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食货前志,据《经世大典》为之目,凡十有九,自天历以前,载之详矣。若夫元统以后,海运之多寡,钞法之更变,盐茶之利害,其见于《六条政类》之中,及有司采访事迹,凡有足征者,具录于篇,以备参考;而丧乱之际,其亡逸不存者,则阙之。
《食货前志》是依据《经世大典》来编排它的目录的,总共有十九个门类。从天历年间以前的事情,记载得非常详细。至于元统以后,海上运输的多少、纸币制度的变更、盐茶专卖的利弊,这些内容出现在《六条政类》以及有关部门采访收集的史实中。凡是足以作为依据的,都完整地记录在篇章里,以备参考;而遇到战乱动荡的时期,那些散失不见的,就只能空缺不记了。
〔2〕元自世祖用伯颜之言,岁漕东南粟,由海道以给京师,始自至元二十年1283,至于天历、至顺,由四万石以上增而为三百万以上,其所以为国计者大矣。历岁既久,弊日以生,水旱相仍,公私俱困,疲三省之民力,以充岁运之恒数,而押运监临之官,与夫司出纳之吏,恣为贪黩,脚价不以时给,收支不得其平,船户贫乏,耗损益甚。兼以风涛不测,盗贼出没,剽劫覆亡之患,自仍改至元之后,有不可胜言者矣。由是岁运之数,渐不如旧。至正元年1341,益以河南之粟,通计江南三省所运,止得二百八十万石。二年1342,又令江浙行省及中政院财赋总管府,拨赐诸人寺观之粮,尽数起运,仅得二百六十万石而已。及汝、颍倡乱,湖广、江右相继陷没,而方国珍、张士诚窃据浙东、西之地,虽縻以好爵,资为藩屏,而贡赋不供,剥民以自奉,于是海运之舟不至京师者积年矣。
元朝从世祖忽必烈采纳伯颜的建议开始,每年通过海路从东南地区向京城运输粮食,这项政策始于至元二十年,到天历、至顺年间,运输量从四万石以上增加到了三百万石以上,对国家财政十分重要。但时间一长,各种弊病逐渐出现,水旱灾害接连不断,政府和百姓都很困难,使三个行省的民力疲劳不堪,只为完成每年固定的运输数量。而押运和监运的官员,以及管理收支的官吏,肆意贪污,运费不及时发放,收支不平衡,船户贫困,损耗更加严重。再加上风浪无法预测,盗贼出没,抢劫船只、船沉人亡的祸患,从后至元年间以后,简直说不完了。因此,每年的运输数量逐渐不如从前。到了至正元年,加上河南的粮食,合计江南三省所运的,只得二百八十万石。至正二年,又命令江浙行省和中政院财赋总管府,把原本拨赐给个人和寺观的粮食全部起运,也仅得二百六十万石而已。等到汝州、颍州一带发生叛乱,湖广、江西相继沦陷,而方国珍、张士诚窃据了浙东、浙西地区,虽然朝廷用高官厚禄笼络他们,把他们当作屏障,但他们不但不缴纳贡赋,反而盘剥百姓来供养自己,所以海运的船只已经好几年不到京城了。
〔3〕至十九年,朝廷遣兵部尚书伯颜帖木儿、户部尚书齐履亨征海运于江浙,由海道至庆元,抵杭州。时达识帖睦迩为江浙行中书省丞相,张士诚为太尉,方国珍为平章政事,诏命士诚输粟,国珍具舟,达识帖睦迩总督之。既达朝廷之命,而方、张互相猜疑,士诚虑方氏载其粟而不以输于京也,国珍恐张氏掣其舟而因乘虚以袭己也。伯颜帖木儿白于丞相,正辞以责之,巽言以谕之,乃释二家之疑,克济其事。先率海舟俟于嘉兴之澉浦,而平江之粟展转以达杭之石墩,又一舍而后抵澉浦,乃载于舟。海滩浅涩,躬履艰苦,粟之载于舟者,为石十有一万。二十年1360五月赴京。是年秋,又遣户部尚书王宗礼等至江浙。二十一年1361五月,运粮赴京,如上年之数。九月,又遣兵部尚书彻彻不花、侍郎韩祺往征海运一百万石。二十二年1362五月,运粮赴京,视上年之数,仅加二万而已。九月,遣户部尚书脱脱欢察尔、兵部尚书帖木至江浙。二十三年1363五月,仍运粮十有三万石赴京。九月,又遣户部侍郎博罗帖木儿、监丞赛因不花往征海运。士诚托辞以拒命,由是东南之粟给京师者,遂止于是岁云。
到了至正十九年,朝廷派遣兵部尚书伯颜帖木儿、户部尚书齐履亨到江浙一带征收海运的粮食。他们从海路到达庆元,然后抵达杭州。当时,达识帖睦迩担任江浙行中书省的丞相,张士诚担任太尉,方国珍担任平章政事。皇帝下诏命令张士诚提供粮食,方国珍准备船只,由达识帖睦迩总管这件事。朝廷的命令下达后,方国珍和张士诚互相猜疑。张士诚担心方国珍装了他的粮食却不运送到京城,方国珍害怕张士诚扣留他的船只并趁机袭击自己。伯颜帖木儿向丞相报告,用严正的话语责备他们,用委婉的言辞开导他们,于是消除了两家的疑虑,成功地办成了这件事。他先率领海船在嘉兴的澉浦等候,而平江的粮食辗转经过杭州的石墩,再走三十里后才到达澉浦,然后装上船。海滩水浅沙涩,他们亲自经历了艰苦,装上船的粮食共有十一万石。至正二十年五月运往京城。这一年秋天,又派遣户部尚书王宗礼等人到江浙。至正二十一年五月,运粮到京城,数目和上年一样。九月,又派遣兵部尚书彻彻不花、侍郎韩祺前去征收海运粮食一百万石。至正二十二年五月,运粮到京城,和上年相比,只增加了两万石罢了。九月,派遣户部尚书脱脱欢察尔、兵部尚书帖木到江浙。至正二十三年五月,仍然运粮十三万石到京城。九月,又派遣户部侍郎博罗帖木儿、监丞赛因不花前去征收海运粮食。张士诚找借口推辞不肯接受命令,从此东南地区供应京城的粮食,就在这一年停止了。
〔5〕至正十年1350,右丞相脱脱欲更钞法,乃会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及集贤、翰林两院官共议之。先是,左司都事武祺尝建言云:“钞法自世祖时已行之后,除拨支料本、倒易昏钞以布天下外,有合支名目,于宝钞总库料钞转拨,所以钞法疏通,民受其利。比年以来,失祖宗元行钞法本意。不与转拨,故民间流转者少,致伪钞滋多。”遂准其所言,凡合支名目,已于总库转支。至是,吏部尚书偰哲笃及武祺,俱欲迎合丞相之意。偰哲笃言更钞法,以楮币一贯文省权铜钱一千文为母,而钱为子。众人皆唯唯,不敢出一语,惟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吕思诚独奋然曰:“中统、至元自有母子,上料为母,下料为子。比之达达人乞养汉人为子,是终为汉人之子而已,岂有故纸为父,而以铜为过房儿子者乎!”一坐皆笑。思诚又曰:“钱钞用法,以虚换实,其致一也。今历代钱及至正钱,中统钞及至元钞、交钞,分为五项,若下民知之,藏其实而弃其虚,恐非国之利也。”偰哲笃、武祺又曰:“至元钞多伪,故更之尔。”思诚曰:“至元钞非伪,人为伪尔,交钞若出,亦有伪者矣。且至元钞犹故戚也,家之童稚皆识之矣。交钞犹新戚也,虽不敢不亲,人未识也,其伪反滋多尔。况祖宗成宪,岂可轻改。”偰哲笃曰:“祖宗法弊,亦可改矣。”思诚曰:“汝辈更法,又欲上诬世皇,是汝又欲与世皇争高下也。且自世皇以来,诸帝皆谥曰孝,改其成宪,可谓孝乎?”武祺又欲钱钞兼行,思诚曰:“钱钞兼行,轻重不伦,何者为母,何者为子?汝不通古今,道听途说,何足以行,徒以口舌取媚大臣,可乎?”偰哲笃曰:“我等策既不可行,公有何策?”思诚曰:“我有三字策,曰行不得,行不得。”又曰:“丞相勿听此言。如向日开金口河,成则归功汝等,不成则归罪丞相矣。”脱脱见其言直,犹豫未决。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言曰:“吕祭酒言有是者,有非者,但不当坐庙堂高声厉色。若从其言,此事终不行耶!”明日,讽御史劾之,思诚归卧不出,遂定更钞之议而奏之。下诏云:“朕闻帝王之治,因时制宜,损益之方,在乎通变。惟我世祖皇帝,建元之初,颁行中统交钞,以钱为文,虽鼓铸之规未遑,而钱币兼行之意已具。厥后印造至元宝钞,以一当五,名曰子母相权,而钱实未用。历岁滋久,钞法偏虚,物价腾踊,奸伪日萌,民用匮乏。爰询廷臣,博采舆论,佥谓拯弊必合更张。其以中统交钞壹贯文省权铜钱一千文,准至元宝钞二贯,仍铸至正通宝钱与历代铜钱并用,以实钞法。至元宝钞,通行如故。子母相权,新旧相济,上副世祖立法之初意。”
至正十年(1350年),右丞相脱脱想要改革纸币制度,于是召集了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以及集贤院、翰林院的官员共同商议。在此之前,左司都事武祺曾经建议说:“纸币制度自从世祖皇帝实行以来,除了拨付制作材料、兑换破旧钞票以流通天下之外,有些应该支出的名目,是从宝钞总库的料钞中转拨的,所以纸币流通顺畅,百姓得到好处。但近年来,失去了祖宗原来推行纸币的本意,不再转拨,所以民间流通的纸币很少,导致假钞越来越多。”于是朝廷批准了他的建议,凡是应该支出的名目,都在总库转支。到了这个时候,吏部尚书偰哲笃和武祺都想迎合丞相的意思。偰哲笃提议改革纸币制度,用一张价值一贯的纸币相当于一千文铜钱,把纸币当作母,铜钱当作子。众官员都唯唯诺诺,不敢说一句话,只有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吕思诚独自激动地说:“中统钞和至元钞本来就有母子和上下之分,面值大的为母,面值小的为子。好比蒙古人收养汉人做儿子,最终不过是汉人的儿子罢了,哪有把旧纸当作父亲,而把铜钱当作过继儿子的呢!”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吕思诚又说:“钱和纸币的使用,是用虚的换取实的,道理是一样的。现在历代铜钱和至正钱、中统钞和至元钞、交钞,分为五项,如果百姓知道了,就会收藏实在的而抛弃虚的,恐怕对国家不利。”偰哲笃和武祺又说:“至元钞假币多,所以要改革它。”吕思诚说:“至元钞本身不假,是人造假币;如果交钞发行了,也会有假币的。而且至元钞就像老亲戚,家里的小孩都认识它;交钞就像新亲戚,虽然不敢不亲近,但人们还不熟悉,假币反而会更多。况且祖宗的现成法规,怎么能轻易改动。”偰哲笃说:“祖宗的法度有弊病,也可以改。”吕思诚说:“你们改革法度,又想向上诬蔑世祖皇帝,这是你们想和世祖皇帝争高低。况且自从世祖以来,各位皇帝的谥号都带‘孝’字,改变他定下的法规,能说是孝吗?”武祺又想钱和纸币同时流通,吕思诚说:“钱和纸币同时流通,轻重不相当,哪个是母,哪个是子?你不通古今,道听途说,怎么能够施行,只是靠嘴皮子讨好大臣,行吗?”偰哲笃说:“我们的计策既然不行,您有什么计策?”吕思诚说:“我有三个字的计策,叫做‘行不得,行不得’。”又说:“丞相不要听这些话。就像以前开挖金口河,成功了就归功于你们,不成功就归罪于丞相。”脱脱见他说话耿直,犹豫不决。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说:“吕祭酒的话有对的,有不对的,只是不应该在朝廷上高声厉色。如果听从他的话,这件事最终难道就不办了吗!”第二天,暗示御史弹劾吕思诚,吕思诚回家躺倒不出,于是确定了改革纸币的方案并上奏皇帝。皇帝下诏说:“朕听说帝王的治理,要因时制宜,减损增益的办法在于变通。我世祖皇帝在建立年号之初,颁行了中统交钞,以铜钱为单位,虽然铸钱的规制还未顾及,但钱币同时流通的意图已经具备。后来印造至元宝钞,以一张当五张,名为子母相权,但铜钱实际上并未使用。经历年岁久了,纸币制度偏虚,物价飞涨,奸伪日益滋生,百姓用度匮乏。于是询问朝臣,广采舆论,都说拯救弊端必须改革。现以中统交钞一贯文省相当于铜钱一千文,折合至元宝钞二贯,同时铸造至正通宝钱与历代铜钱并用,以充实纸币制度。至元宝钞,照常流通。子母相权,新旧互补,对上符合世祖皇帝立法的最初意图。”
〔6〕十一年1351,置宝泉提举司,掌鼓铸至正通宝钱、印造交钞,令民间通用。行之未久,物价腾踊,价逾十倍。又值海内大乱,军储供给,赏赐犒劳,每日印造,不可数计。舟车装运,轴轳相接,交料之散满人间者,无处无之。昏软者不复行用。京师料钞十锭,易斗粟不可得。既而所在郡县,皆以物货相贸易,公私所积之钞,遂俱不行,人视之若弊楮,而国用由是遂乏矣。
至正十一年,朝廷设置了宝泉提举司,掌管铸造至正通宝铜钱和印造交钞,命令民间可以使用。推行没多久,物价就急剧上涨,涨到十倍以上。又正赶上天下大乱,军粮储备和赏赐犒劳都需要大量钱财,每天印钞的数量数都数不清。用车船装运,船只首尾相连,交钞散落在人间的,到处都有。破旧软烂的就不再用了。京城里十锭料钞,连一斗小米都换不到。不久各个郡县,都用货物进行交易,官府和私人积存的宝钞,就都不能用了,人们把它看作破纸,国家的用度因此就匮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