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萧瑀,字时文,后梁明帝子也。九岁,封新安王。国除,以女兄为隋晋王妃,故入长安。瑀爱经术,善属文。性鲠急,鄙远浮华。尝以刘孝标《辩命论》诡悖不经,乃著论非之,以为:“人禀天地而生而谓之命,至吉凶祸福则系诸人。今一于命,非先王所以教人者。”通儒柳顾言、诸葛颍叹曰:“是足针孝标膏肓矣!”
萧瑀,字时文,是后梁明帝的儿子。他九岁时,被封为新安王。后来梁国被废除,因为他的姐姐是隋朝晋王的王妃,所以他得以进入长安。萧瑀喜爱经学,擅长写文章。他性格刚直急躁,鄙视远离浮华。他曾认为刘孝标的《辩命论》诡诈悖逆不合常理,于是著文非议它,认为:“人禀受天地之气而生,这叫做命,至于吉凶祸福则取决于人自身。现在完全归之于命,这不是先王用来教导人的道理。”博学大儒柳顾言、诸葛颍赞叹说:“这足以针砭刘孝标的病根了!”
〔2〕晋王为太子,授右千牛。即帝位,妃为后,而瑀浸亲宠,频迁尚衣奉御、检校左翊卫鹰扬郎将。感末疾,不呼医,曰:“天若假吾余年,因得为遁阶矣!”后闻,责谓曰:“尔亡国后不安小官,而高为怪语,罪不测。”瑀复治疾,良已。拜内史侍郎,数言事忤旨,稍见忌。
晋王(杨广)被立为太子后,授予萧瑀右千牛之职。晋王即皇帝位(隋炀帝),他的妃子(萧瑀的姐姐)成为皇后,而萧瑀逐渐受到亲近宠信,多次升迁,担任尚衣奉御、检校左翊卫鹰扬郎将。他患了末疾(手脚麻木之类的病),不叫医生,说:“上天如果借给我余下的寿命,我就可以借此作为隐退的阶梯了!”皇后听说后,责备他说:“你是亡国之后,不安于小官,却高谈怪话,罪过不可预测。”萧瑀于是又治病,很快痊愈了。被任命为内史侍郎,多次因进谏违背皇帝旨意,逐渐被猜忌。
〔3〕帝至雁门,为突厥所围,瑀谋曰:“夷俗,可贺敦与兵马事,况义成公主以帝女为之。若走一介使镌喻,宜不战而解。又众商陛下已平突厥,方复事辽东,故怠不肯战。愿下诏赦高丽,专讨突厥,则人自奋矣。”帝从之。既而主诡辞谓突厥,果解围去。然帝素意伐辽,又衔瑀以谋擫其机,谓群臣曰:“突厥何能为,瑀乘未解时乃绐恐我!”遂出瑀为河池郡守。部有钞贼万人,吏不制,瑀募勇敢士击降之,悉捐赀畜赐有功。又击走薛举众数万。
隋炀帝到达雁门,被突厥包围,萧瑀献计说:“夷狄的风俗,可贺敦(可汗的妻子)参与军事,何况义成公主以皇帝女儿的身份嫁过去。如果派一个使者去晓谕、谴责,应该可以不战而解围。另外,众人认为陛下已经平定突厥,现在又准备征讨辽东,所以懈怠不肯作战。希望陛下下诏赦免高丽,专力讨伐突厥,那么人们就会自告奋勇了。”皇帝听从了他。不久,义成公主用诡辩之言对突厥说,果然解围而去。但是皇帝一向打算征伐辽东,又怨恨萧瑀用计谋阻挠了他的计划,对群臣说:“突厥能有什么作为,萧瑀趁着尚未解围之时竟然用假话恐吓我!”于是将萧瑀外放为河池郡守。河池郡内有上万名盗贼,官吏无法制服,萧瑀招募勇敢的士兵攻击并降服了他们,全部拿出自己的财物赏赐给有功的人。又击退了薛举的几万军队。
〔4〕高祖入京师,招之,挈郡自归,授光禄大夫,封宋国公,拜民部尚书。秦王领右元帅,攻洛阳,署瑀府司马。武德元年618迁内史令,帝委以枢管,内外百务悉关决。或引升御榻,呼曰萧郎。瑀自力孜孜,抑过绳违无所惮。上便宜,每见纳用。手诏曰:“得公言,社稷所赖,朕既宝之,故赐黄金一函,公其勿辞。”
唐高祖李渊进入京城长安后,征召萧瑀,萧瑀就带着整个郡县前来归顺,高祖任命他为光禄大夫,封为宋国公,又授予他民部尚书的官职。当时秦王李世民担任右元帅,攻打洛阳,高祖安排萧瑀做秦王府的司马。武德元年,萧瑀升任内史令,高祖把朝廷的机要事务交给他处理,内外各种政务都由他决断。有时高祖还让他一起坐上御榻,称呼他为‘萧郎’。萧瑀自己勤勉努力,抑制过失、纠正违法,毫不畏惧。他上奏有利国家的事情,每次都被采纳。高祖亲自写诏书说:‘得到你的建议,是国家的依靠,我已经把它当作宝贝珍藏,所以赐给你一盒黄金,你不要推辞。’
〔5〕是岁,州置七职,秦王为雍州牧,以瑀为州都督。诏尝下中书,未即行,帝让其稽,瑀曰:“隋季内史诏敕多违舛,百司不知所承。今朝廷初基,所以安危者系号令。比承一诏,必覆审,使先后不谬,始得下,此所以稽留也。”帝曰:“若尔,朕何忧乎?”初,瑀关内田宅悉赐勋家,至是,还给之。瑀尽以分宗族,独留庙室奉祠。王世充平,进尚书右仆射。七年624,以荧惑犯右执法,避位,不许。久之,迁左仆射。
这一年,州设置七职,秦王李世民担任雍州牧,以萧瑀为州都督。曾有诏令下达到中书省,没有立即执行,皇帝责问萧瑀为何拖延。萧瑀说:“隋朝末年,内史省发布的诏敕多有违背错乱,各部门不知该遵从什么。现在朝廷刚刚建立,关系安危的是号令。每接到一份诏书,一定要反复审核,使前后不出现差错,才敢下发,这就是拖延的原因。”皇帝说:“如果这样,我还忧虑什么呢?”当初,萧瑀在关内的田宅全部被赐给有功的人家,到现在,又归还给他。萧瑀把这些田宅全部分给宗族,只留下庙室用于祭祀。王世充被平定后,萧瑀进升为尚书右仆射。武德七年,因为荧惑星侵犯右执法星(天象),萧瑀请求避位,皇帝没有允许。过了很久,升为左仆射。
〔6〕贞观初,房玄龄、杜如晦新得君,事任稍分,瑀不能无少望,乘罅切诋,辞旨疏躁。太宗怒,废于家。俄拜特进、太子少师,复为左仆射,实封六百户。帝问瑀:“朕欲长保社稷,奈何?”瑀曰:“三代有天下所以能长久者,类封建诸侯以为藩屏。秦置守令,二世而绝。汉分王子弟,享国四百年。魏、晋废之,亡不旋跬。此封建之有明效也。”帝纳之,始议封建。坐与陈叔达忿争御前不恭,免。岁余,起为晋州都督。入拜太常卿,迁御史大夫,参预朝政。瑀论议明辩,然不能容人短,意或偏驳不通,而向法深,房玄龄、魏征、温彦博颇裁正之,其言多黜,瑀亦不平。会玄龄等小过失,瑀即痛劾,不报,由是自失,罢为太子少傅,加特进,复为太常卿。拜河南道巡省大使。九年626,复参预政事。
贞观初年,房玄龄、杜如晦刚刚得到皇帝宠信,权力逐渐被分走,萧瑀不能没有一些怨望,趁着空隙极力诋毁,言辞粗疏急躁。太宗大怒,罢免了他的官职,让他回家。不久又任命为特进、太子少师,再次担任左仆射,实封六百户。皇帝问萧瑀:“我想长久保住江山社稷,该怎么办?”萧瑀说:“三代的帝王之所以能长久拥有天下,大致是因为分封诸侯作为屏障。秦朝设置郡守县令,两代就灭亡了。汉朝分封子弟为王,享国四百年。魏、晋废除了分封,灭亡就在转瞬之间。这就是分封制的明显效果。”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开始讨论分封之事。后来因为与陈叔达在皇帝面前忿怒争辩,失礼不恭,被免官。一年多后,起用为晋州都督。入朝担任太常卿,升迁为御史大夫,参预朝政。萧瑀议论明辩,但不能容忍别人的短处,心意有时偏激驳杂不通,而且崇尚严法,房玄龄、魏征、温彦博常常纠正他,他的建议多被否决,萧瑀也感到不平。适逢房玄龄等人有小过失,萧瑀就猛烈弹劾,皇帝不批复,从此萧瑀自己感到失落,被罢免为太子少傅,加特进,再次担任太常卿。又拜为河南道巡省大使。贞观九年,再次参预政事。
〔7〕帝尝曰:“武德季,太上皇有废立议,顾朕挟不赏之功,于昆弟弗见容,瑀于尔时不可以利怵死惧,社稷臣也。”因赐诗曰:“疾风知劲草,版荡识诚臣。”又曰:“公守道耿介,古无以过,然善恶太明,或有时而失。”瑀顿首谢曰:“既蒙教,又许以忠亮,虽死日,犹生年也。”魏征曰:“臣有逆众持法,主恕之以公;孤特守节,主恕之以介。昔闻其言,乃今见之。使瑀不遇陛下,庸能自保邪?”晋王为皇太子,拜太子太保、同中书门下三品。帝曰:“三师,以德导太子者也,礼不尊,则无所取法。”乃诏:“师入谒,太子出门迎拜,师答拜;每门,让乃入;师坐,然后坐;书前后著名,称惶恐。”瑀素贵,但中狭。每燕见,辄言:“玄龄辈朋党盗权,若胶固然,特未反耳。帝曰:“知臣莫若君。朕虽不明,宁顿懵臧否?”因为瑀晓解,瑀以帝有所偏信,帝积久亦不平。瑀好浮屠法,间请舍家为桑门,帝许之矣,复奏自度不能为,又足疾不入谒,帝曰:“瑀岂不得其所邪?”乃诏夺爵,下除商州刺史。未几,复其封,加特进。卒,年七十四。遗命敛以单衣,无卜日。诏赠司空、荆州都督,陪葬昭陵。太常谥曰肃,帝以其性忌,改谥贞褊。
皇帝曾经说:“武德末年,太上皇有过废立太子的打算,当时我仗着立下无法赏赐的大功,在兄弟中间不被容下,萧瑀在那时候不会被利益和死亡吓倒,是真正的国家重臣。”于是赐诗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意思是:在猛烈的风中才能看出哪些草是坚韧的,在动荡的年代才能识别谁是忠诚的。)又说:“您坚守正道、刚正不阿,古代没有人能超过,但您对善恶分辨得太清楚,有时也会有过失。”萧瑀磕头谢恩说:“既然受到您的教诲,又赞许我忠诚光明,即使死了,也像活着一样。”魏征说:“我有违背众人、坚持法度的行为,主上以公正之心宽恕我;我孤单固执地守节操,主上以刚直之心宽恕我。以前只听说这样的话,今天才亲眼见到。如果萧瑀没有遇到陛下,又怎么能保全自己呢?”晋王成为皇太子后,任命萧瑀为太子太保、同中书门下三品。皇帝说:“三师(太师、太傅、太保),是用德行来教导太子的,如果礼仪不尊重,就没有什么可效法的。”于是下诏:“老师入宫拜见,太子要出门迎接并下拜,老师要回拜;每经过一道门,要让老师先进;老师坐下后,太子才能坐下;往来的书信要在名字前后写明‘惶恐’二字。”萧瑀一向尊贵,但心胸狭窄。每次在宴会上见到皇帝,总是说:“房玄龄这些人结党营私、窃取权力,就像胶一样黏在一起,只不过还没造反罢了。”皇帝说:“了解臣子没有比得上君主的。我虽然不算英明,难道会一下子糊涂到分不清好坏吗?”于是为萧瑀解释,萧瑀认为皇帝有所偏信,时间长了皇帝也不高兴。萧瑀喜好佛法,曾请求出家当和尚,皇帝答应了,他又上奏说自己估计做不到,加上脚病不去朝见,皇帝说:“萧瑀难道没有合适的地方吗?”于是下诏剥夺他的爵位,降职为商州刺史。不久,又恢复了他的封爵,加封特进。去世时七十四岁。遗嘱吩咐用单衣入殓,不要选择吉日。皇帝下诏追赠司空、荆州都督,陪葬在昭陵。太常寺拟定的谥号是“肃”,皇帝因为他的性格忌刻,改谥为“贞褊”。
〔9〕钧,瑀从子,有才誉。永徽中,累迁谏议大夫、弘文馆学士。左武候属卢文操跳堞盗库财,高宗以其职主干,当自盗罪死。钧曰:“囚罪诚死,然恐天下闻,谓陛下重贷轻法,任喜怒杀人。”帝曰:“真谏议也。”诏原死。太常工为宫人通讯遗,诏杀之,且附律。钧言:“禁当有渐,虽附律,工不应死。”帝曰:“如姬窃符,朕以为戒,今不滥工死,然喜得忠言。”即宥工,徙远裔。终太子率更令。
萧钧,是萧瑀的侄子,有才名。永徽年间,多次升迁任谏议大夫、弘文馆学士。左武候属官卢文操跳墙盗窃国库财物,高宗认为他主管该职,应当按自盗罪判处死刑。萧钧说:“这个囚犯的罪确实该处死,但恐怕天下人听说后,会认为陛下看重财物而轻视法律,凭喜怒杀人。”高宗说:“真是谏议大夫啊。”下诏免除死罪。太常寺的工匠为宫人传递书信和礼物,皇帝下诏要杀了他,并且将此事附入律条。萧钧说:“禁令应当有渐进的过程,即使附入律条,这个工匠也不应处死。”皇帝说:“如姬窃符的事,我以此为戒,现在不滥杀工匠,但我很高兴听到忠言。”于是宽恕了工匠,流放到边远地区。萧钧最终官至太子率更令。
他儿子叫瓘,担任渝州长史,在母亲去世后守丧,因为过度悲伤而去世了。
〔11〕钧兄子嗣业,少从炀帝后入突厥,贞观九年635归,以其知虏曲折,诏领突厥众。擢累鸿胪卿,兼单于都护府长史。调露中,突厥叛,嗣业与战,败绩。高宗责曰:“我不杀薛仁贵、郭待封,故使尔至此。然尔门与我家有雅旧,故贷死。”乃流桂州。
萧钧哥哥的儿子萧嗣业,年少时随隋炀帝的皇后进入突厥,贞观九年归来,因为他了解突厥的详细情况,皇帝下诏让他统领突厥部众。多次升迁至鸿胪卿,兼单于都护府长史。调露年间,突厥反叛,萧嗣业与突厥作战,打了败仗。高宗责备他说:“我不杀薛仁贵、郭待封,所以导致你到了这个地步。但你家与我家有旧交情,所以饶你一死。”于是将他流放桂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