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哥舒翰,其先盖突骑施酋长哥舒部之裔。父道元,为安西都护将军、赤水军使,故仍世居安西。翰少补效毂府果毅,家富于财,任侠重然诺,纵蒱酒长安市。年四十余,遭父丧,不归。不为长安尉所礼,慨然发愤,游河西,事节度使王倕。倕攻新城,使翰经略,稍知名。又事王忠嗣,署衙将。翰能读《左氏春秋》《汉书》,通大义。疏财,多施予,故士归心。为大斗军副使,佐安思顺,不相下。忠嗣更使讨吐蕃,副将倨见,翰怒,立杀之,麾下为股抃。迁左卫郎将。
哥舒翰,他的祖先原是突骑施部落酋长哥舒部的后代。父亲叫哥舒道元,担任过安西都护将军和赤水军使,所以世代居住在安西。哥舒翰年轻时补任效毂府果毅都尉,家里很有钱,他仗义行侠、重视承诺,在长安街头纵情赌博喝酒。四十多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他也没有回去奔丧。长安县尉不把他当回事,他愤然发奋,跑到河西去投靠节度使王倕。王倕攻打新城,让哥舒翰负责策划指挥,他渐渐有了名气。后来又跟随王忠嗣,被任命为衙将。哥舒翰能读《左氏春秋》和《汉书》,通晓大义。他轻财好施,经常送人东西,所以将士们都愿意归附他。他担任大斗军副使,辅佐安思顺,但两人互不服气。王忠嗣又派他去讨伐吐蕃,有个副将态度傲慢地来见他,哥舒翰发怒,立刻杀了他,部下都吓得大腿发抖。后来升任左卫郎将。
〔2〕吐蕃盗边,与翰遇苦拔海。吐蕃枝其军为三行,从山差池下,翰持半段枪迎击,所向辄披靡,名盖军中。擢授右武卫将军,副陇右节度,为河源军使。先是,吐蕃候积石军麦熟,岁来取,莫能禁。翰乃使王难得、杨景晖设伏东南谷。吐蕃以五千骑入塞,放马褫甲,将就田,翰自城中驰至鏖斗,虏骇走,追北,伏起,悉杀之,只马无还者。翰尝逐虏,马惊,陷于河,吐蕃三将欲刺翰,翰大呼,皆拥矛不敢动,救兵至,追杀之。翰有奴曰左车,年十六,以膂力闻。翰工用枪,追及贼,拟枪于肩,叱之,贼反顾,翰刺其喉,剔而腾之,高五尺许,乃堕,左车即下马斩其首,以为常。
吐蕃侵犯边境,在苦拔海与哥舒翰遭遇。吐蕃把军队分成三行,从山上像阶梯一样错落而下,哥舒翰手持半截枪迎战,所到之处敌人纷纷溃败,他的名声在军中无人能比。被提拔为右武卫将军,担任陇右节度副使、河源军使。在此之前,吐蕃人等到积石军的麦子熟了,每年都来抢收,没人能禁止。哥舒翰就派王难得、杨景晖在东南谷设下埋伏。吐蕃用五千骑兵进入边塞,放马卸甲,正要下地收割,哥舒翰从城中骑马赶到,激烈交战,敌人吓得逃跑,哥舒翰追击逃兵,埋伏的士兵突然杀出,把敌人全部杀死,没有一匹马能回去。哥舒翰曾经追赶敌人,马受惊,掉进河里,吐蕃三个将领想刺杀他,哥舒翰大声呼喊,三人都端着矛不敢动,救兵赶到,把他们追杀了。哥舒翰有个家奴叫左车,十六岁,以力气大闻名。哥舒翰擅长用枪,追上敌人后,把枪扛在肩上,大喝一声,敌人回头,哥舒翰刺中他的喉咙,挑起来扔出去,高五尺左右,才掉下来,左车立刻下马砍下他的头,这成了常事。
〔3〕会忠嗣被罪,帝召翰入朝,部将请赍金帛以救忠嗣,翰但赍朴装,曰:“使吾计从,奚取于是?不行,用此足矣。”翰至,帝虚心待,与语,异之,拜鸿胪卿,为陇右节度副大使。翰已谢,即极言忠嗣之枉。帝起入禁中,翰叩头从帝,且泣。帝寤,为末贷其罪,忠嗣不及诛。朝廷称其义。
恰逢王忠嗣被定罪,皇帝召见哥舒翰入朝,哥舒翰的部将请求携带金银财物去救王忠嗣,但哥舒翰只带了朴素的行李,说:“如果我的计策被采纳,哪里用得着这些东西?如果不被采纳,有这些财物也足够了。”哥舒翰到了朝廷,皇帝虚心对待他,与他交谈后,觉得他非同一般,任命他为鸿胪卿,并担任陇右节度副大使。哥舒翰谢恩之后,立即极力陈述王忠嗣的冤枉。皇帝起身走进内宫,哥舒翰磕着头跟从皇帝,而且哭泣。皇帝醒悟了,最终宽恕了王忠嗣的罪过,王忠嗣没有被处死。朝廷上下都称赞哥舒翰的义气。
〔4〕逾年,筑神威军青海上,吐蕃攻破之。更筑于龙驹岛,有白龙见,因号应龙城。翰相其川原宜畜牧,谪罪人二千戍之,由是吐蕃不敢近青海。天宝八载,诏翰以朔方、河东群牧兵十万攻吐蕃石堡城。数日未克,翰怒,捽其将高秀岩、张守瑜,将斩之。秀岩请三日期,如期而下。遂以赤岭为西塞,开屯田,备军实。加特进,赐赉弥渥。十一载,加开府仪同三司。
过了一年,在青海湖上修筑了神威军城,吐蕃攻破了它。又在龙驹岛重新筑城,有白龙出现,因此命名为应龙城。哥舒翰观察那里的山川平原适合放牧,便流放了两千名罪犯去戍守,从此吐蕃不敢靠近青海湖。天宝八年,皇帝下诏命令哥舒翰率领朔方、河东等地的牧监兵共十万人攻打吐蕃的石堡城。几天没有攻克,哥舒翰发怒,抓住部将高秀岩、张守瑜,要杀了他们。高秀岩请求宽限三天,果然按期攻下了。于是以赤岭作为西部边塞,开垦屯田,储备军需。加封特进,赏赐非常丰厚。天宝十一年,加封开府仪同三司。
〔5〕翰素与安禄山、安思顺不平,帝每欲和解之。会三人俱来朝,帝使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宴城东,翰等皆集。诏尚食生击鹿,取血瀹肠为热洛河以赐之。翰母,于阗王女也。禄山谓翰曰:“我父胡,母突厥;公父突厥,母胡。族类本同,安得不亲爱?”翰曰:“谚言‘狐向窟嗥,不祥’,以忘本也。兄既见爱,敢不尽心。”禄山以翰讥其胡,怒骂曰:“突厥敢尔!”翰欲应之,力士目翰,翰托醉去。
哥舒翰一向与安禄山、安思顺不和,皇帝常想调解他们。正好三个人一起入朝,皇帝派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在城东设宴,哥舒翰等人都到了。皇帝命令御膳房活捉一头鹿,取鹿血煮肠子做成热洛河赐给他们。哥舒翰的母亲是于阗王的女儿。安禄山对哥舒翰说:“我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突厥人;您父亲是突厥人,母亲是胡人。咱们族类相同,怎么能不亲近友爱呢?”哥舒翰说:“俗话说‘狐狸向自己的洞穴嚎叫,是不祥之兆’,这是因为忘了本啊。兄长既然看得起我,我怎敢不尽心?”安禄山认为哥舒翰在讽刺他是胡人,生气地骂道:“突厥人竟敢这样!”哥舒翰想回嘴,高力士用眼神示意他,哥舒翰便假装喝醉离开了。
〔6〕久之,进封凉国公,兼河西节度使。攻破吐蕃洪济、大莫门等城,收黄河九曲,以其地置洮阳郡,筑神策、宛秀二军。进封西平郡王,赐音乐、田园,又赐一子五品官,裨将赏拜有差。宰相杨国忠恶禄山,白发其反状,故厚结翰。俄进太子少保。翰耆酒,极声色,因风痹,体不仁。既疾废,遂还京师,阖门不朝请。
过了很久,他被进封为凉国公,同时兼任河西节度使。他率军攻破了吐蕃的洪济、大莫门等城,收复了黄河九曲地区,在那里设置了洮阳郡,并修筑了神策、宛秀两座军城。后来又被进封为西平郡王,皇帝赏赐给他乐队、田地庄园,还赐给他一个儿子五品官,副将们也按等级得到了不同的赏赐。宰相杨国忠憎恨安禄山,公开揭发他谋反的迹象,所以特意拉拢哥舒翰。不久哥舒翰升任太子少保。哥舒翰嗜好喝酒,沉溺于歌舞女色,因此患上了风痹病,身体麻木不仁。病重之后,他便回到京城,闭门不再上朝请安。
〔7〕十四载,禄山反,封常清以王师败。帝乃召见翰,拜太子先锋兵马元帅,以田良丘为军司马,萧昕为判官,王思礼、钳耳大福、李承光、高元荡、苏法鼎、管崇嗣为属将,火拔归仁、李武定、浑萼、契苾宁以本部隶麾下,凡河、陇、朔方、奴刺等十二部兵二十万守潼关。师始东,先驱牙旗触门,堕注旄,干折,众恶之。天子御勤政楼临送,诏翰以军行,过门毋下,百官郊饯,旌旗亘二百里。翰惶恐,数以疾自言,帝不听。然病痼不能事,以军政委良丘,使王思礼主骑,李承光主步。三人争长,政令无所统一,众携弛,无斗意。明年,进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禄山遣子庆绪攻关,翰击走之。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造反,封常清带领朝廷军队打了败仗。皇帝于是召见哥舒翰,任命他为太子先锋兵马元帅,让田良丘担任军司马,萧昕担任判官,王思礼、钳耳大福、李承光、高元荡、苏法鼎、管崇嗣为部将,火拔归仁、李武定、浑萼、契苾宁率领各自的部队隶属于他麾下,总共调动了河陇、朔方、奴刺等十二个部落的兵力二十万人,防守潼关。军队刚出发时,先锋的牙旗碰到了城门,旗上的注旄掉了下来,旗杆也折断了,大家都觉得不吉利。皇帝亲临勤政楼送行,下诏说军队行进时经过城门不必下马,百官到郊外饯行,旌旗连绵二百里。哥舒翰很害怕,多次说自己有病,皇帝不听。但他确实病重不能理事,就把军务交给田良丘,让王思礼主管骑兵,李承光主管步兵。这三个人争权,政令不统一,军队人心涣散,没有斗志。第二年,晋升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安禄山派儿子安庆绪攻打潼关,哥舒翰把他打跑了。
〔8〕始,安思顺度禄山必反,尝为帝言,得不坐。翰既恶禄山,又怨思顺。及是,知重兵在己,有所论请,天子重违,因伪为贼书遗思顺者,使关逻禽以献。翰因疏七罪,请诛之。有诏思顺及弟元贞皆赐死,徙放其家。国忠始惧。或说翰曰:“禄山本以诛国忠故称兵,今若留卒三万守关,悉精锐度浐水诛君侧,此汉挫七国计也。”思礼亦劝翰。翰犹豫未发,谋颇露。国忠大骇,入见帝曰:“兵法,安不忘危。大兵在潼关而无后殿,万有一不利,京师危矣。”即募牧儿三千人,日夜训练,以剑南列将分统之。又募万人屯灞上,使腹心杜乾运为帅。翰疑图己,表请乾运兵隶节下,因诡召乾运计事者,至军,即斩首枭牙门,并其军。国忠愈恐,谓其子曰:“吾无死所矣!”然翰亦不自安,又谋久不决。数奏言:“禄山虽窃据河朔,不得人心,请持重以敝之,待其离隙,可不血刃而禽。”贼将崔乾祐守陕郡,仆旗鼓,羸师以诱战。觇者曰:“贼无备,可图也。”帝信之,诏翰进讨。翰报曰:“禄山习用兵,今始为逆,不能无备,是阴计诱我。贼远来,利在速战。王师坚守,毋轻出关,计之上也。且四方兵未集,宜观事势,不必速。”
当初,安思顺预料安禄山一定会造反,曾经对皇帝说过,所以没有受牵连。哥舒翰既恨安禄山,又怨恨安思顺。到这时候,他知道自己手握重兵,有什么请求皇帝也不好违背,于是伪造了一封叛军写给安思顺的信,让关卡巡逻的人抓到后献上来。哥舒翰又列举了安思顺七条罪状,请求杀了他。皇帝下诏将安思顺和他的弟弟安元贞都赐死,把他们全家流放。杨国忠这才开始害怕。有人劝哥舒翰说:“安禄山本来是以诛杀杨国忠为借口起兵的,现在如果留下三万士兵守关,率领全部精锐渡过浐水去清除皇帝身边的奸臣,这是汉朝挫败七国之乱的计策啊。”王思礼也劝他。哥舒翰犹豫不决,没有行动,但计划泄露了出去。杨国忠非常害怕,进宫见皇帝说:“兵法上说,安定的时候不能忘记危险。现在大军在潼关,却没有后援部队,万一有闪失,京城就危险了。”于是招募了三千名放牧的少年,日夜训练,派剑南的将领分别统领。又招募了一万人驻扎在灞上,派心腹杜乾运担任统帅。哥舒翰怀疑杨国忠要对付自己,就上表请求把杜乾运的部队归自己指挥,然后假称要商量事情,把杜乾运召到军中,立刻斩首,把头挂在营门上,吞并了他的军队。杨国忠更加恐惧,对他的儿子说:“我没有葬身之地了!”但是哥舒翰自己也感到不安,又犹豫了很久不能决断。他多次上奏说:“安禄山虽然占据了河朔地区,但不得人心,请让我稳重行事,拖垮他,等他内部出现裂痕,就可以不流血而擒获他。”叛军将领崔乾祐守卫陕郡,故意放倒旗帜、敲破战鼓,用瘦弱的士兵来引诱唐军出战。侦察的人回来说:“敌人没有防备,可以攻打。”皇帝相信了,下诏命令哥舒翰进军讨伐。哥舒翰回奏说:“安禄山善于用兵,现在刚开始造反,不会没有防备,这是用阴谋来引诱我们。敌人远道而来,利在速战速决。我们官军坚守不出,不要轻易出关,这是上策。况且各方的兵力还没有集结,应该观察形势,不必急于求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