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当是时，禄山虽盗河、洛，所过残杀，人人怨之，淹时月不能进尺寸地。又郭子仪、李光弼兵益进，取常山十数郡。禄山始悔反矣，将还幽州以自固。而国忠计迫，谬说帝趣翰出潼关复陕、洛。时子仪、光弼遥计曰：“翰病且耄，贼素知之，诸军乌合不足战。今贼悉锐兵南破宛、洛，而以余众守幽州，吾直捣之，覆其巢窟，质叛族以招逆徒，禄山之首可致。若师出潼关，变生京师，天下怠矣。”乃极言请翰固关无出军。而帝入国忠之言，使使者趣战，项背相望也。翰窘不知所出。六月，引而东，恸哭出关，次灵宝西原，与乾祐战。由关门七十里，道险隘，其南薄山，北阻河，贼以数千人先伏险。翰浮舟中流以观军，谓乾祐兵寡，易之，促士卒进，道岨无行列。贼乘高颓石下击，杀士甚众。翰与良丘登北阜，以军三万夹河鸣鼓，思礼等以精卒居前，余军十万次之。乾祐为阵，十十五五，或却或进，而陌刀五千列阵后。王师视其阵无法，指观嗤笑，曰：“禽贼乃会食。”
当时，安禄山虽然侵占了黄河、洛水一带，但所到之处烧杀抢掠，人人都怨恨他，过了好几个月都不能前进一小步。加上郭子仪、李光弼的军队不断推进，攻占了常山等十几个郡。安禄山这才后悔造反，打算返回幽州来巩固自己的地盘。可是杨国忠因为自己的计策陷入困境，就错误地劝说唐玄宗催促哥舒翰出兵潼关，收复陕州和洛阳。这时郭子仪和李光弼从远处谋划说：“哥舒翰年老又多病，叛军一向知道他的情况，他手下的各支部队都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根本不能打仗。现在叛军把全部精锐部队都调到南方去攻占宛城和洛阳，而用剩下的兵力守着幽州，我们直接去攻打幽州，捣毁他们的老巢，扣押叛军的家属来招降他们的同伙，安禄山的脑袋就能拿到手。如果让军队从潼关出去，京师一旦发生变故，天下就全完了。”于是他们极力劝说哥舒翰守住潼关，不要出兵。但唐玄宗听信了杨国忠的话，派使者去催促哥舒翰出战，一个接一个地在路上来回跑。哥舒翰被逼得没办法，不知道该怎么做。六月，他率领军队向东出发，哭着出了潼关，驻扎在灵宝西原，和崔乾祐的军队交战。从潼关到那里有七十里路，道路险要狭窄，南边紧靠着山，北边被黄河阻挡，叛军预先派了几千人埋伏在险要之处。哥舒翰在河里乘船观察军队，以为崔乾祐兵少，就轻视了他，催促士兵前进，道路崎岖，队伍不成行列。叛军占据高处，推下石头来攻击，杀死了很多士兵。哥舒翰和李良丘登上北边的高地，派三万军队沿着黄河击鼓呐喊，王思礼等人率领精锐士兵走在前面，剩下的十万军队跟在后面。崔乾祐排开阵势，士兵们十个一群、五个一伙，有的后退有的前进，而五千名手持陌刀的士兵排在阵后。朝廷的军队看到他的阵型杂乱无章，指着嘲笑说：“抓住贼人再吃饭。”
〔10〕及战，乾祐旗少偃，如欲遁者，王师懈，不为备。伏忽起薄战，皆奋死斗。翰以毡蒙马车，画龙虎，饰金银爪目，将骇贼，掎戈矢逐北。贼负薪塞路，顺风火其车，熛焱炽突，腾烟如夜，士不复相辨，自相斗杀，尸血狼籍，久乃悟。又弃甲奔山谷及陷河死者十一二。有粮艘百余，军争济，艘辄沉，至缚矛盾乘以度，喧叫振天地。贼乘之，奔溃略尽。始，关门有三堑，广二丈，深一丈，士马奔籥相压迮，少选堑平，后至者践之以入。
等到交战，崔乾祐的旗帜稍稍低垂，像是在逃跑的样子，唐军松懈了，没有防备。埋伏的士兵突然冲出来逼近交战，都拼死战斗。哥舒翰用毛毡蒙住战车，画上龙虎图案，装饰金银爪子和眼睛，想要吓唬敌人，然后持戈放箭追击败兵。敌人背着柴草堵塞道路，顺风放火焚烧唐军的战车，火势猛烈浓烟冲天，像黑夜一样，士兵们分辨不清，自相残杀，尸体和鲜血狼藉一地，过了很久才明白过来。又有士兵丢掉铠甲逃往山谷或掉进河里淹死的，占十分之一二。有一百多艘运粮船，士兵争相上船渡河，船总是沉没，甚至有人把矛盾绑在一起当筏子来渡河，喊叫声震天动地。敌人趁机攻击，唐军奔逃溃散几乎全军覆没。当初，潼关城门有三道壕沟，宽两丈，深一丈，士兵和马匹奔逃时互相踩压，不一会儿壕沟就被填平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冲了进去。
〔11〕既败，翰引数百骑绝河还营，羸兵裁八千，至潼津，收散卒复守关。乾祐进攻，于是火拔归仁等绐翰出关，翰曰：“何邪？”曰：“公以二十万众，一日覆没，持是安归？公不见高仙芝等事乎？”翰曰：“吾宁效仙芝死，汝舍我。”归仁不从，执以降贼，械送洛阳，京师震动，由是天子西幸。禄山见翰责曰：“汝常易我，今何如？”翰俯伏谢罪曰：“陛下拨乱主。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土门，来瑱在河南，鲁炅在南阳，臣为陛下以尺书招之，三面可平。”禄山悦，即署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执火拔归仁，曰：“背主忘义，吾不尔容。”斩之。翰以书招诸将，诸将皆让翰不死节。禄山知事不可就，囚之。东京平，安庆绪以翰度河。及败，乃杀之。
战败之后，哥舒翰带领几百名骑兵渡过黄河回到营地，疲弱士兵只剩八千，到了潼津，收集散兵重新守关。崔乾祐进攻，这时火拔归仁等人骗哥舒翰出关，哥舒翰问：“为什么？”火拔归仁说：“您率领二十万大军，一天之内全军覆没，拿着这个回去怎么交代？您没看到高仙芝等人的下场吗？”哥舒翰说：“我宁愿像高仙芝那样被处死，你放开我。”火拔归仁不听，把他抓住投降了叛军，戴上刑具押送到洛阳，京城震动，因此皇帝西逃到四川。安禄山见到哥舒翰责备他说：“你以前常常轻视我，现在怎么样？”哥舒翰伏地请罪说：“您是拨乱反正的君主。现在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土门，来瑱在河南，鲁炅在南阳，我替陛下写一封书信就能招降他们，三面都可平定。”安禄山很高兴，就任命他为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又抓住火拔归仁，说：“背叛主上、忘恩负义的人，我不能容忍。”把他杀了。哥舒翰写信招降各地将领，将领们都责备他不为节操而死。安禄山知道事情做不成，就把他囚禁起来。东京收复后，安庆绪带着哥舒翰渡河。等到安庆绪失败，就把他杀了。
〔12〕翰为人严，少恩。军行未尝恤士饥寒，有啗民椹者，痛笞辱之。监军李大宜在军中，不治事，与将士樗蒱、饮酒、弹箜篌琵琶为乐，而士米籺不餍。帝令中人袁思艺劳师，士皆诉衣服穿空，帝即斥御服余者，制袍十万以赐其军，翰藏库中，及败，封鐍如故。
哥舒翰为人严厉，缺少恩惠。行军时从不体恤士兵的饥寒，有人吃了老百姓的桑葚，他就严厉鞭打侮辱。监军李大宜在军中，不处理事务，跟将士们一起赌博、喝酒、弹箜篌琵琶取乐，而士兵们连粗米都吃不饱。皇帝派宦官袁思艺去慰劳军队，士兵们都诉说衣服破烂，皇帝就拿出多余的御服，制作了十万件袍子赐给军队，哥舒翰却把它们藏在仓库里，等到战败时，封条和锁还和原来一样。
〔13〕先是，有客梁慎初遗翰书，请壁勿战以屈贼，翰善之，奏为左武卫胄曹参军，留幕府。及翰与国忠贰，慎初曰：“难将作矣。”乃遁去。翰失守，华阴、冯翊、上洛郡官吏皆溃。帝遣剑南将刘光庭等将新募兵万余人往助翰，未至而翰被缚云。其后赠太尉，谥曰武愍。
之前，有个门客叫梁慎初，给哥舒翰写信，建议他坚守营垒不要出战，以此来拖垮敌军。哥舒翰觉得他说得对，就上奏朝廷任命他为左武卫胄曹参军，留在幕府中。后来哥舒翰和杨国忠产生了矛盾，梁慎初说：“祸难就要来了。”于是逃走了。哥舒翰失守潼关后，华阴、冯翊、上洛郡的官吏全都溃散逃亡。皇帝派剑南将领刘光庭等人率领新招募的一万多名士兵前去支援哥舒翰，还没到达，哥舒翰就已经被俘虏了。后来朝廷追赠他为太尉，谥号为武愍。
〔14〕子曜，字子明。八岁，玄宗召见华清宫，擢尚辇奉御。累迁光禄卿。以翰陷贼，哀愤号恸，故吏裴冕、杜鸿渐等见之叹息。李光弼讨河北，曜请行，拜鸿胪卿，为光弼副。降安太清、救宋州有功，改殿中监，袭封，为东都镇守兵马使。德宗立，召为左龙武大将军。李希烈陷汝州，以周晃为伪刺史。诏拜曜东都、汝州行营节度使，将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畤兵万人讨希烈。帝召见，问曰：“卿治兵孰与父贤？”对曰：“先臣，安敢比。但斩长蛇，殪封豕，然后待罪私室，臣之愿也。”帝曰：“尔父在开元时，朝廷无西忧；今朕得卿，亦不东虑。”及行，帝祖通化门。是日，牙干折。时以翰出师已如此，而斩持旗者，卒以败，今曜复尔，人忧之。曜击贼，收汝州，禽晃以献，斩其将二人。希烈退保许州。诏城襄城，曜以疲人版筑不如按甲持重以挫之，帝不许。有诏督战。曜进次颍桥，雷震军中七马毙，曜惧，还屯襄城。希烈遣众万人纵火攻栅，殪人于堑以薄垒，曜苦战破之。居数月，希烈自率兵三万围曜，筑甬道属城，矢集如雨。帝遣神策将刘德信以兵三千援之，又诏河南都统李勉出兵相掎角。勉以“希烈在外，许守兵少，乘虚袭之，希烈自解”，乃遣部将与德信趋许，未至，有诏切让，使班师。德信等惶惑还，军无斥候，至扈涧，为贼设伏诡击，死者殆半，器械辎重皆亡。德信走汝州。勉恐东都危，使将李坚华以兵四千往守，贼梗道，不得入。汴兵沮，襄城围益急。帝乃诏普王以荆、襄、江西、鄂、沔之师讨蔡州，诏泾原节度使姚令言救襄城。未行，京师乱，帝幸奉天。襄城陷，曜走洛阳。会母丧，夺为东都畿、汝节度使。迁河南尹。曜拙于统御，而锐杀戮，士畏而不怀。贞元元年785，部将叛，夜焚河南门，曜挺身免。帝以汴州刺史薛珏代之，召入为鸿胪卿。终右骁卫上将军，赠幽州大都督。子七人，俱以儒闻。峘，茂才高第，有节概。崿、嵫、屺皆明经擢第。
哥舒翰的儿子哥舒曜，字子明。八岁时，唐玄宗在华清宫召见他，提拔为尚辇奉御。多次升迁，做到光禄卿。因为父亲身陷叛军，他悲痛哀伤，大哭不止，老部下裴冕、杜鸿渐等人见了都叹息不已。李光弼讨伐河北时，哥舒曜请求随行，被任命为鸿胪卿，担任李光弼的副手。因降服安太清、救援宋州有功，改任殿中监，继承父亲的爵位，担任东都镇守兵马使。唐德宗即位后，召他入朝担任左龙武大将军。李希烈攻陷汝州，任命周晃为伪刺史。皇帝下诏任命哥舒曜为东都、汝州行营节度使，率领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好畤等地的军队一万人讨伐李希烈。皇帝召见他，问道：“你治理军队的才能比你父亲怎么样？”哥舒曜回答说：“父亲是先臣，我怎敢相比。只希望能斩杀长蛇、杀死大猪，然后回家待罪，这是我的愿望。”皇帝说：“你父亲在开元年间，朝廷没有西边的忧虑；现在朕得到了你，也不会有东边的顾虑了。”出发时，皇帝在通化门设宴送行。当天，牙旗的旗杆折断了。当时人们认为哥舒翰出兵时也发生过这样的事，而且杀了拿旗的人，最终失败，现在哥舒曜又这样，人们都很担忧。哥舒曜攻打敌人，收复了汝州，活捉周晃献上，斩杀了两个敌将。李希烈退守许州。皇帝下诏修筑襄城，哥舒曜认为让疲惫的百姓修筑城墙不如按兵不动、稳重行事来挫败敌人，皇帝不同意。又下诏催促他出战。哥舒曜进军到颍桥，雷击军中，七匹马毙命，哥舒曜害怕了，退回襄城驻守。李希烈派一万人放火攻打栅栏，把士兵填进壕沟来逼近营垒，哥舒曜苦战击退了他们。过了几个月，李希烈亲自率领三万人包围哥舒曜，修筑甬道连接城墙，箭矢像雨一样落下。皇帝派神策军将领刘德信率三千人援救，又下诏河南都统李勉出兵形成掎角之势。李勉认为“李希烈在外面，许州守兵少，乘虚袭击许州，李希烈自然会解围”，于是派部将与刘德信一起赶往许州，还没到，皇帝下诏严厉责备，让他们撤军。刘德信等人惶恐地撤回，军队没有侦察兵，到了扈涧，被敌人设伏袭击，死伤近半，武器辎重全部丢失。刘德信逃往汝州。李勉担心东都危险，派将领李坚华率四千人前往防守，敌人拦路，无法进入。汴州军队士气沮丧，襄城的围困更加紧急。皇帝于是下诏让普王率领荆、襄、江西、鄂、沔等地的军队讨伐蔡州，又下诏泾原节度使姚令言救援襄城。还没出发，京城发生叛乱，皇帝逃往奉天。襄城陷落，哥舒曜逃往洛阳。正赶上母亲去世，被夺情起用为东都畿、汝节度使。升任河南尹。哥舒曜不善于统御部下，但热衷于杀戮，士兵们害怕他却不怀念他。贞元元年，部将叛乱，夜里放火烧河南门，哥舒曜只身逃脱。皇帝用汴州刺史薛珏代替他，召他入朝担任鸿胪卿。最后官至右骁卫上将军，追赠幽州大都督。他有七个儿子，都以儒学闻名。哥舒峘考中茂才高第，有气节；哥舒崿、哥舒嵫、哥舒屺都考中明经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