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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五代史 · 卷二十四·唐臣传第十二

新五代史 · 目录

〔20〕是时,四方奏事,皆先白重诲然后闻。河南县献嘉禾,一茎五穗,重诲视之曰:“伪也。”笞其人而遣之。夏州李仁福进白鹰,重诲却之,明日,白曰:“陛下诏天下毋得献鹰鹞,而仁福违诏献鹰,臣已却之矣。”重诲出,明宗阴遣人取之以入。佗日,按鹰于西郊,戒左右:“无使重诲知也!”宿州进白兔,重诲曰:“兔阴且狡,虽白何为!”遂却而不白。

当时,各地奏报事情,都要先禀告安重诲然后才上报皇帝。河南县进献祥瑞的嘉禾,一根茎上五个穗,重诲看了看说:“是假的。”鞭打了进献的人,打发走了。夏州李仁福进献白鹰,重诲拒绝了,第二天,上奏说:“陛下诏令天下不得进献鹰鹞,而李仁福违诏进献白鹰,臣已经拒绝了。”重诲出去后,明宗暗中派人把白鹰取进来。后来有一天,在西郊放鹰,明宗告诫左右:“不要让重诲知道!”宿州进献白兔,重诲说:“兔子阴险而且狡猾,即使白色又有什么用!”于是拒绝了,也不上报皇帝。

〔21〕明宗为人虽宽厚,然其性夷狄,果于杀人。马牧军使田令方所牧马,瘠而多毙,坐劾当死,重诲谏曰:“使天下闻以马故,杀一军使,是谓贵畜而贱人。”令方因得减死。明宗遣回鹘侯三驰传至其国。侯三至醴泉县,县素僻,无驿马,其令刘知章出猎,不时给马,侯三遽以闻。明宗大怒,械知章至京师,将杀之,重诲从容为言,知章乃得不死。其尽忠补益,亦此类也。

明宗为人虽然宽厚,但他的本性有夷狄之风,杀起人来很果断。马牧军使田令方所放牧的马,瘦弱而且死了很多,因此被弹劾,应当处死。重诲劝谏说:“如果让天下人听说因为马的缘故杀死一个军使,这就叫看重牲畜而轻贱人命。”田令方因而得以免死。明宗派遣回鹘人侯三乘驿马到回鹘国。侯三到醴泉县,县里一向偏僻,没有驿马,县令刘知章出外打猎,没有及时提供马匹,侯三立即报告了明宗。明宗大怒,给刘知章戴上刑具押到京城,要杀他。重诲从容地为他说话,刘知章才得以不死。他尽忠补益的事,也像这一类。

〔22〕重诲既以天下为己任,遂欲内为社稷之计,而外制诸侯之强。然其轻信韩玫之谮,而绝钱镠之臣;徒陷彦温于死,而不能去潞王之患;李严一出而知祥贰,仁矩未至而董璋叛;四方骚动,师旅并兴,如投膏止火,适足速之。此所谓独见之虑,祸衅所生也。

安重诲既然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就打算对内为国家谋划大计,对外控制各地藩镇的强横。但他轻易听信了韩玫的谗言,断绝了与钱镠的臣属关系;白白地害死了彦温,却不能消除潞王李从珂的祸患;李严刚一出去,孟知祥就有了二心;仁矩还没到,董璋就反叛了;四方骚动不安,军队接连兴起,就像用油去浇灭火焰,反而加速了火势。这就是所谓的独断专行的考虑,正是祸患产生的根源。

〔23〕钱镠据有两浙,号兼吴越而王,自梁及庄宗,常异其礼,以羁縻臣属之而已。明宗即位,镠遣使朝京师,寓书重诲,其礼慢。重诲怒,未有以发,乃遣其嬖吏韩玫、副供奉官乌昭遇复使于镠。而玫恃重诲势,数凌辱昭遇,因醉使酒,以马箠击之。镠欲奏其事,昭遇以为辱国,固止之。及玫还,返谮于重诲曰:“昭遇见镠,舞蹈称臣,而以朝廷事私告镠。”昭遇坐死御史狱,乃下制削夺镠官爵,以太师致仕,于是钱氏遂绝于唐矣。

钱镠占据了两浙地区,号称兼有吴越之地并称王,从后梁到后唐庄宗时期,朝廷常常用特殊的礼节对待他,不过是为了笼络他,让他像臣子一样归属而已。后唐明宗即位后,钱镠派遣使者到京城朝见,并写信给安重诲,但信中的礼节很傲慢。安重诲很生气,但没有发作,就派他宠信的官吏韩玫和副供奉官乌昭遇再次出使到钱镠那里。韩玫仗着安重诲的权势,多次凌辱乌昭遇,有一次喝醉了酒,用马鞭子抽打乌昭遇。钱镠想上奏这件事,乌昭遇认为这样会辱没国家,坚决阻止了他。等到韩玫回来,反而向安重诲诬陷说:“乌昭遇见到钱镠,行跪拜大礼自称臣子,并且把朝廷的机密私下告诉了钱镠。”乌昭遇因此被关进御史台的监狱,判了死罪。朝廷于是下诏削夺了钱镠的官爵,让他以太师的身份退休,从此钱氏与后唐断绝了关系。

〔24〕潞王从珂为河中节度使,重诲以谓从珂非李氏子,后必为国家患,乃欲阴图之。从珂阅马黄龙庄,其牙内指挥使杨彦温闭城以叛。从珂遣人谓彦温曰:“我遇汝厚,何苦而反邪?”报曰:“彦温非叛也,得枢密院宣,请公趋归朝廷耳!”从珂走虞乡,驰骑上变。明宗疑其事不明,欲究其所以,乃遣殿直都知范氲以金带袭衣、金鞍勒马赐彦温,拜彦温绛州刺史,以诱致之。重诲固请用兵,明宗不得已,乃遣侍卫指挥使药彦稠、西京留守索自通率兵讨之,而诫曰:“为我生致彦温,吾将自讯其事。”彦稠等攻破河中,希重诲旨,斩彦温以灭口。重诲率群臣称贺,明宗大怒曰:“朕家事不了,卿等不合致贺!”从珂罢镇,居清化里第。重诲数讽宰相,言从珂失守,宜得罪,冯道因白请行法。明宗怒曰:“吾儿为奸人所中,事未辨明,公等出此言,是不欲容吾儿人间邪?”赵凤因言:“《春秋》责帅之义,所以励为臣者。”明宗曰:“皆非公等意也!”道等惶恐而退。居数日,道等又以为请,明宗顾左右而言他。明日,重诲乃自论列,明宗曰:“公欲如何处置,我即从公!”重诲曰:“此父子之际,非臣所宜言,惟陛下裁之。”明宗曰:“吾为小校时,衣食不能自足,此儿为我担石灰,拾马粪,以相养活,今贵为天子,独不能庇之邪!使其杜门私第,亦何与公事!”重诲由是不复敢言。

潞王李从珂担任河中节度使,安重诲认为李从珂不是李氏亲生儿子,将来必定是国家祸患,于是想暗中算计他。李从珂在黄龙庄检阅马匹,他的牙内指挥使杨彦温关闭城门反叛。李从珂派人问杨彦温:“我待你很好,为什么要造反?”回答说:“彦温不是造反,是得到了枢密院的文书,请您赶快回朝廷!”李从珂逃到虞乡,派骑兵飞马报告事变。明宗怀疑事情不明,要查究原因,于是派殿直都知范氲带着金带、成套衣服、金鞍马匹赐给杨彦温,任命彦温为绛州刺史,想引诱他归顺。安重诲坚持请求出兵,明宗不得已,派侍卫指挥使药彦稠、西京留守索自通率兵讨伐,并告诫说:“给我活捉杨彦温,我要亲自审问这件事。”药彦稠等攻破河中,迎合安重诲的意图,杀了杨彦温灭口。安重诲率领群臣祝贺,明宗大怒说:“我家事还没了结,你们不该祝贺!”李从珂被罢免节度使,住在清化里的宅第。安重诲多次暗示宰相,说李从珂失守,应当治罪,冯道于是上奏请求依法处置。明宗发怒说:“我儿子被奸人陷害,事情还没辨明,你们说出这种话,是不想让我儿子活在人间吗?”赵凤于是说:“《春秋》中责备统帅的道理,是用来勉励臣子的。”明宗说:“都不是你们的意思!”冯道等惶恐地退下。过了几天,冯道等又提出请求,明宗转头看别处,说其他事。第二天,安重诲亲自陈述论说,明宗说:“你想怎样处置,我就听你的!”安重诲说:“这是父子之间的事,不是臣所应当说的,请陛下裁决。”明宗说:“我当小校的时候,衣食都不能自足,这个儿子给我挑石灰、拾马粪,来养活我,如今我贵为天子,难道就不能庇护他吗!让他关起门住在家里,又关你什么事!”安重诲从此不敢再说。

〔25〕孟知祥镇西川,董璋镇东川,二人皆有异志,重诲每事裁抑,务欲制其奸心,凡两川守将更代,多用己所亲信,必以精兵从之,渐令分戍诸州,以虞缓急。二人觉之,以为图己,益不自安。既而遣李严为西川监军,知祥大怒,斩严;又分阆州为保宁军,以李仁矩为节度使以制璋,且削其地,璋以兵攻杀仁矩。二人遂皆反。唐兵戍蜀者,积三万人,其后知祥杀璋,兼据两川,而唐之精兵皆陷蜀。

孟知祥镇守西川,董璋镇守东川,两人都有反叛的念头。安重诲每件事都加以压制,想要控制他们的奸邪之心。凡是两川守将轮换,大多任用自己亲信的人,并且一定派精兵跟随他们,逐渐让他们分兵驻守各州,以防备紧急情况。两人察觉到了,认为安重诲是在对付自己,更加不安。不久,朝廷派李严担任西川监军,孟知祥大怒,杀了李严;又分割阆州设立保宁军,任命李仁矩为节度使来牵制董璋,并且削减他的地盘,董璋发兵攻杀了李仁矩。两人于是都反叛了。后唐军队驻守蜀地的,累积有三万人,后来孟知祥杀了董璋,兼并占据了两川,而后唐的精兵都陷没在蜀地。

〔26〕初,明宗幸汴州,重诲建议,欲因以伐吴,而明宗难之。其后户部尚书李钅粦得吴谍者言:“徐知诰欲举吴国以称藩,愿得安公一言以为信。”鏻即引谍者见重诲,重诲大喜以为然,乃以玉带与谍者,使遗知诰为信,其直千缗。初不以其事闻,其后逾年,知诰之问不至,始奏贬鏻行军司马。已而捧圣都军使李行德、十将张俭告变,言:“枢密承旨李虔徽语其客边彦温云:‘重诲私募士卒,缮治甲器,欲自伐吴。又与谍者交私。’”明宗以问重诲,重诲惶恐,请究其事。明宗初颇疑之,大臣左右皆为之辨,既而少解,始告重诲以彦温之言,因廷诘彦温,具伏其诈,于是君臣相顾泣下。彦温、行德、俭皆坐族诛。重诲因求解职,明宗慰之曰:“事已辨,慎无措之胸中。”重诲论请不已,明宗怒曰:“放卿去,朕不患无人!”顾武德使孟汉琼至中书,趣冯道等议代重诲者。冯道曰:“诸公苟惜安公,使得罢去,是纾其祸也。”赵凤以为大臣不可轻动。遂以范延光为枢密使,而重诲居职如故。

当初,明宗到汴州,安重诲建议,想趁机讨伐吴国,但明宗感到为难。后来户部尚书李钅粦得到吴国间谍说:“徐知诰想要率领吴国称藩,希望得到安公一句话作为信物。”李钅粦就带着间谍去见安重诲,重诲非常高兴,认为可行,就把玉带给了间谍,让他送给徐知诰作为信物,价值一千缗。起初没有把这件事上报,过了一年,徐知诰那边没有消息,才上奏把李钅粦贬为行军司马。不久捧圣都军使李行德、十将张俭告发事变,说:“枢密承旨李虔徽对他的门客边彦温说:‘安重诲私下招募士兵,修整兵器,想自己攻打吴国。又和间谍私下来往。’”明宗以此询问安重诲,重诲惶恐,请求查究此事。明宗起初很怀疑他,大臣和左右都为他辩解,不久疑虑稍解,才把边彦温的话告诉重诲,于是在朝廷上质问边彦温,他完全承认了欺诈,于是君臣相对流泪。边彦温、李行德、张俭都被灭族。安重诲于是请求辞职,明宗安慰他说:“事情已经辨明,千万不要放在心上。”重诲不停地请求,明宗发怒说:“放你走,我不愁没有人!”回头对武德使孟汉琼说,到中书省催促冯道等商议代替安重诲的人。冯道说:“各位如果爱惜安公,让他罢官离去,这是缓解他的祸患。”赵凤认为大臣不可轻易调动。于是以范延光为枢密使,而重诲仍然担任原职。

〔27〕董璋等反,遣石敬瑭讨之,而川路险阻,粮运甚艰,每费一石,而致一斗。自关以西,民苦输送,往往亡聚山林为盗贼。明宗谓重诲曰:“事势如此,吾当自行。”重诲曰:“此臣之责也。”乃请行。关西之人闻重诲来,皆已恐动,而重诲日驰数百里,远近惊骇。督趣粮运,日夜不绝,毙踣道路者,不可胜数。重诲过凤翔,节度使朱弘昭延之寝室,使其妻子奉事左右甚谨。重诲酒酣,为弘昭言:“昨被谗构,几不自全,赖人主明圣,得保家族。”因感叹泣下。重诲去,弘昭驰骑上言:“重诲怨望,不可令至行营,恐其生事。”而宣徽使孟汉琼自行营使还,亦言西人震骇之状,因述重诲过恶。重诲行至三泉,被召还。过凤翔,弘昭拒而不纳,重诲惧,驰趋京师。未至,拜河中节度使。

董璋等人反叛,明宗派石敬瑭讨伐,但四川道路险阻,粮草运输非常艰难,每花费一石粮食,只能运到一斗。从关中以西,百姓苦于输送,往往逃亡聚集山林成为盗贼。明宗对安重诲说:“事态如此,我应当亲自出征。”安重诲说:“这是臣的责任。”于是请求前往。关西的人听说安重诲来了,已经惊恐骚动,而安重诲每天奔驰数百里,远近都震惊害怕。他督促粮草运输,日夜不停,路上倒毙的人多得数不清。安重诲经过凤翔,节度使朱弘昭请他到卧室,让妻子儿女在左右伺候得很恭敬。安重诲酒喝得痛快,对朱弘昭说:“我先前被谗言陷害,几乎不能保全自己,全靠皇帝明圣,才得以保住家族。”于是感慨流泪。安重诲离开后,朱弘昭飞马上奏说:“安重诲心怀怨恨,不可让他到行营,恐怕会生事。”而宣徽使孟汉琼从行营出使回来,也说西方人震惊害怕的情况,并述说安重诲的过失恶行。安重诲走到三泉,被召回。经过凤翔,朱弘昭闭门不接纳,安重诲害怕,骑马疾驰赶往京城。还没到,被任命为河中节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