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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五代史 · 卷二十四·唐臣传第十二

新五代史 · 目录

〔9〕同光三年925夏,霖雨不止,大水害民田,民多流死。庄宗患宫中暑湿不可居,思得高楼避暑。宦官进曰:“臣见长安全盛时,大明、兴庆宫楼阁百数。今大内不及故时卿相家。”庄宗曰:“吾富有天下,岂不能作一楼?”乃遣宫苑使王允平营之。宦官曰:“郭崇韬眉头不伸,常为租庸惜财用,陛下虽欲有作,其可得乎?”庄宗乃使人问崇韬曰:“昔吾与梁对垒于河上,虽祁寒盛暑,被甲跨马,不以为劳。今居深宫,荫广厦,不胜其热,何也?”崇韬对曰:“陛下昔以天下为心,今以一身为意,艰难逸豫,为虑不同,其势自然也。愿陛下无忘创业之难,常如河上,则可使繁暑坐变清凉。”庄宗默然。终遣允平起楼,崇韬果切谏。宦官曰:“崇韬之第,无异皇居,安知陛下之热!”由是谗间愈入。

同光三年夏天,连续下大雨不停,洪水淹没了百姓的农田,很多百姓流离失所、饿死冻死。庄宗嫌宫里潮湿闷热住不下去,想建一座高楼用来避暑。宦官进言说:“我当年看到长安最繁华的时候,大明宫、兴庆宫里的楼阁有上百座。现在皇宫里的建筑,连以前卿相家的房子都比不上。”庄宗说:“我富有天下,难道还盖不了一栋楼吗?”于是派宫苑使王允平去负责修建。宦官又说:“郭崇韬整天皱着眉头,总是替朝廷节省开支,陛下就算想建,恐怕也建不成啊。”庄宗就派人去问郭崇韬:“以前我跟梁军在黄河边对峙,无论严寒酷暑,都穿铠甲骑战马,不觉得辛苦。现在住在深宫里,有广厦遮阴,反而热得受不了,这是为什么?”郭崇韬回答说:“陛下以前心里装的是天下大事,现在想的只是自己一身舒适,身处艰难和安逸两种境地,考虑的问题自然不同,这是必然的道理。希望陛下不要忘了创业的艰难,要像当初在黄河边打仗时那样,那么再热的天也能一下子变得清凉。”庄宗听了沉默不语。最后还是派王允平去盖楼,郭崇韬果然极力劝阻。宦官又说:“郭崇韬的宅子跟皇宫一样豪华,他哪里知道陛下有多热!”从此谗言和挑拨就更加深入了。

〔10〕河南县令罗贯,为人强直,颇为崇韬所知。贯正身奉法,不受权豪请托,宦官、伶人有所求请,书积几案,一不以报,皆以示崇韬。崇韬数以为言,宦官、伶人由此切齿。河南自故唐时张全义为尹,县令多出其门,全义厮养畜之。及贯为之,奉全义不屈,县民恃全义为不法者,皆按诛之。全义大怒,尝使人告刘皇后,从容为白贯事,而左右日夜共攻其短。庄宗未有以发。皇太后崩,葬坤陵,陵在寿安,庄宗幸陵作所,而道路泥涂,桥坏。庄宗止舆问:“谁主者?”宦官曰:“属河南。”因亟召贯,贯至,对曰:“臣初不奉诏,请诘主者。”庄宗曰:“尔之所部,复问何人!”即下贯狱,狱吏榜掠,体无完肤。明日,传诏杀之。崇韬谏曰:“贯罪无佗,桥道不修,法不当死。”庄宗怒曰:“太后灵驾将发,天子车舆往来,桥道不修,卿言无罪,是朋党也!”崇韬曰:“贯虽有罪,当具狱行法于有司。陛下以万乘之尊,怒一县令,使天下之人,言陛下用法不公,臣等之过也。”庄宗曰:“贯,公所爱,任公裁决!”因起入宫,崇韬随之,论不已。庄宗自阖殿门,崇韬不得入。贯卒见杀。

河南县令罗贯,为人刚强正直,很受郭崇韬赏识。罗贯自身端正,奉公守法,不接受权贵豪门的请托。宦官、伶人有什么请求,书信堆满桌案,他一概不回复,都拿来给崇韬看。崇韬多次对庄宗说起这些事,宦官、伶人因此恨之入骨。河南从唐朝时张全义担任府尹,县令大多出自他的门下,张全义像对待奴仆一样养着他们。等到罗贯担任县令,对张全义不卑不亢,县里有仗着张全义为非作歹的人,都依法查办诛杀。张全义大怒,曾经派人告知刘皇后,找机会帮她游说罗贯的事,而庄宗左右的人日夜一起攻击罗贯的短处。庄宗没有发作。皇太后去世,葬在坤陵,陵墓在寿安,庄宗到陵墓的施工现场,路上泥泞,桥坏了。庄宗停下车问:“谁主管这里?”宦官说:“归河南县令管。”于是立刻召见罗贯,罗贯来到,回答说:“臣当初没有接到诏令,请问主管的人是谁?”庄宗说:“这是你的辖区,还问什么人!”立即把罗贯关进监狱,狱吏拷打,打得体无完肤。第二天,传令要杀他。崇韬劝谏说:“罗贯没有别的罪,只是桥路没修好,按法律不该判死罪。”庄宗发怒说:“太后灵车就要出发,天子的车驾往来,桥路没修好,你说他没罪,这是结党营私!”崇韬说:“罗贯虽然有罪,应当由有关部门审理定案执行刑罚。陛下以天子的尊贵,对一名县令发怒,让天下的人说陛下用法不公,这是臣等的过错。”庄宗说:“罗贯是你喜欢的人,任你裁决!”于是起身入宫,崇韬跟着他,不停地论说。庄宗自己关上殿门,崇韬进不去。罗贯最终被杀。

〔11〕明年征蜀,议择大将。时明宗为总管,当行。而崇韬以谗见危,思立大功为自安之计,乃曰:“契丹为患北边,非总管不可御。魏王继岌,国之储副,而大功未立,且亲王为元帅,唐故事也。”庄宗曰:“继岌,小子,岂任大事?必为我择其副。”崇韬未及言,庄宗曰:“吾得之矣,无以易卿也。”乃以继岌为西南面行营都统,崇韬为招讨使,军政皆决崇韬。

第二年征讨蜀地,商议选择大将。当时明宗(李嗣源)任总管,应该出征。但崇韬因受谗言感到危险,想立大功作为自保之计,就说:“契丹在北边为患,非总管不能抵御。魏王李继岌,是国家的储君,但大功尚未建立,而且亲王担任元帅,是唐朝的旧例。”庄宗说:“继岌是个小孩子,哪里能担当大事?你一定要为我选好副帅。”崇韬还没来得及说话,庄宗说:“我找到了,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于是任命李继岌为西南面行营都统,崇韬为招讨使,军政事务都由崇韬决定。

〔12〕唐军入蜀,所过迎降。王衍弟宗弼,阴送款于崇韬,求为西川兵马留后,崇韬以节度使许之。军至成都,宗弼迁衍于西宫,悉取衍嫔妓、珍宝奉崇韬及其子廷诲。又与蜀人列状见魏王,请崇韬留镇蜀。继岌颇疑崇韬,崇韬无以自明,因以事斩宗弼及其弟宗渥、宗勋,没其家财。蜀人大恐。

后唐军队进入蜀地,所经过的地方都纷纷投降迎接。王衍的弟弟王宗弼,暗中向郭崇韬表示归顺,请求担任西川兵马留后的职位,郭崇韬用节度使的官职许诺了他。大军到达成都后,王宗弼把王衍迁到西宫,将王衍的嫔妃、歌妓、珍宝全部搜刮来献给郭崇韬和他的儿子郭廷诲。他又和蜀地人一起联名上书给魏王李继岌,请求让郭崇韬留下来镇守蜀地。李继岌非常怀疑郭崇韬,郭崇韬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于是借故杀了王宗弼和他的弟弟王宗渥、王宗勋,没收了他们的家产。蜀地人非常恐惧。

〔13〕崇韬素嫉宦官,尝谓继岌曰:“王有破蜀功,师旋,必为太子,俟主上千秋万岁后,当尽去宦官,至于扇马,亦不可骑。”继岌监军李从袭等见崇韬专任军事,心已不平,及闻此言,遂皆切齿,思有以图之。庄宗闻破蜀,遣宦官向延嗣劳军,崇韬不郊迎,延嗣大怒,因与从袭等共构之。延嗣还,上蜀簿,得兵三十万,马九千五百匹,兵器七百万,粮二百五十三万石,钱一百九十二万缗,金银二十二万两,珠玉犀象二万,文锦绫罗五十万匹。庄宗曰:“人言蜀天下之富国也,所得止于此邪?”延嗣因言蜀之宝货皆入崇韬,且诬其有异志,将危魏王。庄宗怒,遣宦官马彦珪至蜀,视崇韬去就。彦珪以告刘皇后,刘皇后教彦珪矫诏魏王杀之。

郭崇韬向来厌恶宦官,曾经对李继岌说:“大王您有攻破蜀国的功劳,军队凯旋后,一定会被立为太子。等到主上(庄宗)去世后,应该把宦官全部清除干净,连宦官骑的马也不能让他们骑。”李继岌的监军李从袭等人看到郭崇韬独自掌管军事,心里已经很不服气,等听到这些话,更是咬牙切齿,总想找机会算计他。庄宗听说蜀国被攻破,派宦官向延嗣去慰劳军队,郭崇韬没有到郊外迎接,向延嗣非常生气,于是和李从袭等人一起联合诬陷他。向延嗣回朝后,呈上蜀地的账簿,统计得到士兵三十万、马九千五百匹、兵器七百万件、粮食二百五十三万石、钱一百九十二万缗、金银二十二万两、珍珠玉石犀牛角象牙两万件、锦缎绫罗五十万匹。庄宗说:“别人都说蜀地是天下的富饶之国,所得就只有这些吗?”向延嗣趁机说蜀地的珍宝财物都进了郭崇韬的腰包,还诬告他有反叛之心,想要危害魏王。庄宗大怒,派宦官马彦珪到蜀地,察看郭崇韬的动向。马彦珪把这事告诉了刘皇后,刘皇后教马彦珪假传诏书,让魏王杀掉郭崇韬。

〔14〕崇韬有子五人,其二从死于蜀,余皆见杀。其破蜀所得,皆籍没。明宗即位,诏许归葬,以其太原故宅赐其二孙。

郭崇韬有五个儿子,其中两个跟随他死在蜀地,其余都被杀。他攻破蜀地所得财物,全部被没收。明宗即位后,下诏允许归葬,把他在太原的旧宅赐给他的两个孙子。

〔15〕当崇韬用事,自宰相豆卢革、韦悦等皆倾附之,崇韬父讳弘,革等即因佗事,奏改弘文馆为崇文馆。以其姓郭,因以为子仪之后,崇韬遂以为然。其伐蜀也,过子仪墓,下马号恸而去,闻者颇以为笑。然崇韬尽忠国家,有大略。其已破蜀,因遣使者以唐威德风谕南诏诸蛮,欲因以绥来之,可谓有志矣!

当郭崇韬掌权的时候,从宰相豆卢革、韦悦以下的人都极力巴结他。郭崇韬的父亲名叫郭弘,豆卢革等人就借着别的事情,上奏请求把弘文馆改名为崇文馆。因为郭崇韬姓郭,他们便把他当作郭子仪的后代,郭崇韬自己也信以为真。他率军攻打蜀国时,路过郭子仪的坟墓,下马痛哭了一场才离开,听说的人都觉得很好笑。尽管如此,郭崇韬对国家竭尽忠诚,有雄才大略。他攻破蜀国后,就派使者用唐朝的威望和恩德去劝告南诏各蛮族,想借此安抚招降他们,可以说是很有志向啊!

〔16〕安重诲,应州人也。其父福迁,事晋为将,以骁勇知名。梁攻朱宣于郓州,晋兵救宣,宣败,福迁战死。重诲少事明宗,为人明敏谨恪。明宗镇安国,以为中门使,及兵变于魏,所与谋议大计,皆重诲与霍彦威决之。明宗即位,以为左领军卫大将军、枢密使,兼领山南东道节度使。固辞不拜,改兵部尚书,使如故。在位六年,累加侍中兼中书令。

安重诲是应州人。他的父亲安福迁,侍奉晋王为将,以骁勇闻名。后梁攻打郓州的朱宣,晋兵救援朱宣,朱宣战败,安福迁战死。安重诲年轻时侍奉明宗,为人聪明机敏,谨慎恭敬。明宗镇守安国时,任命他为中门使。等到魏州兵变,参与谋划大计,都是安重诲和霍彦威决定的。明宗即位后,任命他为左领军卫大将军、枢密使,兼任山南东道节度使。他坚决推辞不接受,改为兵部尚书,枢密使职务不变。在位六年,多次加官至侍中兼中书令。

〔17〕重诲自为中门使,已见亲信,而以佐命功臣,处机密之任,事无大小,皆以参决,其势倾动天下。虽其尽忠劳心,时有补益,而恃功矜宠,威福自出,旁无贤人君子之助,其独见之虑,祸衅所生,至于臣主俱伤,几灭其族,斯其可哀者也。

安重诲自从担任中门使,就已经受到亲近信任,又凭借辅佐创业的功臣身份,身处机密要职,事情无论大小,都要参与决策,他的权势倾动天下。虽然他尽忠操心,时常有补益,但仗着功劳、倚仗宠信,作威作福,独自决断,身边没有贤人君子的帮助,他独断专行的思虑,正是祸端产生的根源,以至于君主和臣子都受到伤害,几乎灭族,这真是令人悲哀的啊。

〔18〕重诲尝出,过御史台门,殿直马延误冲其前导,重诲怒,即台门斩延而后奏。是时,随驾厅子军士桑弘迁,殴伤相州录事参军;亲从兵马使安虔,走马冲宰相前导。弘迁罪死,虔决杖而已。重诲以斩延,乃请降敕处分,明宗不得已从之,由是御史、谏官无敢言者。

安重诲曾经外出,经过御史台门口,殿直马延不小心冲撞了他的仪仗前导。安重诲大怒,就在御史台门口杀了马延,然后才奏报。当时,随驾厅子军士桑弘迁,殴打伤了相州录事参军;亲从兵马使安虔,骑马冲撞了宰相的前导。桑弘迁被处死,安虔只打了板子。安重诲因为杀了马延,于是请求降下敕令处理,明宗不得已同意了。从此御史、谏官没有敢说话的。

〔19〕宰相任圜判三司,以其职事与重诲争,不能得,圜怒,辞疾,退居于磁州。朱守殷以汴州反,重诲遣人矫诏驰至其家,杀圜而后白,诬圜与守殷通谋,明宗皆不能诘也。而重诲恐天下议己因取三司积欠二百余万,请放之,冀以悦人而塞责,明宗不得已,为下诏蠲除之。其威福自出,多此类也。

宰相任圜兼任三司使,因为工作上的事和安重诲争执,没能争赢,任圜很生气,就以生病为由辞职,退隐到磁州居住。后来朱守殷在汴州造反,安重诲派人假传圣旨,快马赶到任圜家里,杀了他之后才报告朝廷,还诬陷任圜和朱守殷暗中勾结。后唐明宗都没法追究这件事。而安重诲怕天下人议论自己,就从三司那里拿了两百多万的积欠税款,请求皇帝免掉,想以此讨好大家、堵住别人的嘴,明宗没办法,只好下诏免除了这些欠款。安重诲擅自作威作福,这类事情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