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杜伏威,齐州章丘人。少豪荡,不治生赀,与里人辅公祏约刎颈交。公祏数盗姑家牧羊以馈伏威,县迹捕急,乃相与亡命为盗,时年十六。伏威狡谲多算,每剽劫,众用其策皆效。尝营护诸盗,出为导,入为殿,故其党爱服,共推为主。
杜伏威是齐州章丘人。年轻时豪放不羁,不经营生计,与同乡辅公祏结为生死之交。辅公祏多次偷窃姑母家的牧羊送给伏威,县里追捕得很紧,于是两人一起逃亡做盗贼,当时伏威十六岁。伏威狡猾多谋,每次抢劫,大家采用他的计策都有效。他曾保护其他盗贼,外出时做向导,回来时做后卫,所以他的同伙爱戴佩服他,共同推举他为首领。
〔2〕隋大业九年613,入长白山,依贼左君行,不得意,舍去,转剽淮南,称将军。下邳贼苗海潮拥众钞暴,伏威遣公祏胁谕曰:“天下共苦隋,豪桀相与兴义,然力弱势分不相统,若合以为强,则无事隋矣。公能为主,吾且从,不然,一战以决。”海潮惧,即以众下之。江都留守遣校尉宋颢将兵捕击,伏威与战,伪北,诱颢堕葭榛泽中,顺风纵火迫之,步骑烧死几尽。海陵贼赵破阵闻伏威兵少,轻之,召使并力。伏威引亲将十人操牛酒谒,勒公祏严兵待变。破阵引伏威入幕,置酒,悉召酋首高会。伏威突斩破阵,众眙骇不及救,复杀数十人,下皆畏服,公祏兵亦至,遂并其众,至数万。攻安宜,屠之。隋遣虎牙郎将来整战于黄花轮,伏威大败,身重创,与公祏财有众数百,亡去,行收卒得八千,与虎牙郎将公孙上哲战盐城,覆其军。
隋朝大业九年,杜伏威进入长白山,投靠盗贼左君行,但不得志,于是离开,转而到淮南一带抢劫,自称将军。下邳的盗贼苗海潮聚集部众抄掠暴乱,杜伏威派辅公祏去威胁劝告说:“天下人都被隋朝害苦了,英雄豪杰一起兴举义兵,但是力量弱小、势力分散,不能相互统属,如果联合起来成为强大的力量,那么就不用担心隋朝了。您如果能做首领,我就跟从您,不然的话,我们就打一仗来决定胜负。”苗海潮害怕了,就率领部众归降了杜伏威。江都留守派校尉宋颢率兵追捕攻击,杜伏威与他交战,假装败退,引诱宋颢进入芦苇沼泽中,顺着风放火逼迫他们,步兵骑兵被烧死几乎全部。海陵的盗贼赵破阵听说杜伏威兵少,轻视他,召他前来合并兵力。杜伏威带着十名亲信将领,拿着牛肉和酒去拜访,暗中命令辅公祏严整军队等待变化。赵破阵带杜伏威进入营帐,摆下酒宴,把所有首领都召集来举行盛大聚会。杜伏威突然斩杀赵破阵,众人目瞪口呆惊骇来不及救援,又杀了几十人,部下都畏惧服从,辅公祏的军队也到了,于是吞并了赵破阵的部众,达到数万人。攻打安宜,屠城。隋朝派虎牙郎将来整在黄花轮交战,杜伏威大败,身受重伤,与辅公祏只有几百人,逃走,沿途收拢士兵得到八千人,与虎牙郎将公孙上哲在盐城交战,打败并覆灭了对方的军队。
〔3〕炀帝遣右御卫将军陈棱以精兵讨之,棱不敢战,伏威遗以妇人服,书称陈姥,怒其军。棱果悉兵至,伏威迎出挑战,棱军射中其额,伏威怒曰:“不杀汝,矢不拔!”遂驰入棱阵,大呼冲击,众披靡,获所射将,使拔箭已,斩之,携其首入棱军示之,又杀数十人,遂大溃,棱走而免。
隋炀帝派右御卫将军陈棱率领精兵讨伐杜伏威,陈棱不敢出战,杜伏威送给他女人的衣服,写信称他为“陈姥”,以此激怒他的军队。陈棱果然全军出动,杜伏威迎战挑战,陈棱的军队射中了他的额头,杜伏威愤怒地说:“不杀死你,就不拔箭!”于是冲入陈棱的阵中,大声呼喊冲击,敌军纷纷溃败,他抓获了射箭的将领,让他拔掉箭后,杀了他,提着他的头在陈棱军中展示,又杀了数十人,陈棱军大败,陈棱逃跑得以幸免。
〔4〕进破高邮,引兵度淮,攻历阳,据之,称总管。分兵徇属县,皆下,江淮群盗争附。伏威选敢死士五千,号“上募”,宠厚之,与均甘苦,每攻取,必先登,战罢,阅创在背者杀之。所虏获必分与麾下,士有战死,以其妻殉,故人自奋战,无完敌。宇文化及以为历阳太守,不受。徙丹杨,自称大行台。始进用士人,缮利兵械,薄赋敛,除殉葬法,民奸若盗及吏受赇,虽轻,皆杀无赦。上表越王侗,侗以为东南道大总管,封楚王。
进一步攻破高邮,率军渡过淮河,攻占历阳,占据那里,自称总管。分兵征服所属各县,全部攻克,江淮地区的群盗争相归附。杜伏威挑选了五千名敢死士,称为“上募”,给予优厚的待遇,与他们同甘共苦,每次攻取城池,必定率先登城,战斗结束后,检查背部有伤的人就杀掉。所俘获的财物必定分给部下,士兵有战死的,就用他的妻子殉葬,所以人人奋勇作战,没有能抵挡的敌人。宇文化及任命他为历阳太守,他不接受。迁到丹杨,自称大行台。开始任用士人,修缮兵器,减轻赋税,废除殉葬法,百姓中奸邪如盗贼以及官吏受贿,即使情节轻微,都杀无赦。上表给越王杨侗,杨侗任命他为东南道大总管,封为楚王。
〔5〕是时,秦王方讨王世充,遣使招怀,伏威乃献款。高祖授以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江淮安抚大使、上柱国、吴王,赐姓,豫属籍,以其子德俊为山阳公,赐帛五千段,马三百匹。伏威遣其将陈正通、徐绍宗以兵会,取世充之梁郡。又遣将王雄诞讨李子通于杭州,禽以献。破汪华于歙州。尽有江东、淮南地,南属岭,东至于海。秦王已平刘黑闼,师次曹、兖,伏威惧,乃入朝。诏拜太子太保兼行台尚书令,留京师,位在齐王元吉上,以宠之。
这时候,秦王李世民正在讨伐王世充,派人去招抚杜伏威,杜伏威就归顺了。唐高祖李渊任命杜伏威为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江淮安抚大使、上柱国、吴王,赐他姓李,并把他编入皇室宗亲的名册,封他的儿子杜德俊为山阳公,赏赐丝绸五千段、马三百匹。杜伏威派他的部将陈正通、徐绍宗带兵与秦王的部队会合,攻下了王世充的梁郡。又派部将王雄诞在杭州讨伐李子通,活捉了他并献上。在歙州打败了汪华。杜伏威完全占据了长江以东、淮河以南的地区,南边到五岭,东边到大海。秦王已经平定了刘黑闼,军队驻扎在曹州、兖州一带,杜伏威害怕了,就入朝拜见皇帝。皇帝下诏任命他为太子太保兼行台尚书令,留在京城,地位在齐王李元吉之上,以此表示对他的恩宠。
〔6〕伏威好神仙长年术,饵云母被毒,武德七年624二月,暴卒。初,公祏反,矫伏威令以绐众,赵郡王孝恭既平公祏,得反书以闻。高祖追其官,削属籍,没入家产。贞观元年627,太宗知其冤,诏复官爵,以公礼葬,仍还其子封。
杜伏威喜好神仙长生之术,服用云母中毒,武德七年二月,突然去世。当初,辅公祏反叛,假传杜伏威的命令来欺骗众人,赵郡王李孝恭平定辅公祏后,得到反叛的书信并上报朝廷。唐高祖追夺了杜伏威的官职,削除其宗室属籍,没收家产。贞观元年,唐太宗知道他是冤枉的,下诏恢复其官爵,以公爵之礼安葬,并归还其子的封爵。
〔7〕伏威有养子三十人,皆壮士,属以兵,与同衣食,唯阚棱、王雄诞知名。
杜伏威有三十个养子,都是壮士,交给他们兵权,与他们同吃同穿,其中只有阚棱和王雄诞比较出名。
〔8〕阚棱,伏威邑人也。貌魁雄,善用两刃刀,其长丈,名曰“拍刀”,一挥杀数人,前无坚对。伏威据江淮,以战功显,署左将军。部兵皆群盗,横相侵牟,棱案罪杀之,虽亲故无脱者,至道不举遗。从伏威入朝,拜左领军将军、越州都督。公祏反,棱与南讨,青山之战,与陈正通遇,阵方接,棱脱兜鍪谓众曰:“不识我邪?何敢战!”其徒多棱旧部,气遂索,至有拜者。公祏破,棱功多,然颇自伐。公祏被禽,乃诬与己谋;又伏威、王雄诞及棱赀产在丹阳者当原,而赵郡王孝恭悉籍入之,棱自诉,忤孝恭。遂以谋反诛。
阚棱是杜伏威的同乡。身材魁梧雄壮,善于使用两刃刀,刀长一丈,名叫“拍刀”,一挥就能杀死数人,面前没有能抵挡的敌人。杜伏威占据江淮时,阚棱因战功显赫,被任命为左将军。他的部下都是群盗,横行霸道相互侵夺,阚棱依法定罪处死他们,即使是亲戚故旧也没有逃脱的,以至于路上没有人捡拾遗失的东西。跟随杜伏威入朝,被任命为左领军将军、越州都督。辅公祏反叛时,阚棱参与南征,在青山之战中,与陈正通相遇,两军刚交锋,阚棱脱下头盔对众人说:“不认识我吗?怎么敢交战!”他的部下很多是阚棱的旧部,士气顿时低落,甚至有人下拜。辅公祏被平定后,阚棱功劳很多,但颇自夸。辅公祏被俘后,诬陷阚棱与自己同谋;又因为杜伏威、王雄诞和阚棱在丹阳的财产应当被原宥,但赵郡王李孝恭全部没收,阚棱为自己申诉,触怒了李孝恭。于是以谋反罪被诛杀。
〔9〕王雄诞,曹州济阴人。少强果,膂力绝人。伏威之起,用其计,战多克,署骠骑将军。
王雄诞是曹州济阴人。他年轻时就很强壮勇猛,力气大得超过常人。杜伏威起兵时,采纳了他的计策,打仗大多能获胜,于是任命他为骠骑将军。
〔10〕初,伏威度淮与李子通合,后子通惮其才,袭之,伏威被创堕马,雄诞负逃葭泽中,裒啸散亡,又为隋将来整所窘,众复溃。别将西门君仪妻王勇决而力,负伏威走,雄诞总麾下壮士十余人从之。追兵至,雄诞还拒,数被创,气弥厉,伏威遂脱。阚棱年长于雄诞,故军中号棱“大将军”,雄诞“小将军”。
当初,杜伏威渡过淮河与李子通会合,后来李子通忌惮他的才能,袭击他,杜伏威受伤落马,王雄诞背着他逃到芦苇丛中,收集溃散的士兵,又被隋将来整所困,军队再次溃散。偏将西门君仪的妻子王氏勇敢果断且有力气,背着杜伏威逃跑,王雄诞率领部下十多名壮士跟随。追兵赶到,王雄诞回身抵抗,多次受伤,气势更加勇猛,杜伏威得以逃脱。阚棱比王雄诞年长,所以军中称阚棱为“大将军”,王雄诞为“小将军”。
〔11〕后伏威令辅公祏击子通,以雄诞、棱为副,战溧水,子通败,公祏乘胜追之,反为所挤,士皆走壁。雄诞曰:“子通狃于胜,无营垒,今急击之,必克。”公祏不从。雄诞独提私卒数百,衔枚夜往,乘风火之,子通大败走,度太湖。武德四年621,与子通战苏州,却之。子通以精兵保独松岭,雄诞遣将陈当率千兵出不意,乘高蔽崦,张疑帜,夜缚炬于树,遍山泽。子通惧,烧营遁,保余杭,雄诞追禽之。
后来杜伏威命令辅公祏攻打李子通,以王雄诞、阚棱为副将,在溧水交战,李子通败退,辅公祏乘胜追击,反而被李子通反击,士兵都逃回营垒。王雄诞说:“李子通因胜利而骄纵,没有营垒,现在急速攻击,一定能攻克。”辅公祏不听。王雄诞独自率领几百名亲兵,衔枚连夜出发,顺风放火,李子通大败逃跑,渡过太湖。武德四年,在苏州与李子通交战,击退了他。李子通率精兵据守独松岭,王雄诞派将领陈当率领一千士兵出其不意,占据高地遮蔽山坳,张设疑兵旗帜,夜里在树上捆绑火把,遍布山泽。李子通害怕,烧毁营寨逃跑,守卫余杭,王雄诞追击并俘虏了他。
〔12〕歙贼汪华据郡称王且十年,雄诞还师攻之,华以劲甲出新安洞拒战,雄诞伏兵山谷,以弱卒数千斗,辄走壁,华来攻,壁中奋殊死,不可下。会暮还,雄诞伏兵已据洞口,不得归,遽面缚降。苏贼闻人遂安据昆山,无所属,伏威使讨之,雄诞以邑险而完,攻之引日,遂单骑造垒门,陈国威灵,因开晓祸福,遂安即降。以前后功授歙州总管,封宜春郡公。
歙州的贼寇汪华占据州郡称王将近十年,王雄诞率领军队回师攻打他。汪华率领精锐部队从新安洞出来迎战,王雄诞把伏兵埋伏在山谷中,用几千名弱兵与敌军交战,但总是假装败退跑回营垒。汪华前来进攻,营垒中的士兵奋力死战,无法攻下。等到傍晚汪华回撤时,王雄诞的伏兵已经占据了洞口,汪华无法返回,于是反绑双手投降。苏州的贼寇闻人遂安占据昆山,不归附任何人,杜伏威派王雄诞去讨伐他。王雄诞认为昆山城险要且完整,如果强攻会拖延时日,于是单人匹马来到敌军营垒门前,陈述朝廷的威德,并开导说明祸福,闻人遂安当即投降。因为前后的功劳,王雄诞被授予歙州总管,封为宜春郡公。
〔13〕伏威入朝,以兵属雄诞。辅公祏将反,患其异己,纵反间,阳言得伏威教,责雄诞贰。雄诞素质直,信之,乃归卧疾。公祏夺其兵,遣西门君仪谕计,雄诞始悔寤,曰:“天下方靖,王在京师,当谨守藩,奈何为族夷事?雄诞虽死,谊不从!”公祏遂缢之。
杜伏威入朝,将军队交给王雄诞。辅公祏将要反叛,担心王雄诞与自己不同心,就施反间计,假称得到杜伏威的命令,责备王雄诞有二心。王雄诞一向质朴直率,相信了,于是回家称病。辅公祏夺了他的兵权,派西门君仪传达谋反的计划,王雄诞才醒悟后悔,说:“天下刚刚平定,大王在京师,应当谨守藩镇,为什么要做灭族的事?我王雄诞即使死,也义不从命!”辅公祏于是勒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