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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五代史 · 卷十四·唐家人传第二

新五代史 · 目录

〔13〕明年三月,客星犯天库,有星流于天棓。占星者言:“御前当有急兵,宜散积聚以禳之。”宰相请出库物以给军,庄宗许之,后不肯,曰:“吾夫妇得天下,虽因武功,盖亦有天命。命既在天,人如我何!”宰相论于延英,后于屏间耳属之,因取妆奁及皇幼子满喜置帝前曰:“诸侯所贡,给赐已尽,宫中所有惟此耳,请鬻以给军!”宰相惶恐而退。及赵在礼作乱,出兵讨魏,始出物以赍军,军士负而诟曰:“吾妻子已饥死,得此何为!”

第二年三月,有客星侵犯了天库星,又有流星划过天棓星。占星的人说:“皇帝身边将会发生紧急的兵变,应该散发仓库里的财物来消灾。”宰相请求拿出仓库里的东西来供给军队,庄宗同意了,但皇后不肯,说:“我们夫妇得到天下,虽然靠的是武功,但也是天命。命运既然由天决定,人能把我怎么样!”宰相在延英殿上议论这件事,皇后在屏风后面偷听,于是拿出自己的梳妆盒和年幼的皇子满喜,放在皇帝面前说:“诸侯进贡的东西,已经赏赐完了,宫里所有的就剩这些了,请卖掉它们来供给军队吧!”宰相惶恐地退下。等到赵在礼作乱,出兵讨伐魏州时,才拿出财物来犒劳军队,士兵们背着财物骂道:“我的妻子儿女已经饿死了,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14〕庄宗东幸汴州,从驾兵二万五千,及至万胜,不得进而还,军士离散,所亡太半。至罂子谷,道路隘狭,庄宗见从官执兵仗者,皆以好言劳之曰:“适报魏王平蜀,得蜀金银五十万,当悉给尔等。”对曰:“陛下与之太晚,得者亦不感恩。”庄宗泣下,因顾内库使张容哥索袍带以赐之,容哥对曰:“尽矣。”军士叱容哥曰:“致吾君至此,皆由尔辈!”因抽刀逐之,左右救之而免。容哥曰:“皇后惜物,不以给军,而归罪于我。事若不测,吾身万段矣!”乃投水而死。

庄宗东巡汴州,随从的军队二万五千人,到了万胜镇,无法前进而返回,军士离散,损失了大半。到了罂子谷,道路狭窄,庄宗看见随从官员拿着兵器的人,都用好话慰劳他们说:“刚才报告魏王平定了蜀国,得到蜀地金银五十万,将全部给你们。”回答说:“陛下给得太晚了,得到的人也不会感恩。”庄宗流下眼泪,于是回头向内库使张容哥要袍带赏赐给他们,张容哥回答说:“没有了。”军士叱责张容哥说:“使我们的君主到这个地步,都是你们这些人!”于是抽刀追赶他,左右的人救了他才免于一死。张容哥说:“皇后吝惜财物,不发给军队,却归罪于我。事情如果不可预测,我就要粉身碎骨了!”于是投水而死。

〔15〕郭从谦反,庄宗中流矢,伤甚,卧绛霄殿廓下,渴欲得饮,后令宦官进飧酪,不自省视。庄宗崩,后与李存渥等焚嘉庆殿,拥百骑出师子门。后于马上以囊盛金器宝带,欲于太原造寺为尼。在道与存渥奸,及至太原,乃削发为尼。明宗入立,遣人赐后死。晋天福五年940,追谥曰神闵敬皇后。

郭从谦造反,庄宗被流矢射中,伤得很重,躺在绛霄殿廊下,口渴想喝水,皇后让宦官送去奶酪,自己不去看望。庄宗去世,皇后与李存渥等人焚烧嘉庆殿,率领一百骑兵冲出师子门。皇后在马上用袋子装着金器宝带,想在太原建寺做尼姑。在路上与存渥通奸,到了太原,就削发为尼。明宗即位,派人赐皇后死。晋天福五年,追谥为神闵敬皇后。

〔16〕自唐末丧乱,后妃之制不备,至庄宗时,后宫之数尤多,有昭容、昭仪、昭媛、出使、御正、侍真、懿才、咸一、瑶芳、懿德、宣一等,其余名号,不可胜纪。庄宗遇弑,后宫散走,朱守殷入宫,选得三十余人。虢国夫人夏氏以尝幸于庄宗,守殷不敢留。明宗立,悉放庄宗时宫人还其家,独夏氏无所归,乃以河阳节度使夏鲁奇同姓也,因以归之,后嫁契丹突欲李赞华。赞华性酷毒,喜杀人,婢妾微过,常加刲灼。夏氏惧,求离婚,及削发为尼以卒。而韩淑妃、伊德妃皆居太原,晋高祖反时,为契丹所虏。

自从唐朝末年丧乱,后妃的制度不完备,到了庄宗时,后宫的人数尤其多,有昭容、昭仪、昭媛、出使、御正、侍真、懿才、咸一、瑶芳、懿德、宣一等,其余的名号,记也记不完。庄宗被弑,后宫妃嫔逃散,朱守殷进入宫中,挑选了三十多人。虢国夫人夏氏因为曾经被庄宗宠幸,朱守殷不敢留她。明宗即位,全部放庄宗时的宫人回家,只有夏氏无处可归,于是因为河阳节度使夏鲁奇与她同姓,就让她归附夏鲁奇,后来嫁给了契丹的突欲李赞华。李赞华性情残酷狠毒,喜欢杀人,婢妾稍有错误,常常加以割肉烧灼。夏氏害怕,请求离婚,并削发为尼而死。而韩淑妃、伊德妃都住在太原,晋高祖造反时,被契丹俘虏。

〔17〕唐自朱邪得姓而为李氏,得国而为晋,得天下而为唐。其始出于夷狄,而终以乱亡,故其世次不可详见。其可见者,曰太祖四弟、八子、五孙,三世而绝。太祖四弟,曰克让、克修、克恭、克宁,皆不知其父母名号。

后唐从朱邪被赐姓为李氏开始,获得封国成为晋王,进而夺取天下建立后唐。它最初起源于夷狄(少数民族),最终因动乱而灭亡,所以它的世系传承无法详细记载。其中能查到的,是太祖的四个弟弟、八个儿子、五个孙子,传了三代就断绝了。太祖的四个弟弟,名叫克让、克修、克恭、克宁,但是都不知道他们父母的姓名和称号。

〔18〕克让,少善骑射,为振武军校,从讨王仙芝,以功拜金吾卫将军,留京师。李氏自宪宗时以部族归唐,唐处之河西,尝遣一子宿卫京师,赐第于亲仁坊。其后太祖起兵云中,杀唐守将段文楚。唐发兵讨太祖,遣王处存以兵围亲仁坊,捕宿卫子克让。克让与其仆何相温、石的历等十余骑,弯弧跃马,突围而出。处存以千余人追至渭桥,克让等射杀百余人,追兵乃止,克让奔于雁门。明年,太祖复归唐,克让还宿卫京师。黄巢犯长安,克让守潼关,为贼所败,奔于南山,匿佛寺,为寺僧所杀。

克让(李克让),年轻时善于骑马射箭,担任振武军的军校,跟随讨伐王仙芝,因功被授予金吾卫将军,留在京师。李氏从宪宗时以部族归附唐朝,唐朝安置他们在河西,曾经派遣一个儿子在京师担任宿卫,赐给宅第在亲仁坊。后来太祖在云中起兵,杀死唐朝守将段文楚。唐朝发兵讨伐太祖,派遣王处存率兵包围亲仁坊,抓捕宿卫的儿子克让。克让与他的仆人何相温、石的历等十多人,拉弓跃马,突围而出。王处存率一千多人追到渭桥,克让等人射杀一百多人,追兵才停止,克让逃奔到雁门。第二年,太祖又归顺唐朝,克让回到京师担任宿卫。黄巢进犯长安,克让镇守潼关,被贼军打败,逃奔到南山,藏在佛寺,被寺僧杀害。

〔19〕克修字崇远,从讨庞勋,以功拜朔州刺史。太祖镇雁门,以为奉诚军使。从入关,讨黄巢,为先锋,迁左营军使。潞州孟方立迁于邢州,晋取潞州,表克修昭义军节度使。数出山东击方立,又与李罕之攻寇怀、孟之间。其后,太祖自将击方立,还军过潞,克修性俭啬,供馈甚薄,太祖大怒,诟而击笞之。克修惭愤,发疾卒。二子:嗣弼、嗣肱。嗣弼为涿州刺史,天祐十九年,契丹攻破涿州,嗣弼殁于虏。嗣肱少有胆略,从周德威数立战功,为马步军都虞候。李存审败梁军于胡壁,嗣肱获梁将一人。梁太祖围蓚县,嗣肱从存审救蓚,梁军解去,嗣肱功为多,超拜蔚州刺史、雁门以北都知兵马使。累迁泽、代二州刺史。新州王郁叛晋,亡入契丹,山后诸州皆叛,嗣肱取妫、儒、武三州,拜新州刺史、山北都团练使。同光元年春,卒于官。

克修(李克修)字崇远,跟随讨伐庞勋,因功被任命为朔州刺史。太祖镇守雁门,任命他为奉诚军使。跟随入关,讨伐黄巢,担任先锋,升任左营军使。潞州的孟方立迁到邢州,晋军攻取潞州,上表任命克修为昭义军节度使。多次出兵太行山以东攻打孟方立,又和李罕之攻打劫掠怀州、孟州之间。后来,太祖亲自率军攻打孟方立,回军经过潞州,克修生性节俭吝啬,供给的物资非常微薄,太祖大怒,责骂并鞭打了他。克修羞愧愤怒,发病而死。有两个儿子:嗣弼、嗣肱。嗣弼任涿州刺史,天祐十九年,契丹攻破涿州,嗣弼死于敌手。嗣肱年少时有胆略,跟随周德威多次立下战功,任马步军都虞候。李存审在胡壁打败梁军,嗣肱俘获一名梁将。梁太祖围攻蓚县,嗣肱跟随存审救援蓚县,梁军解围而去,嗣肱功劳最多,破格提拔为蔚州刺史、雁门以北都知兵马使。多次升迁任泽州、代州刺史。新州王郁背叛晋国,逃入契丹,山后各州都反叛,嗣肱攻取妫、儒、武三州,被任命为新州刺史、山北都团练使。同光元年春天,在任上去世。

〔20〕克恭,初为决胜军使。克修卒,以克恭代为昭义军节度使。克修为人简俭,潞人素安其政,且哀其见笞以死。克恭横暴不法,又不习军事,由是潞人皆怨。克恭选后院劲兵五百人,献于太祖,行至铜鞮,其将冯霸以其徒叛。太祖遣李元审讨之,战于沁水,元审大败被伤,奔入潞州。牙将安居受亦叛,杀克恭及元审,使人召霸,霸不受命,居受惧而出奔,行至长子,为野人所杀,传首于霸。霸乃入潞州,自称留后,以附于梁。

克恭最初担任决胜军使。克修去世后,朝廷让克恭接替担任昭义军节度使。克修为人简朴节俭,潞州百姓一向习惯他的治理,而且同情他被鞭打致死。克恭横行霸道、不守法度,又不熟悉军事,因此潞州百姓都怨恨他。克恭挑选了后院五百名精锐士兵,准备献给太祖,队伍走到铜鞮时,他的部将冯霸带着手下叛变。太祖派李元审去讨伐冯霸,在沁水交战,李元审大败受伤,逃进潞州城。牙将安居受也叛变了,杀了克恭和李元审,派人去请冯霸,冯霸不接受任命,安居受害怕就出逃,逃到长子县时,被当地的乡民杀死,首级被送到冯霸那里。冯霸于是进入潞州,自称留后,归附了后梁。

〔21〕克宁,为人仁孝,居诸兄弟中最贤,事太祖小心不懈。太祖与赫连铎、李可举战云、蔚间,后奔达靼,入破黄巢,克宁未尝不从行。太祖镇太原,以为内外制置蕃汉都知兵马使,检校太保、振武军节度使,军中之事,无大小皆决克宁。

李克宁这个人,天性仁厚孝顺,在兄弟几个当中最有德行,侍奉太祖李克用小心谨慎,从不懈怠。太祖当初在云州、蔚州一带跟赫连铎、李可举作战,后来又逃到鞑靼部落,再后来进入中原打败黄巢,李克宁每一次都跟着一起行动。太祖镇守太原的时候,任命他为内外制置蕃汉都知兵马使、检校太保、振武军节度使,军中的事务,无论大小都由李克宁来决定。

〔22〕太祖病,召庄宗侍侧,属张承业与克宁曰:“以亚子属公等。”太祖崩,庄宗告于克宁曰:“儿年孤稚,未通庶政,虽有先王之命,恐不足以当大事。叔父勋德俱高,先王尝任以政矣,敢以军府烦季父,以待儿之有立。”克宁曰:“吾兄之命,以儿属我,谁敢易之!”因下而北面再拜称贺,庄宗乃即晋王位。

太祖病重,召庄宗在身旁侍奉,嘱咐张承业和李克宁说:“把亚子托付给你们。”太祖去世,庄宗对李克宁说:“我年纪幼小,不通晓政事,虽然有先王的遗命,恐怕不足以担当大事。叔父功勋德行都高,先王曾经委任您处理政事,请允许我把军府大事烦劳叔父,等待我长大成人。”李克宁说:“我兄长的命令,把您托付给我,谁敢改变!”于是下拜,面向北再拜称贺,庄宗于是即位为晋王。

〔23〕初,太祖起于云、朔之间,所得骁勇之士,多养以为子,而与英豪战争,卒就霸业,诸养子之功为多,故尤宠爱之,衣服礼秩如嫡。诸养子麾下皆有精兵,恃功自恣,自先王时常见优假。及新王立,年少,或托疾不朝,或见而不拜。养子存颢、存实告克宁曰:“兄亡弟及,古之道也。以叔拜侄,理岂安乎?人生富贵,当自取之。”克宁曰:“吾家三世,父慈子孝,先王土宇,苟有所归,吾复何求也!”

当初,太祖从云州、朔州一带起兵,收罗到的勇猛将士,大多收为养子,在跟各路英雄豪杰的战斗中,最终成就了霸业,这些养子们功劳很大,所以太祖特别宠爱他们,给他们的衣服和礼仪待遇都跟亲生儿子一样。养子们手下都有精兵,仗着功劳放纵自己,在先王在世时就经常受到宽容优待。等到新王即位,年纪小,养子们有的托病不上朝,有的见了新王也不跪拜。养子存颢、存实对克宁说:“哥哥死了弟弟继位,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让叔叔给侄子下拜,道理上能安心吗?人生富贵,应该自己去争取。”克宁说:“我们家三代以来,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先王留下的土地和权力,如果已经有了归属,我还追求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