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孙无忌，字辅机。性通悟，博涉书史。始，高祖兵度河，进谒长春宫，授渭北道行军典签。从秦王征讨有功，累擢比部郎中、上党县公。
长孙无忌，字辅机。他天性通达聪慧，广泛阅读各种书籍史册。当初，高祖李渊的军队渡过黄河，他到长春宫拜见，被任命为渭北道行军典签。后来跟随秦王李世民征战有功，多次升迁，官至比部郎中、上党县公。
〔2〕皇太子建成毒王，王病，举府危骇。房玄龄谓无忌曰：“祸隙已牙，败不旋踵矣。夫就大计者遗细行，周公所以绌管、蔡也。”遂俱入白王，请先事诛之，王未许。无忌曰：“大王以舜何如人？”王曰：“浚哲文明，为子孝，为君仁，又何议哉？”对曰：“向使浚井弗出，得为孝乎？涂廪弗下，得为仁乎？大杖避，小杖受，良有以也。”王未决。事益急，乃遣无忌阴召房玄龄、杜如晦定计。无忌与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杜君绰、郑仁恭、李孟尝讨难，平之。王为皇太子，授左庶子。即位，迁吏部尚书，以功第一，进封齐国公。帝以无忌皇后兄，又少相友，眷倚日厚，常出入卧内。进尚书右仆射。突厥颉利可汗已盟而政乱，诸将请遂讨之。帝顾新歃血，不取为失机，取之失信，计犹豫，以问大臣。萧瑀曰：“兼弱攻昧，讨之便。”无忌曰：“今我务戢兵，待夷狄至，乃可击。使遂弱，且不能来，我又何求？臣谓按甲存信便。”帝曰：“善。”然卒取突厥。
皇太子李建成下毒谋害秦王李世民，秦王中毒生病，整个秦王府的人都非常惊恐。房玄龄对长孙无忌说：“祸患的苗头已经出现了，失败马上就要到来了。凡是成就大事业的人都会忽略细枝末节，这就是周公废黜管叔、蔡叔的原因。”于是两人一起进谏秦王，请求先下手除掉李建成，秦王没有答应。长孙无忌说：“大王认为舜是什么样的人？”秦王说：“舜深沉智慧、文明有德，作为儿子孝顺，作为君主仁爱，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长孙无忌回答说：“假如当初舜被推下井没能出来，还能算孝顺吗？假如舜在粮仓上放火时没能下来，还能算仁爱吗？父亲用大棍子打就逃跑，用小棍子打就忍受，确实是有道理的（指要灵活变通，不能死守孝道而送死）。”秦王仍然没有决定。事情越来越紧急，于是秦王派长孙无忌秘密召见房玄龄、杜如晦来商定计策。长孙无忌与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杜君绰、郑仁恭、李孟尝一起讨伐平定祸乱。秦王被立为皇太子后，任命长孙无忌为左庶子。秦王即位后，升任吏部尚书，因为功劳排名第一，进封齐国公。皇帝因为长孙无忌是皇后的哥哥，又从小一起交好，对他日益亲近信任，经常让他出入自己的卧室。后来升任尚书右仆射。突厥的颉利可汗已经与唐朝结盟，但国内政局混乱，各位将领请求趁机讨伐。皇帝考虑到刚刚歃血为盟，不打会失去机会，打了又失信，犹豫不决，于是询问大臣。萧瑀说：“兼并弱小、攻打昏昧的国家，讨伐是合适的。”长孙无忌说：“如今我们应当致力于停战休兵，等夷狄来犯时，才可以攻击。假如他们果真衰弱了，而且不能来侵犯，我们又有什么可求的呢？我认为按兵不动、保持信用更有利。”皇帝说：“好。”但最终还是攻取了突厥。
〔3〕或有言无忌权太盛者，帝持表示无忌曰：“我与公君臣间无少疑，使各怀所闻不言，斯则蔽矣。”因普示群臣曰：“朕子幼，无忌于我有大功，视之犹子也。疏间亲、新间旧之谓不顺，朕无取焉。”无忌亦自惧贵且亢，后又数言之，遂解仆射，授开府仪同三司。与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皆以元勋封一子郡公。进册司空，知门下、尚书省事，无忌辞，又因高士廉口陈“以外戚位三公，嫌议者谓天子以私后家”。帝曰：“朕任官必以才，不者，虽亲若襄邑王神符，不妄授；若才，虽仇如魏征，不弃也。夫缘后兄爱昵，厚以子女玉帛，岂不得？以其兼文武两器，朕故相之，公等孰不曰然？”无忌固让，诏答曰：“黄帝得力牧，为五帝先；夏禹得咎繇，为三王祖；齐桓得管仲，为五伯长；朕得公，遂定天下。公其无让！”帝又思所与共艰难，赖无忌以免，作《威凤赋》以赐，且况其功。
有人议论长孙无忌权力太大，太宗把奏章拿给他看说：“我和你君臣之间毫无猜疑，如果各自隐瞒听到的话不说，那就有隔阂了。”然后普遍给群臣看说：“我的儿子年幼，无忌对我有大功，我把他当儿子看待。疏远的人离间亲近的人、新人离间旧人，这叫作不顺，我不采纳。”无忌自己也担心地位太高会招致骄横，后来多次进言，于是辞去仆射之职，被授予开府仪同三司。他与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都因是开国元勋，各封一个儿子为郡公。又进升为司空，掌管门下省和尚书省的事务，无忌推辞，又通过高士廉口头陈述：“以外戚的身份位居三公，恐怕议论的人会说天子因私情偏袒皇后家族。”太宗说：“我任命官员一定凭才能，否则，即使像襄邑王李神符那样亲近，也不随便授予；如果有才能，即使像魏征那样有仇，也不弃用。如果因为你是皇后的兄长而偏爱，多给子女玉帛，难道不行吗？因为你兼具文武之才，所以我让你做宰相，你们谁不认为应当这样？”无忌坚决推让，太宗下诏回答说：“黄帝得到力牧，成为五帝之首；夏禹得到皋陶，成为三王之祖；齐桓公得到管仲，成为五霸之长；我得到你，于是平定了天下。你不要推让了！”太宗又想起与自己共同经历艰难、依靠无忌得以免祸的事，写了《威凤赋》赐给他，用来比拟他的功劳。
〔4〕帝欲功臣并世袭刺史，贞观十一年637，乃诏有司：“朕凭明灵之祐，贤佐之力，克翦多难，清宇内。盖时屯共资其力，世安专享其利，朕所不取。刺史，古诸侯，虽名不同，而监统一也。无忌等义贯休戚，效挺夷险，嘉庸懿绩，简在朕心。其改锡土宇，用世及之制。”乃以无忌为赵州刺史，以赵为公国；房玄龄宋州刺史，国于梁；杜如晦赠密州刺史，国于莱；李靖濮州刺史，国于卫；高士廉申州刺史，国于申；侯君集陈州刺史，国于陈；道宗鄂州刺史，王江夏；孝恭观州刺史，王河间；尉迟敬德宣州刺史，国于鄂；李勣蕲州刺史，国于英；段志玄金州刺史，国于褒；程知节普州刺史，国于卢；刘弘基朗州刺史，国于夔；张亮澧州刺史，国于郧。凡十有四人。余官食邑尚不在。无忌等辞曰：“群臣披荆棘，事陛下。今四海混一，诚不愿违远左右，而使世牧外州，与迁徙等。”帝曰：“割地封功臣，欲公等后嗣长为藩翰，而薄山河之誓，反为怨望，朕亦安可强公土宇邪？”遂止。后帝幸其第，自家人姻娅劳赐皆有差。久之，进位司徒。
太宗想让功臣们世袭刺史，贞观十一年，于是下诏给有关部门说：“我凭借神灵的保佑、贤臣的辅佐，能够剪除许多灾难，平定天下。在困难时期共同出力，天下安定后独自享受利益，我不这样做。刺史，相当于古代的诸侯，虽然名称不同，但都是统治一方。无忌等人义气贯于休戚与共，在艰难险阻中效力，美好的功勋和卓越的业绩，铭记在我心中。现在改赐他们土地，采用世袭的制度。”于是任命长孙无忌为赵州刺史，以赵地为封国；房玄龄为宋州刺史，在梁地建国；杜如晦追赠密州刺史，在莱地建国；李靖为濮州刺史，在卫地建国；高士廉为申州刺史，在申地建国；侯君集为陈州刺史，在陈地建国；李道宗为鄂州刺史，封江夏王；李孝恭为观州刺史，封河间王；尉迟敬德为宣州刺史，在鄂地建国；李勣为蕲州刺史，在英地建国；段志玄为金州刺史，在褒地建国；程知节为普州刺史，在卢地建国；刘弘基为朗州刺史，在夔地建国；张亮为澧州刺史，在郧地建国。一共十四人。其余官员的食邑还不算在内。长孙无忌等人推辞说：“群臣披荆斩棘，侍奉陛下。现在天下统一，实在不愿远离陛下左右，而让我们世代治理外州，如同流放一样。”太宗说：“割地封赏功臣，是希望你们的后代长久地成为朝廷的屏障，而你们却轻视山河之誓，反而产生怨望，我又怎么能强迫你们接受封地呢？”于是停止了。后来太宗到长孙无忌的府第，从家人到姻亲都按等级赏赐慰劳。过了很久，进升为司徒。
〔5〕太子承乾废，帝欲立晋王，未决，坐两仪殿，群臣已罢，独留无忌、玄龄、勣言东宫事，因曰：“我三子一弟，未知所立，吾心亡聊。”即投床，取佩刀自向，无忌等惊，争抱持，夺刀授晋王，而请帝所欲立。帝曰：“我欲立晋王。”无忌曰：“谨奉诏，异议者斩！”帝顾王曰：“舅许汝矣，宜即谢。”王乃拜。帝复曰：“公等与我意合，天下其谓何？”答曰：“王以仁孝闻天下久矣，固无异辞；有如不同，臣负陛下百死。”于是遂定。以无忌为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三品”自此始。帝又欲立吴王恪，无忌密争止之。帝征高丽，诏摄侍中。还，辞师傅官，听罢太子太师，遥领扬州都督。
太子李承乾被废黜后，太宗皇帝想立晋王李治为太子，但一直没拿定主意。有一天，他坐在两仪殿里，群臣已经退朝了，只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三人商议太子的事情。皇帝说：“我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弟弟，不知道该立谁，我心里实在烦闷。”说完就倒在床上，拔出佩刀想要自杀。长孙无忌等人吓坏了，争着上前抱住他，夺下刀交给晋王，并问皇帝想立谁。皇帝说：“我想立晋王。”长孙无忌说：“我们坚决听从诏令，有不同意见的斩首！”皇帝回头对晋王说：“你舅舅已经答应你了，你应该马上拜谢。”晋王于是下拜。皇帝又说：“你们和我的意见一致，但天下人会怎么说呢？”长孙无忌等人回答：“晋王以仁孝闻名天下已经很久了，本来就不会有异议；如果有人不同意，臣等就算拼死也要维护陛下。”于是就这样定下来了。皇帝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三品”这个官职就是从这时开始的。皇帝后来又曾想立吴王李恪，长孙无忌私下里极力劝阻，这才作罢。皇帝征讨高丽时，下诏让长孙无忌代理侍中职务。回来后，长孙无忌请求辞去师傅的官衔，皇帝同意他免去太子太师，但让他遥领扬州都督。
〔6〕帝尝从容问曰：“朕闻君圣臣直，人常苦不自知，公宜面攻朕得失。”无忌曰：“陛下神武圣文，冠卓千古，性与天道，非臣等愚所及，诚不见有所失。”帝曰：“朕冀闻过，公等乃相谀悦。朕当评公等可否以相规。”谓：“高士廉心术警悟，临难不易节，所乏者骨鲠耳。唐俭有辞，善和解人，酒杯流行，发言可憙，事朕二十年，未尝一言国家事。杨师道性谨审，自能无过，而懦不更事，缓急非可倚。岑文本敦厚，文章、论议其所长也，谋常经远，自当不负于物。刘洎坚正，其言有益，不轻然诺于人，能自补阙。马周敏锐而正，评裁人物，直道而行，所任皆称朕意。褚遂良鲠亮，有学术，竭诚亲于朕，若飞鸟依人，自加怜爱。无忌应对机敏，善避嫌，求于古人，未有其比；总兵攻战，非所善也。”
太宗曾经从容地问：“我听说君主圣明则臣子正直，人常常苦于不了解自己，你应当当面指出我的得失。”长孙无忌说：“陛下神武圣文，卓越千古，性与天道相通，不是我们愚昧所能及的，实在看不到有什么过失。”太宗说：“我希望听到自己的过错，你们却互相阿谀奉承。我应当评论你们的是非，作为规劝。”于是说：“高士廉心术机警，面临危难不变节，所缺乏的是骨鲠直言。唐俭有口才，善于调解纠纷，饮酒行令，说话有趣，侍奉我二十年，没有说过一句国家大事。杨师道性格谨慎周密，本身能避免过错，但懦弱不经历事，紧急时不可依靠。岑文本敦厚，文章议论是他的长处，谋划常考虑长远，自然不负于人。刘洎坚定正直，他的言论有益，不轻易许诺，能弥补自己的不足。马周敏锐而正直，评论人物，直道而行，所担任的都让我满意。褚遂良刚直明亮，有学问，竭诚亲近我，像飞鸟依人，自然可爱。长孙无忌应对机敏，善于避嫌，在古人中寻找，也没有能比的；但统兵作战，不是他所擅长的。”
〔7〕二十三年649，帝疾甚，召入卧内，帝引手扪无忌颐，无忌哭，帝感塞，不得有所言。翌日，与遂良入受诏，顾遂良曰：“我有天下，无忌力也。尔辅政，勿令谗毁者害之。”有顷，崩。方在离宫，皇太子悲恸，无忌曰：“大行以宗庙、社稷属殿下，宜速即位。”因秘不发丧，请还宫。
贞观二十三年，太宗病重，召长孙无忌进入卧室，太宗伸手抚摸无忌的脸颊，无忌哭泣，太宗哽咽说不出话。第二天，与褚遂良入宫接受遗诏，太宗看着褚遂良说：“我拥有天下，是无忌的功劳。你辅佐朝政，不要让谗言毁谤的人害了他。”过了一会儿，太宗驾崩。当时在离宫，皇太子悲痛，无忌说：“先帝将宗庙、社稷托付给殿下，应该迅速即位。”于是秘不发丧，请求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