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刘馥字元颖,沛国相人也。避乱扬州,建安初,说袁术将戚寄、秦翊,使率众与俱诣太祖。太祖悦之,司徒辟为掾。后孙策所置庐江太守李述攻杀扬州刺史严象,庐江梅乾、雷绪、陈兰等聚众数万在江、淮间,郡县残破。太祖方有袁绍之难,谓馥可任以东南之事,遂表为扬州刺史。
刘馥,字元颖,是沛国相县人。为了躲避战乱来到扬州。建安初年,他劝说袁术的部将戚寄、秦翊,让他们率领部队一起去投奔曹操。曹操很高兴,司徒征召他担任属官。后来,孙策任命的庐江太守李述攻打并杀了扬州刺史严象,庐江一带的梅乾、雷绪、陈兰等人聚集了几万人在长江和淮河之间,使得当地的郡县残破不堪。曹操当时正面临袁绍的威胁,认为刘馥能够胜任东南地区的职务,于是上表推荐他担任扬州刺史。
〔2〕馥既受命,单马造合肥空城,建立州治,南怀绪等,皆安集之,贡献相继。数年中恩化大行,百姓乐其政,流民越江山而归者以万数。于是聚诸生,立学校,广屯田,兴治芍陂及茄陂、七门、吴塘诸堨以溉稻田,官民有畜。又高为城垒,多积木石,编作草苫数千万枚,益贮鱼膏数千斛,为战守备。
刘馥接受任命后,独自一人骑马前往合肥空城,在那里设立扬州州治,安抚南方的雷绪等人,使他们安定下来,各地纷纷前来进贡。几年之内,他的恩德教化广泛推行,百姓对他的治理感到满意,流亡百姓翻山越岭前来归附的数以万计。于是刘馥召集儒生,设立学校,大力推行屯田,整治芍陂、茄陂、七门、吴塘等水坝来灌溉稻田,官府和百姓都有了积蓄。他还加高城墙堡垒,大量积聚木料石块,编织了数千万张草苫,并储备了数千斛鱼油,作为作战和防守的准备。
〔3〕建安十三年208卒。孙权率十万众攻围合肥城百余日,时天连雨,城欲崩,于是以苫蓑覆之,夜然脂照城外,视贼所作而为备,贼以破走。扬州士民益追思之,以为虽董安于之守晋阳,不能过也。及陂塘之利,至今为用。
建安十三年去世了。孙权带领十万大军围攻合肥城一百多天,当时连着下雨,城墙眼看就要塌了,于是就用草席和蓑衣盖住城墙,夜里点燃油脂照亮城外,观察敌人的动静来做防备,敌人因此被打败逃走了。扬州的百姓和读书人更加怀念他,认为就算是董安于防守晋阳,也比不上他。至于他修建的池塘水渠这些水利工程,到现在还在发挥作用。
〔4〕馥子靖,黄初中从黄门侍郎迁庐江太守,诏曰:“卿父昔为彼州,今卿复据此郡,可谓克负荷者也。”转在河内,迁尚书,赐爵关内侯,出为河南尹。散骑常侍应璩书与靖曰:“入作纳言,出临京任。富民之术,日引月长。藩落高峻,绝穿窬之心。五种别出,远水火之灾。农器必具,无失时之阙。蚕麦有苫备之用,无雨湿之虞。封符指期,无流连之吏。鳏寡孤独,蒙廪振之实。加之以明擿幽微,重之以秉宪不挠;有司供承王命,百里垂拱仰办。虽昔赵、张、三王之治,未足以方也。”靖为政类如此。初虽如碎密,终于百姓便之,有馥遗风。母丧去官,后为大司农卫尉,进封广陆亭侯,邑三百户。上疏陈儒训之本曰:“夫学者,治乱之轨仪,圣人之大教也。自黄初以来,崇立太学二十余年,而寡有成者,盖由博士选轻,诸生避役,高门子弟,耻非其伦,故无学者。虽有其名而无其人,虽设其教而无其功。宜高选博士,取行为人表,经任人师者,掌教国子。依遵古法,使二千石以上子孙,年从十五,皆入太学。明制黜陟荣辱之路;其经明行修者,则进之以崇德;荒教废业者,则退之以惩恶;举善而教不能则劝,浮华交游,不禁自息矣。阐弘大化,以绥未宾;六合承风,远人来格。此圣人之教,致治之本也。”后迁镇北将军,假节都督河北诸军事。靖以为“经常之大法,莫善于守防,使民夷有别”。遂开拓边守,屯据险要。又修广戾陵渠大堨,水溉灌蓟南北;三更种稻,边民利之。嘉平六年254薨,追赠征北将军,进封建成乡侯,谥曰景侯。子熙嗣。
刘馥的儿子刘靖,在黄初年间从黄门侍郎升任庐江太守。皇帝下诏说:“你父亲以前担任过那个州的刺史,现在你又来掌管这个郡,真可以说是能继承父业了。”后来他转任河内太守,又升任尚书,赐爵关内侯,外调担任河南尹。散骑常侍应璩写信给刘靖说:“你入朝担任纳言(尚书),出京治理京畿。使百姓富足的方法,日益增长。篱笆墙高耸,断绝了翻墙偷盗的心思。各种谷物分别种植,远离水火灾害。农具完备,没有耽误农时的缺憾。养蚕种麦有草席覆盖的准备,没有雨淋湿的忧虑。按期限发符征调,没有滞留的官吏。鳏寡孤独的人,得到了官府赈济的实惠。再加上能明察隐微,坚持执法不枉屈;官吏们奉命办事,地方官垂衣拱手就能治理好。即使从前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等人的治理,也不能相比。”刘靖的为政大致如此。起初看似琐碎细密,但最终百姓感到方便,有他父亲刘馥的遗风。他为母亲守丧离职,后来担任大司农卫尉,进封广陆亭侯,食邑三百户。他上疏陈述儒家教育的根本说:“学问,是治乱的准则,圣人的教化。自从黄初以来,设立太学二十多年,但很少有成就,原因在于博士选拔不慎重,学生们逃避徭役,高门子弟以入太学为耻,认为与自己身份不合,所以没有真正学习的人。虽然有其名而无其实,虽然设其教而无其功。应该严格选拔博士,选取行为世范、能担任经师的人,掌管教授国子。遵循古法,让二千石以上官员的子孙,年满十五都进入太学。明确制定升降荣辱的途径;那些经义通晓品行端正的人,就提拔他们以崇尚美德;荒废学业的人,就贬退他们以惩罚恶行;表彰善行教导低下的人,就会互相劝勉,浮华交游的风气,不禁自息。弘扬大教化,以安抚未归顺的人;天下承风,远方的人前来归附。这是圣人的教化,达到治平的根本。”后来升任镇北将军,假节都督河北诸军事。刘靖认为“国家恒常的大法,没有比防守更好的,要让汉人和夷人有区别。”于是开拓边境防守,屯兵据守险要之地。又修建扩大戾陵渠大堰,灌溉蓟城南北的土地;多次轮种水稻,边境百姓得到好处。嘉平六年去世,追赠征北将军,进封建成乡侯,谥号景侯。儿子刘熙继承爵位。
〔5〕司马朗字伯达,河内温人也。九岁,人有道其父字者,朗曰:“慢人亲者,不敬其亲者也。”客谢之。十二,试经为童子郎,监试者以其身体壮大,疑朗匿年,劾问。朗曰:“朗之内外,累世长大,朗虽稚弱,无仰高之风,损年以求早成,非志所为也。”监试者异之。后关东兵起,故冀州刺史李邵家居野王,近山险,欲徙居温。朗谓邵曰:“唇齿之喻,岂唯虞、虢,温与野王即是也;今去彼而居此,是为避朝亡之期耳。且君,国人之望也,今寇未至而先徙,带山之县必骇,是摇动民之心而开奸宄之原也,窃为郡内忧之。”邵不从。边山之民果乱,内徙,或为寇钞。
司马朗,字伯达,是河内郡温县人。九岁时,有人当面叫他父亲的名字,司马朗说:“轻慢别人父母的人,也就是不尊敬自己父母的人。”客人向他道歉。十二岁时,他通过经书考试成为童子郎,监考的人因为他身材高大强壮,怀疑他隐瞒了年龄,就盘问他。司马朗说:“我家族内外,历代人都身材高大,我虽然年幼体弱,却没有仰慕高官的风气,减少年龄来求得提早功成名就,这不是我的志向愿意做的。”监考的人对此感到惊异。后来关东诸侯起兵讨伐董卓,原任冀州刺史的李邵家住野王,靠近山险,想迁居到温县。司马朗对李邵说:“唇齿相依的比喻,难道只适用于虞国和虢国吗?温县和野王就是这样的关系;现在您离开那里住到这里,不过是躲避早晨死亡的期限罢了。而且您是国人的希望,现在贼寇还没到就先迁徒,靠山的各县一定会惊恐,这是动摇民心而开启奸邪之人作乱的源头,我私下为整个郡内感到担忧。”李邵不听。靠山的百姓果然大乱,纷纷向内迁移,有的被贼寇劫掠。
〔6〕是时董卓迁天子都长安,卓因留洛阳。朗父防为治书御史,当徙西,以四方云扰,乃遣朗将家属还本县。或有告朗欲逃亡者,执以诣卓,卓谓朗曰:“卿与吾亡儿同岁,几大相负!”朗因曰:“明公以高世之德,遭阳九之会,清除群秽,广举贤士,此诚虚心垂虑,将兴至治也。威德以隆,功业以著,而兵难日起,州郡鼎沸,郊境之内,民不安业,捐弃居产,流亡藏窜,虽四关设禁,重加刑戮,犹不绝息,此朗之所以于邑也。愿明公监观往事,少加三思,即荣名并于日月,伊、周不足侔也。”卓曰:“吾亦悟之,卿言有意!”
这时,董卓挟持天子迁都到长安,自己留在洛阳。司马朗的父亲司马防担任治书御史,应当随迁往西边,因为天下大乱,就派司马朗带着家属返回本县。有人告发司马朗想要逃跑,抓住他送到董卓那里。董卓对司马朗说:“你和我死去的儿子同岁,竟然这样大大辜负我!”司马朗于是说:“明公您凭着超世的德行,赶上阳九之会的灾难年月,清除众多邪恶,广泛举荐贤才,这确实是虚怀若谷、深谋远虑,将要开创太平盛世。您的威望品德已经崇高,功业已经显著,但是战乱却日益发生,各州郡混乱如同鼎中沸腾,京城附近地区,百姓不能安居乐业,抛弃家产,流亡逃窜,虽然设立四关禁令,加重刑罚杀戮,仍然不能停止,这就是我忧愁郁闷的原因。希望明公您借鉴过去的事情,再稍加思考,那么您的光荣名声将与日月同辉,伊尹、周公也不能和您相比。”董卓说:“我也明白了,你的话很有意思!”
〔7〕朗知卓必亡,恐见留,即散财物以赂遗卓用事者,求归乡里。到谓父老曰:“董卓悖逆,为天下所仇,此忠臣义士奋发之时也。郡与京都境壤相接,洛东有成皋,北界大河,天下兴义兵者若未得进,其势必停于此。此乃四分五裂战争之地,难以自安,不如及道路尚通,举宗东到黎阳。黎阳有营兵,赵威孙乡里旧婚,为监营谒者,统兵马,足以为主。若后有变,徐复观望未晚也。”父老恋旧,莫有从者,惟同县赵咨,将家属俱与朗往焉。后数月,关东诸州郡起兵,众数十万,皆集荥阳及河内。诸将不能相一,纵兵钞掠,民人死者且半。久之,关东兵散,太祖与吕布相持于濮阳,朗乃将家还温。时岁大饥,人相食,朗收恤宗族,教训诸弟,不为衰世解业。
司马朗知道董卓必定灭亡,害怕被扣留,于是拿出财物贿赂董卓的亲信,请求返回家乡。回到家乡后,他对乡亲父老们说:“董卓违背天理,被天下人仇恨,这正是忠臣义士奋起的时候。我们郡和都城地域相连,洛阳东面有成皋,北面以黄河为界,天下兴起义兵的人如果不能前进,势必会停留在这里。这里是四分五裂的战争之地,很难自保,不如趁现在道路还能通行,带领全宗族向东迁到黎阳。黎阳有驻军,赵威孙是同乡的旧亲,担任监营谒者,统领兵马,足够作为依靠。如果以后有变故,再慢慢观望也不晚。”父老们留恋故土,没有人听从,只有同县的赵咨,带着家属和司马朗一起去了。过了几个月,关东各州郡起兵,人数多达几十万,都聚集在荥阳和河内。将领们不能统一指挥,放任士兵抢劫掠夺,百姓死了一半左右。过了很久,关东的军队散去,太祖曹操和吕布在濮阳相持,司马朗于是带着家人回到温县。当时正逢大饥荒,出现人吃人的情况,司马朗收容抚恤宗族,教导弟弟们,不因为世道衰落而放弃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