如赭,人饥死,而尔必得谷,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惟一马,卖而市谷入汝,汝取之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尚不愧奴隶邪!”令谌闻,大愧流汗,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

起初,段秀实担任营田官。泾州大将焦令谌强占百姓的田地据为己有,租给农民耕种,约定庄稼成熟后分一半给他。这一年大旱,农民告诉他没有收成,焦令谌说:“我只知道收成,不知道旱灾。”催逼得很急,农民没有东西可以偿还,就去向段秀实申诉。段秀实签署公文免除了农民的租子,并派人委婉地劝告焦令谌。焦令谌发怒,把农民叫来责骂说:“我害怕段秀实吗?”把公文放在农民背上,用大棍子打了二十下,然后抬到庭院中。段秀实哭着说:“是我害了你。”立即撕下自己的衣服包扎伤口、敷上药,卖掉自己的马替农民偿还。淮西将领尹少荣很刚直,进门骂焦令谌说:“你真的是人吗!泾州的田野像赭石一样红,人饿死,而你却一定要得到谷子,打无罪的人。段公是仁爱信义的大人,只有一匹马,卖掉买谷子给你,你拿了不觉得羞耻吗?作为一个人,傲视天灾、冒犯大人、打无罪的人,还不愧对奴隶吗!”焦令谌听后,非常惭愧流汗,说:“我终究没脸见段公了。”一天晚上,自己悔恨而死。

〔7〕马璘代孝德,每所咨逮。璘处决不当,固争之,不从不止。始,璘城泾州,秀实为留后,以劳加御史中丞。大历三年768,遂徙泾州。是军自四镇、北庭赴难,征伐数有功,既骤徙,相与出怨言。别将王童之谋作乱,约曰:“闻警鼓而纵。”秀实知之,召鼓人,阳怒失节,戒曰:“每筹尽当报。”因延数刻,尽四鼓而曙。明日,复有告者曰:“夜焚稿积,约救火则乱。”秀实严警备。夜中果火发,令军中曰:“敢救者斩!”童之居外,请入,不许。明日,捕之,并其党八人斩以徇,曰:“后徙者族!”军遂迁泾州。于时,仓无久储,郛无居人,朝廷患之,诏璘领郑、颍二州以佐军,命秀实为留后。军不乏资,二州以治。璘嘉其绩,奏为行军司马,兼都知兵马使。

马璘接替白孝德后,每件事都向段秀实咨询。马璘处理事情不当,段秀实坚决争辩,不听从就不停止。起初,马璘在泾州筑城,段秀实担任留后,因为功劳加授御史中丞。大历三年,军队移驻泾州。这支军队是从四镇、北庭调来赴难的,征战多次有功,如今突然迁移,都说出抱怨的话。偏将王童之密谋作乱,约定说:“听到警鼓声就动手。”段秀实知道了,召来鼓手,假装生气说节奏不对,告诫说:“每更结束都要报告。”于是拖延了几刻,到四更结束时天已经亮了。第二天,又有人报告说:“昨晚有人要焚烧草料堆,约定救火时就作乱。”段秀实加强了警戒。夜里果然起火,段秀实在军中下令说:“敢救火的斩首!”王童之在外面请求入内,不许。第二天,逮捕了王童之,连同他的党羽八人一起斩首示众,并说:“以后敢于拖延迁移的,灭族!”军队于是移驻泾州。当时,仓库没有积蓄,城郭没有居民,朝廷为此担忧,下诏让马璘兼管郑、颍二州来资助军队,任命段秀实为留后。军队没有缺乏物资,二州也治理得很好。马璘嘉奖他的功绩,上奏任命他为行军司马,兼都知兵马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