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页版书目

三国志 · 卷九·魏书九

三国志 · 目录

〔32〕太傅司马宣王问以时事,玄议以为:“夫官才用人,国之柄也,故铨衡专于台阁,上之分也,孝行存乎闾巷,优劣任之乡人,下之叙也。夫欲清教审选,在明其分叙,不使相涉而已。何者?上过其分,则恐所由之不本,而干势驰骛之路开;下逾其叙,则恐天爵之外通,而机权之门多矣。夫天爵下通,是庶人议柄也;机权多门,是纷乱之原也。自州郡中正品度官才之来,有年载矣,缅缅纷纷,未闻整齐,岂非分叙参错,各失其要之所由哉!若令中正但考行伦辈,伦辈当行均,斯可官矣。何者?夫孝行著于家门,岂不忠恪于在官乎?仁恕称于九族,岂不达于为政乎?义断行于乡党,岂不堪于事任乎?三者之类,取于中正,虽不处其官名,斯任官可知矣。行有大小,比有高下,则所任之流,亦涣然明别矣。奚必使中正干铨衡之机于下,而执机柄者有所委仗于上,上下交侵,以生纷错哉?且台阁临下,考功校否,众职之属,各有官长,旦夕相考,莫究于此;闾阎之议,以意裁处,而使匠宰失位,众人驱骇,欲风俗清静,其可得乎?天台县远,众所绝意。所得至者,更在侧近,孰不脩饰以要所求?所求有路,则脩己家门者,已不如自达于乡党矣。自达乡党者,已不如自求之于州邦矣。苟开之有路,而患其饰真离本,虽复严责中正,督以刑罚,犹无益也。岂若使各帅其分,官长则各以其属能否献之台阁,台阁则据官长能否之第,参以乡闾德行之次,拟其伦比,勿使偏颇。中正则唯考其行迹,别其高下,审定辈类,勿使升降。台阁总之,如其所简,或有参错,则其责负自在有司。官长所第,中正辈拟,比随次率而用之,如其不称,责负在外。然则内外相参,得失有所,互相形检,孰能相饰?斯则人心定而事理得,庶可以静风俗而审官才矣。”又以为:“古之建官,所以济育群生,统理民物也,故为之君长以司牧之。司牧之主,欲一而专,一则官任定而上下安,专则职业脩而事不烦。夫事简业脩,上下相安而不治者,未之有也。先王建万国,虽其详未可得而究,然分疆画界,各守土境,则非重累羁绊之体也。下考殷、周五等之叙,徒有小大贵贱之差,亦无君官臣民而有二统互相牵制者也。夫官统不一,则职业不脩;职业不脩,则事何得而简?事之不简,则民何得而静?民之不静,则邪恶并兴,而奸伪滋长矣。先王达其如此,故专其职司而一其统业。始自秦世,不师圣道,私以御职,奸以待下;惧宰官之不脩,立监牧以董之,畏督监之容曲,设司察以纠之;宰牧相累,监察相司,人怀异心,上下殊务。汉承其绪,莫能匡改。魏室之隆,日不暇及,五等之典,虽难卒复,可粗立仪准以一治制。今之长吏,皆君吏民,横重以郡守,累以刺史。若郡所摄,唯在大较,则与州同,无为再重。宜省郡守,但任刺史;刺史职存则监察不废,郡吏万数,还亲农业,以省烦费,丰财殖谷,一也。大县之才,皆堪郡守,是非之讼,每生意异,顺从则安,直己则争。夫和羹之美,在于合异,上下之益,在能相济,顺从乃安,此琴瑟一声也,荡而除之,则官省事简,二也。又幹郡之吏,职监诸县,营护党亲,乡邑旧故,如有不副,而因公掣顿,民之困弊,咎生于此,若皆并合,则乱原自塞,三也。今承衰弊,民人彫落,贤才鲜少,任事者寡,郡县良吏,往往非一,郡受县成,其剧在下,而吏之上选,郡当先足,此为亲民之吏,专得底下,吏者民命,而常顽鄙,今如并之,吏多选清良者造职,大化宣流,民物获宁,四也。制使万户之县,名之郡守,五千以上,名之都尉,千户以下,令长如故,自长以上,考课迁用,转以能升,所牧亦增,此进才效功之叙也,若经制一定,则官才有次,治功齐明,五也。若省郡守,县皆径达,事不拥隔,官无留滞,三代之风,虽未可必,简一之化,庶几可致,便民省费,在于此矣。”又以为:“文质之更用,犹四时之迭兴也,王者体天理物,必因弊而济通之,时弥质则文之以礼,时泰侈则救之以质。今承百王之末,秦汉余流,世俗弥文,宜大改之以易民望。今科制自公、列侯以下,位从大将军以上,皆得服绫锦、罗绮、纨素、金银餙镂之物,自是以下,杂彩之服,通于贱人,虽上下等级,各示有差,然朝臣之制,已得侔至尊矣,玄黄之采,已得通于下矣。欲使市不鬻华丽之色,商不通难得之货,工不作彫刻之物,不可得也。是故宜大理其本,准度古法,文质之宜,取其中则,以为礼度。车舆服章,皆从质朴,禁除末俗华丽之事,使幹朝之家,有位之室,不复有锦绮之饰,无兼采之服,纤巧之物,自上以下,至于朴素之差,示有等级而已,勿使过一二之觉。若夫功德之赐,上恩所特加,皆表之有司,然后服用之。夫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朴素之教兴于本朝,则弥侈之心自消于下矣。”

太傅司马宣王(司马懿)询问他对于当时政务的看法,夏侯玄议论说:“选用人才,是国家的权柄,所以选拔人才的权力应当集中在朝廷台阁,这是上级的职责;孝行体现在乡里,优劣由乡人评定,这是下级的次序。要想让政教清明、选拔审慎,关键在于明确上下级的分工,不让它们互相干涉罢了。为什么呢?如果上级越过了自己的职责,就怕选拔不从根本出发,而走后门、趋炎附势的路子就打开了;如果下级越过了次序,就怕朝廷的官爵从外部私下通达,而权谋的门路就多了。官爵从下面私通,这是百姓议论权柄;权谋门路多,这是动乱的根源。自从各州郡设置中正官品评衡量人才以来,已经好多年了,乱哄哄的,没听说有整齐划一的结果,难道不是因为分工混乱,各自失去了要领所造成的吗!如果让中正官只考察人的品行并同类相比,同类中品行相当,这些人就可以做官了。为什么呢?孝行在家族里显著,难道会在官位上不忠诚恭敬吗?仁爱宽恕在九族中受称赞,难道会在处理政事上不通达吗?道义决断在乡里实行,难道会在担任职务上不能胜任吗?这三类人,由中正去选取,虽然不给他们官名,但他们适合做官已经可以知道了。品行有大小,比较有高下,那么所任官职的类别也就清清楚楚地区分开了。何必一定要让中正在下面干预选官的机要,而上面掌权柄的人又有所依赖,上下互相侵犯,造成纷乱错杂呢?再说台阁面对下级,考核官员的成绩好坏,各部门的属官,各有官长,早晚考察,没有比这更详细的了;乡里的议论,凭主观臆断来处理,却让主管官员失去地位,众人被惊扰,想要风俗清静,怎么可能呢?朝廷台阁那么遥远,众人断了直接上达的念头。能接近的,反而是身边近的人,谁不修饰自己以谋求所求呢?所求有门路,那么修养自身家族的,已经不如自己通达于乡里了;自己通达于乡里的,已经不如自己到州郡去求取了。如果开了门路,却担心他们掩饰真实、背离根本,即使再严厉地责罚中正,用刑罚督促,也没有用啊。哪里比得上让各自遵守本分,官长各自将其属官的才能与否呈报给台阁,台阁根据官长对属官才能的评定等级,参考乡里德行的次序,拟出他们的同类比较,不要偏颇。中正只考察人的行迹,区别高下,审定辈分类别,不要随意升降。台阁总揽全局,按照他们选拔的,如果有参差错乱,那么责任就在有关部门。官长评定的等级,中正拟定的辈类,按照次序等级录用,如果不称职,责任在地方。这样内外互相参照,得失各有归属,互相比较审查,谁能互相掩饰呢?这样人心安定而事理得当,差不多可以使风俗清静并审慎选官了。” 他又认为:“古代设立官职,是为了养育众生,统领治理人民万物,所以设立君长来管理他们。管理民众的主官,要求统一而专一,统一则官职任命确定而上下安定,专一则职业修明而事务不烦琐。事务简省、职业修明,上下安定却不能治理好的,是没有的事。先王建立万国,虽然详细情况不可得知,然而划分疆界,各自守卫自己的疆土,并不是重叠牵制的体制。向下考察殷商、周代的五等爵位秩序,只有大小贵贱的差别,也没有君主、官员、臣民而有两个系统互相牵制的。官职系统不统一,则职业不能修明;职业不修明,则事务怎能简省?事务不简省,则人民怎能安宁?人民不安宁,则邪恶一起兴起,而奸伪就会滋长。先王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专任职司而统一统业。从秦代开始,不效法圣王之道,用私心驾驭官职,用奸邪对待下属;害怕宰官不修明,设立监牧来督察他们;害怕督监包庇枉曲,再设司察来纠查他们;宰牧互相重叠,监察互相司察,人怀异心,上下心思不同。汉代继承了这个余绪,没能匡正改变。曹魏兴起,时间来不及,五等爵位制度虽然难以仓猝恢复,但可以粗略建立仪法准则来统一治理制度。现在的长吏,都是统治吏民的,却又横加郡守,累加刺史。如果郡所管辖的只是大的方面,那就和州一样,无需再重叠。应该省去郡守,只设刺史;刺史职务存在则监察不废,郡吏有上万人,让他们回去从事农业,以节省烦杂费用,丰财殖谷,这是第一点。大县的人才,都足以担任郡守,是非争讼,常常生出不同意见,顺从则安定,坚持己见则引起争论。调和羹汤的美味,在于调和不同味道;上下级的益处,在于能互相补益。如果只讲顺从才是安定,这就像琴瑟只弹一个声音,如果把这个也除掉,则官省事简,这是第二点。另外,辖区内的郡吏,职责是监督各县,他们营护同党亲信、乡邑故旧,如果有不称职,就借公事掣肘,人民的困苦弊病,祸根在此,如果都合并,则动乱之源自然堵塞,这是第三点。现在承续衰败之后,人民凋零,贤才很少,能任事的人不多,郡县的好官往往不止一个,郡里接受县里完成的政务,繁重在下,而吏的上等选拔,郡里要先满足,这是亲民之官,专得底层之人,官吏是人民的命脉,却常常顽劣鄙陋,现在如果合并,则官吏多选拔清廉良善的人任职,大教化广为流传,人民和万物获得安宁,这是第四点。制度上让万户的县,称为郡守,五千户以上称为都尉,千户以下令长如旧,自令长以上,考核迁用,转以能力升迁,所管辖也增加,这是进贤才、显功效的次序,如果制度一旦确定,则官才有次序,治功齐明,这是第五点。如果省去郡守,县都直接通达,事务不拥塞滞留,官无留滞,三代的风气虽然不能必得,但简一之化,差不多可以实现了,便民省费,就在于此了。” 他又认为:“文饰与质朴交替使用,犹如四季更替一样。王者体察天道治理万物,必须根据弊病而疏通补救,时俗过于质朴就用礼来文饰,时俗过于奢侈就用质来补救。现在承继百王之后,秦汉的余风,世俗越来越追求文饰,应该大力改变以转变民望。现在的法令制度,从公、列侯以下,官位从大将军以上,都可以穿着绫锦、罗绮、纨素、金银饰镂的衣物,自此以下,杂彩的衣服,普通百姓也能穿,虽然上下等级各有差别显示,然而朝臣的服饰制度,已经可以等同于至尊了,玄黄的颜色,已经通用于下面了。想要使市场不卖华丽之色,商人不流通难得的货物,工匠不制作雕刻的物品,是不可能的。所以应该大力整治根本,以古法为准则,文饰与质朴的适宜,取其中正的标准,作为礼法制度。车马服饰,都遵从质朴,禁除末俗华丽之事,使在朝之家、有位之室,不再有锦绮的装饰,没有杂彩的衣服、纤巧的物品,从上到下,至于朴素的差别,只表示等级而已,不要超过一二等的差别。至于功德的赏赐,是皇上恩典所特加,都要表奏有关部门,然后才能服用。上位者教化下位者,犹如风吹草伏。朴素之教兴盛于本朝,则过分奢侈之心自然在下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