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初,突厥曷娑那可汗弟达度阙设内属,保会宁川,至是称可汗,降于轨。谨等议尽杀隋官,分其产。轨曰:“诸公既见推,当禀吾约。今军以义兴,意在救乱,杀人取财是为贼,何以求济乎?”乃以统师为太仆卿,士政太府卿。会薛举遣兵来侵,轨遣将败之昌松,斩首二千级,悉虏其众,轨纵还之。李赟曰:“今力战而俘,又纵以资敌,不如尽坑之。”轨曰:“不然。若天命归我,当禽其主,此皆我有也;不者,徒留何益?”遂遣之。未几,拔张掖、敦煌、西平、枹罕,悉有河西。武德元年618,高祖方事薛举,遣使凉州,玺书慰结,谓轨为从弟。轨喜,乃遣弟懋入朝。帝拜懋大将军,还之,诏鸿胪少卿张俟德持节册拜轨凉王、凉州总管,给羽葆鼓吹一部。会轨僭帝号,建元安乐,以其子伯玉为太子,长史曹珍为尚书左仆射,攻陷河州。俟德至,轨召其下议曰:“李氏有天下,历运所属,已宅京邑。一姓不可竞王,今欲去帝号,东向受册,可乎?”曹珍曰:“隋亡,英雄焱起,号帝王者瓜分鼎峙。唐自保关、雍,大凉奄河右,业已为天子,奈何受人官?必欲以小事大,请行萧詧故事,称梁帝而臣于周。”轨从之,乃遣伪尚书左丞邓晓来朝,奉书称“从弟大凉皇帝”。帝怒曰:“轨谓朕为兄,此不臣也。”囚晓不遣。
当初,突厥曷娑那可汗的弟弟达度阙设归附唐朝,驻守在会宁川,到这时自称可汗,投降了李轨。安谨等人商议要杀光隋朝官员,瓜分他们的财产。李轨说:“各位既然推举我为首领,就应当遵守我的约定。如今军队是为了正义而兴起,目的是拯救乱世,杀人抢钱就是强盗,靠这个怎么能成功呢?”于是任命统师为太仆卿,士政为太府卿。正赶上薛举派兵来侵犯,李轨派将领在昌松打败了薛举,斩首两千人,俘虏了全部敌军,李轨又将他们释放回去。李赟说:“如今我们拼死作战才俘虏了他们,又放回去资助敌人,不如全部活埋。”李轨说:“不对。如果天命归我,最终会擒获他们的首领,这些人自然就归我所有了;如果不是这样,留着他们又有什么好处?”于是放走了他们。不久,李轨攻占了张掖、敦煌、西平、枹罕,完全占有了河西地区。武德元年,唐高祖正忙于对付薛举,派使者到凉州,用诏书安抚结交,称李轨为堂弟。李轨很高兴,于是派弟弟李懋入朝。高祖任命李懋为大将军,让他回去,并下诏派鸿胪少卿张俟德持符节册封李轨为凉王、凉州总管,赐给仪仗和乐队一部。正赶上李轨僭越称帝,改元安乐,立他的儿子李伯玉为太子,任命长史曹珍为尚书左仆射,攻陷了河州。张俟德到达后,李轨召集部下商议说:“李氏拥有天下,是天命所归,已经定都长安。一姓不能有两个王,我现在想除去帝号,向东接受册封,可以吗?”曹珍说:“隋朝灭亡,英雄豪杰蜂拥而起,称帝称王的割据四方。唐朝只占据关中、雍州一带,而我大凉拥有整个河西,已经做了天子,为什么要接受别人的官职?如果一定要以小国侍奉大国,请效仿萧詧的先例,称梁帝而向周称臣。”李轨听从了,于是派伪尚书左丞邓晓前来朝见,呈上书信自称“堂弟大凉皇帝”。唐高祖发怒说:“李轨称我为兄,这是不臣服的表现。”于是扣留了邓晓,不让他回去。
〔12〕初,轨以梁硕为谋主,授吏部尚书。硕有算略,众惮之,尝见故西域胡种族盛,劝轨备之,因与户部尚书安修仁交怨;又轨子仲琰尝候硕,硕不为起,仲琰憾之。乃相与谮硕。轨不察,赍鸩其家杀之,繇是故人稍疑惧,不为用。有胡巫妄曰:“上帝将遣玉女从天来。”遂召兵筑台以候女,多所糜损。属荐饥,人相食,轨毁家赀赈之,不能给,议发仓粟,曹珍亦劝之。谢统师等故隋官,内不附,每引结群胡排其用事臣,因是欲离沮其众,乃廷诘珍曰:“百姓饥死皆弱不足事者,壮勇士终不肯困。且储禀以备不虞,岂宜妄散惠孱小乎?仆射苟附下,非国计。”轨曰:“善。”乃闭粟。下益怨,多欲叛去。
当初,李轨以梁硕为主要谋士,任命他为吏部尚书。梁硕有谋略,众人畏惧他,曾经看到以前西域胡人种族强盛,劝李轨防备他们,因此与户部尚书安修仁结下仇怨;另外李轨的儿子李仲琰曾经去拜访梁硕,梁硕没有起身迎接,李仲琰怀恨在心。于是他们一起诬陷梁硕。李轨没有察觉,派人带着毒酒到梁硕家杀了他,从此旧交渐渐怀疑恐惧,不再为他效力。有一个胡人巫师胡说:“上帝将要派玉女从天而降。”于是李轨征召兵士筑台等待玉女,耗费了很多钱财。正值连年饥荒,人吃人,李轨拿出全部家财赈济百姓,不够用,商议开仓放粮,曹珍也劝他。谢统师等人是过去的隋朝官员,内心不归附,常常勾结各胡人排挤掌权的大臣,因此想离散阻挠李轨的部众,就在朝廷上质问曹珍说:“百姓饿死的都是些体弱不能干事的,壮士勇士终究不会饿死。况且储备粮食是为了防备意外,怎么能随便散发给弱小的人呢?仆射如果一味顺从下民,不是国家大计。”李轨说:“好。”于是关闭粮仓。下面的人更加怨恨,很多人都想叛离。
〔13〕会修仁兄兴贵本在长安,自表诣凉州招轨。帝曰:“轨据河西,连吐谷浑、突厥,今兴兵讨击尚为难,单使弄颊可下邪?”兴贵曰:“轨盛强诚然,若晓以逆顺祸福,宜听。如凭固不受,臣世凉州豪望,多识其士民,而修仁为轨信任,典事枢者数十人,若候隙图之,无不济。”帝许之。兴贵至凉州,轨授以左右卫大将军,因间访兴贵以自安策。兴贵对曰:“凉州僻远,财力凋耗,虽胜兵十万,而地不过千里,无险固自守。又滨接戎狄,戎狄,豺狼也,非我族类。今唐家据京师,略定中原,攻必下,战必胜,盖天启也。若举河西地奉图东归,虽汉窦融未足吾比。”轨默不答,久之,曰:“昔吴王濞以江左兵犹称己为东帝,我今举河右,不得为西帝乎?虽唐强大,如我何?君无为唐诱致我。”兴贵惧,谢曰:“窃闻富贵不居故乡,如衣锦夜行。今合宗蒙任,敢有它志!”兴贵知轨不可以说,乃与脩仁等潜引诸胡兵围其城,轨以步骑千余出战。先是,薛举柱国奚道宜率羌兵奔轨,轨许以刺史而不与,道宜怨,故共击轨。轨败入城,引兵登陴,须外援。兴贵传言曰:“唐使我来取轨,不从者罪三族。”于是诸城不敢动。轨叹曰:“人心去矣,天亡我乎?”携妻子上玉女台,属酒为别。脩仁执送之,斩于长安。自起至亡凡三年。诏兴贵为右武候大将军,封凉国公,赐帛万段;修仁左武候大将军,申国公,并给田宅,封六百户。时邓晓闻轨败,入贺帝。帝曰:“而委质李轨,以使来,闻其亡,不少慼,乃蹈抃以悦我。不尽心于轨,能竭节于我乎?”遂废不齿。
恰逢安修仁的哥哥安兴贵本来在长安,自己上表请求前往凉州招降李轨。高祖说:“李轨占据河西,连接吐谷浑、突厥,如今发兵讨伐尚且困难,你一个人凭口舌能让他归降吗?”安兴贵说:“李轨势力强盛确实如此,但如果用顺逆祸福的道理开导他,他应该会听从。如果他凭借险固不接受,臣世代是凉州的豪强大族,认识很多那里的士民,而安修仁被李轨信任,掌管机要的有几十人,如果等待机会图谋他,没有不成功的。”高祖答应了他。安兴贵到达凉州,李轨任命他为左右卫大将军,于是趁机询问安兴贵自保的策略。安兴贵回答说:“凉州偏僻遥远,财力损耗,虽有十万精兵,但土地不过千里,没有险固可以自守。而且靠近戎狄,戎狄是豺狼,不是我们的同类。如今唐家占据京师,平定中原,攻必克,战必胜,这是天意。如果献上河西地图归顺东方,即使汉代的窦融也不能比我们。”李轨沉默不答,过了很久说:“从前吴王刘濞凭借江东兵力还自称东帝,我现在拥有河西,难道不能做西帝吗?即使唐强大,能把我怎么样?你不要被唐引诱来对付我。”安兴贵害怕,道歉说:“我听说富贵不回家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行走。现在全家蒙受任用,怎么敢有别的想法!”安兴贵知道李轨不可以理说服,于是与安修仁等人暗中率领各胡人军队包围他的城,李轨率领步兵骑兵一千多人出战。在此之前,薛举的柱国奚道宜率领羌兵投奔李轨,李轨答应给他刺史官职却没有给,奚道宜怨恨,所以一起攻打李轨。李轨战败回城,领兵登上城墙,等待外援。安兴贵传话说:“唐天子派我来抓李轨,不服从的,灭三族。”于是各城不敢动。李轨叹息说:“人心离去了,是天要亡我吗?”带着妻子儿女登上玉女台,饮酒告别。安修仁抓住他押送长安,在长安斩首。从起兵到灭亡共三年。皇帝下诏任命安兴贵为右武候大将军,封凉国公,赐帛一万段;安修仁为左武候大将军,封申国公,并赐给田宅,封六百户。当时邓晓听说李轨失败,进宫祝贺皇帝。皇帝说:“你曾委身于李轨,作为使者前来,听说他灭亡,没有一丝悲伤,反而手舞足蹈来取悦我。你对李轨不忠心,能对我竭尽节操吗?”于是废黜永不录用。
〔14〕刘武周,瀛州景城人。父匡,徙马邑。母赵尝夜坐廷中,见若雄鸡,光烛地,飞投其怀,起振衣,无有,感而娠,生武周。
刘武周是瀛州景城人。他父亲叫刘匡,迁居到马邑。他母亲赵氏曾经在夜晚坐在庭院中,看见一只像雄鸡的东西,光芒照亮地面,飞投到她的怀里,她起身抖衣服,却什么都没有,于是有所感应而怀孕,生下了刘武周。
〔15〕武周为人骁悍,善骑射,喜交豪杰。兄山伯尝詈辱之曰:“汝不择所与,必灭吾宗!”武周因去至洛,为太仆杨义臣帐下。募征辽,有功,补建节校尉。还马邑,为鹰扬府校尉。太守王仁恭以其州里雄,颇爱遇之,令总虞候,直阁下。久之,盗仁恭侍儿,惧觉诛,又见天下已乱,阴有异计,因宣言于众曰:“今岁饥,死者骨相枕于野,府君闭仓不恤,岂忧百姓意乎?”以市怒其军,皆愤怨。武周知人已摇,因称疾卧家,豪桀往候谒,遂椎牛纵酒大言曰:“盗贼方起,众又饥,壮士守分,死沟壑。今官粟红腐于仓,谁能与我共取之?”诸恶少年皆愿从。隋大业十三年617,与其徒张万岁等十余人候仁恭视事,武周上谒,万岁自后入斩仁恭,持首出徇,郡中无敢动者。遂开仓赈穷绝,驰檄属城,皆下,得兵万余,自称太守,遣使附突厥。
刘武周为人骁勇凶悍,善于骑马射箭,喜欢结交豪杰。他的哥哥刘山伯曾经辱骂他说:“你不选择交往的人,一定会灭了我的家族!”刘武周于是离开家到了洛阳,在太仆杨义臣帐下任职。应募征讨辽东,有功,补任建节校尉。回到马邑,担任鹰扬府校尉。太守王仁恭因为他是一州的豪杰,很优待他,让他总管虞候,在阁下当值。过了很久,刘武周偷了王仁恭的侍女,害怕被发觉处死,又看到天下已经大乱,暗中有了反叛的意图,于是对众人扬言说:“今年饥荒,饿死的人尸体在野外互相枕藉,府君关闭粮仓不救济,这难道是担忧百姓的心意吗?”以此激怒他的军队,士兵们都愤恨埋怨。刘武周知道人心已经动摇,就声称生病躺在家里,豪杰们前去探望,于是杀牛摆酒大肆宣扬说:“盗贼正在兴起,众人又饥饿,壮士安分守己,只能死在沟壑。现在官仓里的粮食都腐烂发红了,谁能和我一起去取来?”那些无赖少年都愿意跟从。隋朝大业十三年,刘武周和他的同伙张万岁等十多人等候王仁恭处理公务,刘武周上前拜见,张万岁从后面进入杀了王仁恭,拿着头出来示众,郡中没有人敢动手。于是打开粮仓赈济穷困绝望的人,驰马传檄所属各城,都降服了,得到一万多士兵,自称太守,派遣使者依附突厥。
〔16〕雁门丞陈孝意、虎贲郎将王智辩合兵围其桑乾镇,会突阙至,武周与共击智辩,破之,孝意奔还雁门,雁门人杀之,以城归武周。武周因袭破楼烦,进据汾阳宫,取宫人赂突厥,始毕可汗报以马,其众遂大,攻得定襄。突厥以狼头纛立武周为定杨可汗,僭称皇帝,以妻沮为后,建元天兴,卫士杨伏念为左仆射,妹婿苑君璋为内史令。
雁门郡丞陈孝意、虎贲郎将王智辩合兵包围刘武周的桑乾镇,恰好突厥兵到来,刘武周与他们一起攻击王智辩,打败了他,陈孝意逃回雁门,雁门人杀了他,献城归降刘武周。刘武周于是攻破楼烦,进军占据汾阳宫,夺取宫女贿赂突厥,始毕可汗回赠马匹,他的部众于是壮大,攻占了定襄。突厥用狼头大纛立刘武周为定杨可汗,刘武周僭越称皇帝,立妻子沮氏为皇后,建年号天兴,任命卫士杨伏念为左仆射,妹夫苑君璋为内史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