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萧铣,后梁宣帝曾孙也。祖岩,开皇初叛隋降陈,陈亡,文帝诛之。铣少贫,佣书,事母孝。炀帝以外戚擢为罗川令。
萧铣是后梁宣帝的曾孙。他的祖父萧岩在开皇初年背叛隋朝投降陈朝,陈朝灭亡后,隋文帝杀了他。萧铣小时候家里穷,靠给别人抄书为生,对母亲很孝顺。隋炀帝因为他是外戚,提拔他当了罗川的县令。
〔2〕大业十三年617,岳州校尉董景珍、雷世猛,旅帅郑文秀、许玄彻、万瓒、徐德基、郭华,沔人张绣等谋反隋,且推景珍为主,景珍曰:“吾素微,虽假名号,众不厌。罗川令,故梁裔也,宽仁大度,有武皇遗风。且吾闻帝王之兴,必有符命。隋冠带悉号‘起梁’,萧氏中兴象也。今推之,以应天顺人,不亦可乎?”乃遣人告铣。铣即报景珍书曰:“我先君昔事隋,职贡无废,乃贪我土宇,灭我宗祊,我是以痛心疾首,思刷厥耻。今天诱乃衷,公等降心,将大复梁绪,徼福于先帝,吾敢不纠厉士众以从公哉!”即募兵数千,扬言迹盗,将以应景珍。
大业十三年,岳州校尉董景珍、雷世猛,旅帅郑文秀、许玄彻、万瓒、徐德基、郭华,以及沔地人张绣等人谋划反隋,并推举董景珍为首领。董景珍说:“我向来地位卑微,就算借用了名号,大家也不会心服。罗川县令萧铣,是前梁朝的后裔,宽厚仁爱,气度宏大,有梁武帝的遗风。而且我听说帝王的兴起,必定有符命作为征兆。现在隋朝官员的冠带都称为‘起梁’,这正是萧氏中兴的迹象。如今推举他,来应和天意、顺应人心,不也可以吗?”于是派人去告知萧铣。萧铣立即回信给董景珍说:“我的先君从前侍奉隋朝,进贡从未断绝,但隋朝却贪图我们的土地,灭掉了我们的宗庙,我因此痛心疾首,想要洗雪这个耻辱。如今上天诱导了你们的心意,你们屈尊相从,将要光大复兴梁朝的基业,向先帝求取福佑,我岂敢不整顿激励士众来追随你们呢!”随即招募士兵数千人,扬言要追捕盗贼,准备以此响应董景珍。
〔3〕会颍川贼沈柳生寇县,铣出战不利,谓其下曰:“岳阳豪杰将推我为主,今天下叛隋,吾能守节独完哉?且吾先人国于此,若徇其请复梁祚,因以半纸檄召群盗,谁敢不从?”众悦。乃以十月称梁公,旗帜服色悉用其旧。柳生以众归铣,用为车骑大将军。不五日,远近争附,众数万,乃趋巴陵。景珍遣徐德基、郭华率强姓数百迎谒,而先见柳生。柳生与其下谋曰:“梁公起,我最先附,勋第一。今岳阳兵众而位多,谁肯为我下?不如杀德基,质其人,独挟梁主以进,则吾谁先?”因杀德基,诣中军白铣。铣惊曰:“今欲拨乱,遽自相屠,我不能为若主矣!”步出军门。柳生惧,伏地请罪。铣责宥之,陈兵而进。景珍曰:“德其倡义竭诚,柳生擅杀之,不诛,无以为政。且凶贼与共处,必为乱。”铣因斩柳生。于是筑坛城南,柴上帝,自称梁王。有异鸟至,建元为凤鸣。
正好碰上颍川的贼寇沈柳生来攻打县城,萧铣出战不利,对手下说:“岳阳的豪杰要推举我为首领,现在天下都背叛隋朝,我难道能独自坚守节操保全自己吗?况且我的先辈在这里建国,如果顺应他们的请求恢复梁国的国运,用半张纸的檄文就能召集各路盗贼,谁敢不服从?”大家都很高兴。于是在十月自称梁公,旗帜和服装都沿用以前梁朝的样式。沈柳生带着部众归附萧铣,被任命为车骑大将军。不到五天,远近的人都争着来投靠,部众达到数万人,于是向巴陵进发。董景珍派徐德基、郭华率领数百名豪强大族迎接,但先去拜见沈柳生。沈柳生和手下谋划说:“梁公起兵,我是最先归附的,功劳第一。现在岳阳兵多将广,职位也多,谁肯甘居我之下?不如杀了徐德基,扣留他们的人,独自挟持梁公前进,那么谁还能在我前面?”于是杀了徐德基,到中军报告萧铣。萧铣惊讶地说:“现在正要拨乱反正,却突然自相残杀,我不能做你们的主君了!”走出营门。沈柳生害怕了,跪在地上请罪。萧铣责备后宽恕了他,整队军队前进。董景珍说:“徐德基倡导义举竭尽忠诚,沈柳生擅自杀了他,不处死沈柳生,无法治理政事。况且和这种凶恶的贼人共处,一定会出乱子。”萧铣于是斩了沈柳生。接着在城南筑坛,焚烧柴草祭祀上天,自称梁王。有奇异的鸟飞来,于是改年号为凤鸣。
〔4〕义宁二年,僭称皇帝,署百官,一用梁故事。追谥从父琮为孝靖帝,祖岩河间忠烈王,父璿文宪王。封景珍晋王,雷世猛秦王,郑文秀楚王,许玄彻燕王,万瓒鲁王,张绣齐王,杨道生宋王。隋将张镇州、王仁寿击铣,不能克,及隋亡,乃与宁长真等率岭南州县降于铣。时林士弘据江南,铣遣将苏胡儿拔豫章,使杨道生取南郡,张绣略定岭表。西至三峡,南交趾,北距汉水,皆附属,胜兵四十万。
义宁二年,萧铣越分自称皇帝,设置百官,完全沿用梁朝旧制。追谥叔父萧琮为孝靖帝,祖父萧岩为河间忠烈王,父亲萧璿为文宪王。封董景珍为晋王,雷世猛为秦王,郑文秀为楚王,许玄彻为燕王,万瓒为鲁王,张绣为齐王,杨道生为宋王。隋朝将领张镇州、王仁寿攻打萧铣,没能攻克,等到隋朝灭亡,他们就和宁长真等人率领岭南的州县投降了萧铣。当时林士弘占据江南,萧铣派将领苏胡儿攻取豫章,派杨道生攻取南郡,张绣平定岭南地区。西到三峡,南到交趾,北到汉水,都归附了萧铣,他拥有精兵四十万。
〔5〕武德元年618,徙都江陵,复园庙。引岑文本为中书侍郎,掌机密。遣道生攻峡州,刺史许绍击破之,士死过半。
武德元年,迁都到江陵,恢复了陵园和宗庙。提拔岑文本担任中书侍郎,掌管机密事务。派遣道生攻打峡州,峡州刺史许绍反击并打败了他,士兵死了一大半。
〔6〕三年620,高祖诏夔州总管赵郡王孝恭讨之,拔通、开二州,斩伪东平王阇提。诸将擅兵横恣,铣恐浸不制,乃阳议休兵营农,以黜其权。大司马董景珍之弟为将军,怨之,谋作乱,事泄,被诛。景珍方镇长沙,铣下书赦之,召还江陵。景珍惧,遣使诣孝恭,举地降。铣遣张绣攻景珍,景珍曰:“前年醢彭越,往年杀韩信,独不见乎!奈何相攻?”绣不答,围之。景珍溃而走,麾下杀之。铣进绣为尚书令。绣恃功,亦骄蹇,铣又诛之。铣性外宽内忌,疾胜己者,于是大臣旧将皆疑间,多叛去,铣不能禁,由此愈弱。
武德三年,唐高祖下诏命夔州总管赵郡王李孝恭讨伐萧铣,攻占了通州、开州,斩杀了伪东平王阇提。萧铣的将领们专权横行,萧铣担心逐渐无法控制,于是假装商议停战休兵、经营农业,以此来削弱他们的权力。大司马董景珍的弟弟是将军,对此有怨气,图谋作乱,事情泄露,被处死。董景珍当时正在镇守长沙,萧铣下诏赦免他,召他回江陵。董景珍害怕,派使者到李孝恭那里,献出土地投降。萧铣派张绣攻打董景珍,董景珍说:“前年彭越被剁成肉酱,往年韩信被杀,难道你没有看到吗?为什么要互相攻打?”张绣不回答,包围了他。董景珍溃败逃跑,被部下杀死。萧铣升张绣为尚书令。张绣仗着功劳,也骄横傲慢,萧铣又杀了他。萧铣性格外表宽厚内心猜忌,嫉妒胜过自己的人,于是大臣和老将们都互相猜疑离间,很多人叛离而去,萧铣无法禁止,因此越来越衰弱。
〔7〕四年621,诏孝恭与李靖率巴蜀兵顺流下,庐江王瑗繇襄阳道,黔州刺史田世康出辰州道,会兵图铣。伪将周法明以四州降,即诏为黄州总管,趋夏口道,攻安州,克之。伪将雷长颍以鲁山降。铣乃遣将文士弘拒孝恭,战清江口,孝恭大破之,获斗舰千艘,拔宜昌、当阳、枝江、松滋,伪江州将盖彦举以城降。孝恭、靖直逼其都。
武德四年,唐高祖下诏命李孝恭和李靖率领巴蜀的军队顺流东下,庐江王李瑗从襄阳道出兵,黔州刺史田世康从辰州道出兵,各路军队会合攻打萧铣。萧铣的将领周法明献出四州之地投降,随即被任命为黄州总管,奔赴夏口道,攻打安州,攻克了它。萧铣的将领雷长颍献出鲁山投降。萧铣于是派将领文士弘抵抗李孝恭,在清江口交战,李孝恭大败文士弘,缴获了上千艘战船,攻占了宜昌、当阳、枝江、松滋,萧铣的江州守将盖彦举献城投降。李孝恭、李靖直逼萧铣的都城。
〔8〕初,铣放兵,止留宿卫数千人,及仓卒追集,江、岭回远,未及赴。孝恭布长围守之,数日,破其水城,取楼船数千。交州总管丘和、长史高士廉、司马杜之松诣靖降。铣度救不至,谓其下曰:“天不祚梁乎?待穷而下,必害百姓。今城未拔,先出降,可免乱。诸人何患无君?”乃麾而令,守陴者皆恸。以太牢告于庙,率官属缌衰布帻诣军门,谢曰:“当死者铣尔,百姓非罪也,请无杀掠!”孝恭受之,护送京师。后数日,救兵至,且十余万。知铣降,乃送款。铣至,高祖让之,对曰:“隋失其鹿,英雄竞逐。铣无天命,故为陛下禽,犹田横南面,岂负汉哉?”帝怒其不屈,诏斩都市,年三十九。自僭国至灭凡五年。
当初,萧铣遣散了大部分军队,只留下几千人担任宫廷警卫。等到情况紧急时仓促召集,江陵、岭南等地路途遥远,军队来不及赶到。李孝恭布下长长的包围圈围困他们,几天后攻破了水城,缴获了数千艘楼船。交州总管丘和、长史高士廉、司马杜之松到李靖那里投降。萧铣估计救兵不会来了,对部下说:“上天不保佑梁朝吗?如果等到走投无路再投降,一定会伤害百姓。现在城池还没被攻破,我先出去投降,可以避免战乱。你们各位何必担心没有君主呢?”于是挥手命令,守城的人都痛哭起来。他用太牢的礼仪到祖庙祭祀,然后率领官员穿着丧服、戴着布头巾来到军营门口,道歉说:“应该处死的人只有我萧铣,百姓没有罪,请不要杀掠!”李孝恭接受了他的投降,派人护送他到京城。几天后,救兵来了,将近十多万人。得知萧铣已经投降,便也送上了降表。萧铣到了京城,唐高祖责备他,他回答说:“隋朝失去了天下,英雄们竞相追逐。我萧铣没有天命,所以被陛下擒获,就像田横在南面称王,难道算是辜负汉朝吗?”高祖对他的不屈感到愤怒,下诏在都市中处斩,时年三十九岁。从他称帝到灭亡一共五年。
〔9〕赞曰:铣,故梁子孙,起文吏,掩东南而有之,荆、楚好乱,气俗然也。观铣武虽不足,文有余矣,大抵盗仁义,诡世乱俗者,圣人所必诛。若铣力困计殚,以好言自释于下,系虏在廷,抗辞不屈,伪辩易穷,卒以殊死,高祖圣矣哉!
史官评论说:萧铣,是过去梁朝皇族的后代,从文官起家,占据了东南地区并拥有它。荆州、楚地的人喜欢作乱,风气习俗就是这样。看萧铣武略虽然不足,文采却有余,大概那些盗用仁义之名、欺骗世人扰乱风俗的人,是圣君一定要诛杀的。像萧铣这样力量困乏、计谋用尽,用好听的话在部下面前自我开脱,被俘后在朝廷上,言辞不屈,虚伪的辩解容易穷尽,最终被处死。高祖真是圣明啊!
〔10〕辅公祏,齐州临济人。隋季与乡人杜伏威为盗,转掠淮南。伏威兵浸盛,自号总管,以公祏为长史。贼李子通据江都,伏威使公祏以精卒数千度江击之。子通拒战,众十倍,锐甚。公祏选甲士千人,操长刀居前,别以千人随之,令曰:“却者斩!”公祏以众殿。俄而子通方阵而进,长刀千人皆决死斗,公祏纵左右翼搏之,子通大溃,降其众数千。伏威既遣使归国,武德二年619,诏授公祏淮南道行台尚书左仆射,封舒国公。
辅公祏是齐州临济人。隋朝末年他和同乡杜伏威一起做强盗,辗转掠夺淮南地区。杜伏威的军队逐渐强盛,自称总管,任命辅公祏为长史。贼寇李子通占据江都,杜伏威派辅公祏率领几千精锐士兵渡过长江攻打他。李子通迎战,兵力是辅公祏的十倍,气势很盛。辅公祏挑选了一千名甲士,手持长刀排在前面,另外派一千人跟在后面,下令说:“后退的斩首!”辅公祏自己率领主力在后面压阵。不久李子通列阵前进,那一千名长刀兵都拼死战斗,辅公祏指挥左右两翼包抄夹击,李子通大败,部众数千人投降。杜伏威已经派使者归附唐朝,武德二年,唐高祖下诏任命辅公祏为淮南道行台尚书左仆射,封舒国公。
〔11〕初,伏威与公祏少相爱,又兄事之,故军中呼辅伯,尊礼略等。伏威稍忌之,乃署养子阚棱为左将军,王雄诞为右将军,推公祏为仆射,阴解其柄。公祏内怏怏不平,乃与故人左游仙伪学辟谷以自晦。
当初,杜伏威和辅公祏年轻时感情很好,杜伏威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所以军中称辅公祏为“辅伯”,对他的尊敬礼遇和杜伏威差不多。后来杜伏威渐渐猜忌他,于是任命养子阚棱为左将军,王雄诞为右将军,推举辅公祏为仆射,暗中削夺他的兵权。辅公祏内心怏怏不乐,忿忿不平,就和老朋友左游仙假装学习辟谷之术,以此来隐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