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郭崇韬,代州雁门人也,为河东教练使。为人明敏,能应对,以材干见称。庄宗为晋王,孟知祥为中门使,崇韬为副使。中门之职,参管机要,先时,吴珙、张虔厚等皆以中门使相继获罪。知祥惧,求外任,庄宗曰:“公欲避事,当举可代公者。”知祥乃荐崇韬为中门使,甚见亲信。
郭崇韬是代州雁门人,担任河东教练使。他为人聪明机敏,善于应对,凭才干著称。庄宗还是晋王时,孟知祥担任中门使,崇韬担任副使。中门这个职务,参与管理机密要事。之前,吴珙、张虔厚等人都因为担任中门使而相继获罪。孟知祥害怕了,请求调到外地任职。庄宗说:“你想躲避事务,应当推荐可以代替你的人。”孟知祥于是推荐了崇韬担任中门使,崇韬很受庄宗亲近信任。
〔2〕晋兵围张文礼于镇州,久不下,而定州王都引契丹入寇。契丹至新乐,晋人皆恐,欲解围去,庄宗未决,崇韬曰:“契丹之来,非救文礼,为王都以利诱之耳,且晋新破梁军,宜乘已振之势,不可遽自退怯。”庄宗然之,果败契丹。庄宗即位,拜崇韬兵部尚书、枢密使。
晋军把张文礼围困在镇州,很久都没攻下来,而定州的王都却引来契丹人入侵。契丹军队到了新乐,晋军将士都很害怕,想撤围离开,庄宗犹豫不决。郭崇韬说:“契丹这次来,并不是要救张文礼,而是被王都用利益诱惑来的。况且我们晋军刚刚打败了梁军,应该趁着我军士气正盛的时候迎战,不能自己先退缩害怕。”庄宗认为他说得对,果然打败了契丹。庄宗即位后,任命郭崇韬为兵部尚书、枢密使。
〔3〕梁王彦章击破德胜,唐军东保杨刘,彦章围之。庄宗登垒,望见彦章为重堑以绝唐军,意轻之,笑曰:“我知其心矣,其欲持久以弊我也。”即引短兵出战,为彦章伏兵所射,大败而归。庄宗问崇韬:“计安出?”是时,唐已得郓州矣,崇韬因曰:“彦章围我于此,其志在取郓州也。臣愿得兵数千,据河下流,筑垒于必争之地,以应郓州为名,彦章必来争,既分其兵,可以图也。然板筑之功难卒就,陛下日以精兵挑战,使彦章兵不得东,十日垒成矣。”庄宗以为然,乃遣崇韬与毛璋将数千人夜行,所过驱掠居人,毁屋伐木,渡河筑垒于博州东,昼夜督役,六日垒成。彦章果引兵急攻之,时方大暑,彦章兵热死,及攻垒不克,所失太半,还趋杨刘,庄宗迎击,遂败之。
后梁大将王彦章攻破了德胜城,后唐军队向东撤退,据守杨刘,王彦章包围了杨刘。后唐庄宗登上营垒,望见王彦章挖了很深的壕沟来切断唐军的退路,心里很轻视他,笑着说:“我知道他的心思了,他是想打持久战来拖垮我们。”于是立即率领短兵器部队出战,结果被王彦章的伏兵射箭攻击,大败而归。庄宗问郭崇韬:“有什么计策?”当时,后唐已经攻占了郓州,郭崇韬趁机说:“王彦章在这里包围我们,他的目的是夺取郓州。我愿意带几千兵力,占据黄河下游,在必争之地修筑营垒,以接应郓州为名,王彦章一定会来争夺,这样就能分散他的兵力,然后就可以想办法对付他了。但修筑营垒的工程很难一下子完成,陛下每天用精锐部队挑战,让王彦章的军队无法东进,十天之内营垒就能修成。”庄宗认为说得对,于是派郭崇韬和毛璋率领几千人夜间行军,所过之处驱赶劫掠百姓,毁坏房屋、砍伐树木,渡过黄河在博州东边修筑营垒,日夜督促施工,六天就把营垒修成了。王彦章果然率军猛攻,当时正值大热天,王彦章的士兵热死不少,加上攻垒不成功,损失了大半兵力,退回杨刘,庄宗率军迎击,于是打败了王彦章。
〔4〕康延孝自梁奔唐,先见崇韬,崇韬延之卧内,尽得梁虚实。是时,庄宗军朝城,段凝军临河。唐自失德胜,梁兵日掠澶、相,取黎阳、卫州,而李继韬以泽潞叛入于梁,契丹数犯幽、涿,又闻延孝言梁方召诸镇兵欲大举,唐诸将皆忧惑,以谓成败未可知。庄宗患之,以问诸将,诸将皆曰:“唐得郓州,隔河难守,不若弃郓与梁,而西取卫州、黎阳,以河为界,与梁约罢兵,毋相攻,庶几以为后图。”庄宗不悦,退卧帐中,召崇韬问计,崇韬曰:“陛下兴兵仗义,将士疲战争、生民苦转饷者,十余年矣。况今大号已建,自河以北,人皆引首以望成功而思休息。今得一郓州,不能守而弃之,虽欲指河为界,谁为陛下守之?且唐未失德胜时,四方商贾,征输必集,薪刍粮饷,其积如山。自失南城,保杨刘,道路转徙,耗亡太半。而魏、博五州,秋稼不稔,竭民而敛,不支数月,此岂按兵持久之时乎?臣自康延孝来,尽得梁之虚实,此真天亡之时也。愿陛下分兵守魏,固杨刘,而自郓长驱捣其巢穴,不出半月,天下定矣!”庄宗大喜曰:“此大丈夫之事也!”因问司天,司天言:“岁不利用兵。”崇韬曰:“古者命将,凿凶门而出。况成算已决,区区常谈,岂足信也!”庄宗即日下令军中,归其家属于魏,夜渡杨刘,从郓州入袭汴,八日而灭梁。庄宗推功,赐崇韬铁券,拜侍中、成德军节度使,依前枢密使。庄宗与诸将以兵取天下,而崇韬未尝居战阵,徒以谋议居佐命第一之功,位兼将相,遂以天下为己任,遇事无所回避。而宦官、伶人用事,特不便也。
康延孝从后梁投奔后唐,先去见郭崇韬,崇韬把他请进卧室,详细了解了后梁的虚实。当时,庄宗驻军在朝城,段凝驻军在临河。后唐自从丢失德胜,后梁军队每天掠夺澶州、相州,攻占黎阳、卫州,而李继韬带着泽潞地区叛变投靠后梁,契丹多次侵犯幽州、涿州,又听说康延孝说后梁正召集各镇兵力准备大举进攻,后唐各位将领都担忧迷惑,认为成败还不可知。庄宗很忧虑,以此询问各位将领,将领们都说:“我们得到郓州,隔着黄河难以防守,不如放弃郓州给后梁,向西夺取卫州、黎阳,以黄河为界,与后梁约定停战,互不攻击,这样或许可以作为以后的打算。”庄宗不高兴,退到帐中躺下,召来崇韬问计策。崇韬说:“陛下兴兵仗义,将士们被战争拖累,百姓被运输粮饷所苦,已经十多年了。何况现在大号已经建立,黄河以北的人都伸长脖子盼望成功,想要休息。现在得到一个郓州,守不住却要放弃它,即使想以黄河为界,谁为陛下守住它?而且后唐没有丢失德胜时,四方商贾,征税征收一定集中,柴草粮饷,堆积如山。自从丢失南城,退守杨刘,道路辗转迁移,消耗损失大半。而魏州、博州五州,秋粮歉收,搜刮尽百姓来征收,也支撑不了几个月,这难道是按兵不动持久的时候吗?我从康延孝来后,完全掌握了后梁的虚实,这正是上天要灭亡他们的时机。希望陛下分兵守魏州,加固杨刘,而从郓州长驱直捣他们的巢穴,不出半个月,天下就平定了!”庄宗非常高兴地说:“这才是大丈夫做的事!”于是问司天官,司天官说:“今年不利于用兵。”崇韬说:“古代任命将领,要凿开凶门而出。何况既定计划已经决定,区区平常说法,哪里值得相信!”庄宗当天就在军中下令,把家属安置在魏州,夜里渡过杨刘,从郓州出发袭击汴州,八天就灭亡了后梁。庄宗论功,赐给崇韬铁券,任命他为侍中、成德军节度使,仍然担任枢密使。庄宗和各位将领靠武力夺取天下,而崇韬从未亲临战阵,仅仅凭谋略商议位居辅佐创业的第一功劳,身兼将相,于是以天下为己任,遇事无所回避。但宦官、伶人掌权,对他特别不利。
〔5〕初,崇韬与宦者马绍宏俱为中门使,而绍宏位在上。及庄宗即位,二人当为枢密使,而崇韬不欲绍宏在己上,乃以张居翰为枢密使,绍宏为宣徽使。绍宏失职怨望,崇韬因置内勾使,以绍宏领之。凡天下钱谷出入于租庸者,皆经内勾。既而文簿繁多,州县为弊,遽罢其事,而绍宏尤侧目。崇韬颇惧,语其故人子弟曰:“吾佐天子取天下,今大功已就,而群小交兴,吾欲避之,归守镇阳,庶几免祸,可乎?”故人子弟对曰:“俚语曰:‘骑虎者,势不得下。’今公权位已隆,而下多怨嫉,一失其势,能自安乎?”崇韬曰:“奈何?”对曰:“今中宫未立,而刘氏有宠,宜请立刘氏为皇后,而多建天下利害以便民者,然后退而乞身。天子以公有大功而无过,必不听公去。是外有避权之名,而内有中宫之助,又为天下所悦,虽有谗间,其可动乎?”崇韬以为然,乃上书请立刘氏为皇后。
当初,郭崇韬和宦官马绍宏都担任中门使,而马绍宏的职位在郭崇韬之上。等到唐庄宗即位,两人应该担任枢密使,但郭崇韬不想让马绍宏的职位在自己之上,于是让张居翰当枢密使,马绍宏当宣徽使。马绍宏失去了应有的职位,心里怨恨,郭崇韬便设置了内勾使这个官职,让马绍宏来掌管。凡是天下通过租庸调制度进出的钱粮,都要经过内勾使审核。后来文书账目太多,州县因此受害,朝廷就急忙取消了内勾使,马绍宏尤其对郭崇韬怒目而视。郭崇韬很害怕,对他老朋友的儿子说:“我辅佐天子夺取天下,现在大功已经告成,可那些小人纷纷跳出来,我想避开他们,回到镇阳去镇守,或许能免遭祸患,行吗?”老朋友的儿子回答说:“俗话说:‘骑在老虎身上,想下也下不来。’现在您权位已经很高,下面的人很多怨恨嫉妒,一旦失去权势,还能安稳吗?”郭崇韬问:“那该怎么办?”回答说:“现在皇后还没立,刘氏很受宠,您应该请求立刘氏为皇后,同时多做一些对天下有利、方便百姓的事,然后请求退位。天子因为您有大功又没有过错,一定不会让您走。这样您对外有避让权力的名声,对内又有皇后相助,还被天下人喜欢,即使有小人进谗言,又怎么能动摇您呢?”郭崇韬认为说得对,就上书请求立刘氏为皇后。
〔6〕崇韬素廉,自从入洛,始受四方赂遗,故人子弟或以为言,崇韬曰:“吾位兼将相,禄赐巨万,岂少此邪?今藩镇诸侯,多梁旧将,皆主上斩袪射钩之人也。今一切拒之,岂无反侧?且藏于私家,何异公帑?”明年,天子有事南郊,乃悉献其所藏,以佐赏给。
郭崇韬一向廉洁,自从进入洛阳,才开始接受四方的贿赂馈赠。老朋友和子弟中有人对此有意见,崇韬说:“我身兼将相,俸禄赏赐数以万计,难道还缺这点东西吗?如今的藩镇诸侯,大多是后梁的旧将,都是皇帝曾经斩断袖口、射中衣钩(有着深仇)的人。现在一概拒绝他们,难道不会让他们疑惧不安吗?况且藏在自己家里,与藏在国库有什么区别?”第二年,天子在南郊举行祭天仪式,崇韬就全部献出自己收藏的财物,用来资助赏赐。
〔7〕庄宗已郊,遂立刘氏为皇后。崇韬累表自陈,请依唐旧制,还枢密使于内臣,而并辞镇阳,优诏不允。崇韬又曰:“臣从陛下军朝城,定计破梁,陛下抚臣背而约曰:‘事了,与卿一镇。’今天下一家,俊贤并进,臣惫矣,愿乞身如约。”庄宗召崇韬谓曰:“朝城之约,许卿一镇,不许卿去。欲舍朕,安之乎?”崇韬因建天下利害二十五事,施行之。
庄宗祭天后,就立刘氏为皇后。崇韬多次上表陈述自己,请求依照唐朝旧制,把枢密使一职归还给内臣,同时辞去镇阳的职务,庄宗下诏优待,没有批准。崇韬又说:“臣跟随陛下在朝城驻军,定计灭梁,陛下抚摸着臣的背约定说:‘事情完了,给你一个镇。’现在天下一家,贤才俊杰都进用,臣已经疲惫了,希望按照约定辞官退隐。”庄宗召见崇韬对他说:“朝城的约定,是答应给你一个镇,不是答应你离去。你想离开我,要去哪里呢?”崇韬于是提出天下利害的二十五件事,并施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