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濬少好文籍,姿质端妍。母潘淑妃有盛宠,时六宫无主,潘专总内政。濬人才既美,母又至爱,太祖甚留心。建平王宏、侍中王僧绰、中书侍郎蔡兴宗并以文义往复。初,元皇后性忌,以潘氏见幸,遂以恚恨致崩,故劭深疾潘氏及濬。濬虑将来受祸,乃曲意事劭,劭与之遂善。多有过失,屡为上所诘让,忧惧,乃与劭共为巫蛊。及出镇京口,听将扬州文武二千人自随,优游外藩,甚为得意。在外经年,又失南兖,于是复愿还朝。庐陵王绍以疾患解扬州,时江夏王义恭外镇,濬谓州任自然归己,而上以授南谯王义宣,意甚不悦。乃因员外散骑侍郎徐爰求镇江陵,又求助于尚书仆射徐湛之。而尚书令何尚之等咸谓濬太子次弟,不宜远出。上以上流之重,宜有至亲,故以授濬。时濬入朝,遣还京,为行留处分。至京数日而巫蛊事发,时二十九年七月也。上惋叹弥日,谓潘淑妃曰:“太子图富贵,更是一理。虎头复如北,非复思虑所及。汝母子岂可一日无我耶!”濬小名虎头。使左右朱法瑜密责让濬,辞甚哀切,并赐书曰:“鹦鹉事想汝已闻,汝亦何至迷惑乃尔。且沈怀远何人,其讵能为汝隐此耶?故使法瑜口宣,投笔惋慨。”濬惭惧,不知所答。濬还京,本暂去,上怒,不听归。其年十二月,中书侍郎蔡兴宗问建平王宏曰:“岁无复几,征北何当至?”宏叹息良久曰:“年内何必还。”在京以沈怀远为长流参军,每夕辄开便门为微行。上闻,杀其嬖人杨承先。明年正月,荆州事方行,二月,濬还朝。十四日,临轩受拜。其日,藏严道育事发,明旦濬入谢,上容色非常。其夕,即加诘问,濬唯谢罪而已。潘淑妃抱持濬,泣涕谓曰:“汝始咒诅事发,犹冀刻己思愆,何意忽藏严道育耶?上责汝深,至我叩头乞恩,意永不释。今日用活何为,可送药来,当先自取尽,不忍见汝祸败。”濬奋衣而去,曰:“天下事寻自当判,愿小宽忧煎,必不上累。”
刘濬年少时喜欢文学书籍,相貌端正,姿容优美。他的母亲潘淑妃非常受宠,当时后宫没有皇后,潘淑妃独自掌管内宫事务。刘濬不仅才华出众,又深受母亲疼爱,太祖(宋文帝)对他十分看重。建平王刘宏、侍中王僧绰、中书侍郎蔡兴宗都与他以诗文往来。当初,元皇后生性嫉妒,因为潘氏得宠,就因此怨恨而死,所以太子刘劭非常痛恨潘氏和刘濬。刘濬担心将来遭受祸害,就曲意逢迎刘劭,刘劭于是和他关系变好。刘濬有很多过失,多次被皇上责问,他忧虑恐惧,就与刘劭一起搞巫蛊诅咒。等到他出镇京口时,皇上允许他带领扬州文武官员二千人随行,他在外藩悠闲自在,非常得意。在外地过了一年多,又失去了南兖州的职务,于是又希望回朝。庐陵王刘绍因病解除扬州刺史职务,当时江夏王刘义恭在外镇守,刘濬认为扬州刺史自然该归自己,但皇上却授给了南谯王刘义宣,他很不高兴。于是通过员外散骑侍郎徐爰请求镇守江陵,又向尚书仆射徐湛之求助。但尚书令何尚之等人都说刘濬是太子的弟弟,不应该派到远处去。皇上认为长江上游责任重大,应该有至亲镇守,所以把荆州交给了刘濬。当时刘濬入朝,皇上派他回京,处理行留事务。到京城才几天,巫蛊的事情就败露了,当时是元嘉二十九年七月。皇上整天惋惜叹息,对潘淑妃说:“太子图谋富贵,还说得过去。虎头也这样,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了。你们母子怎么能一天没有我呢!”刘濬的小名叫虎头。皇上派身边的朱法瑜秘密去责备刘濬,言辞非常哀切,并赐书信说:“鹦鹉的事情想必你已经听说了,你怎么也迷惑到这种地步?况且沈怀远是什么人,他怎么能为你隐瞒这件事呢?所以让法瑜口头传话,我放下笔感慨不已。”刘濬惭愧恐惧,不知如何回答。刘濬回京,本来是暂时离开,皇上发怒,不让他回去。这年十二月,中书侍郎蔡兴宗问建平王刘宏:“没多少日子了,征北将军什么时候到?”刘宏叹息了很久说:“今年内何必回来呢。”刘濬在京城让沈怀远担任长流参军,每晚都打开便门偷偷外出。皇上听说后,杀了他的宠臣杨承先。第二年正月,荆州的事情才开始办理,二月,刘濬回朝。十四日,在殿前接受封拜。当天,隐藏严道育的事情败露,第二天早晨刘濬入宫谢罪,皇上脸色非常难看。当天晚上,就加以责问,刘濬只是认罪而已。潘淑妃抱着刘濬,哭着对他说:“你开始诅咒事发时,还希望你能克制自己、反省过错,怎么又突然藏匿严道育呢?皇上责备你很深,我叩头求情,他心意也绝不宽释。现在活着有什么用,可拿毒药来,让我先自尽,我不忍心看到你灾祸失败。”刘濬甩衣服而去,说:“天下事不久自然会分明,希望您稍微放宽忧虑,我一定不会连累您。”
〔27〕劭入弑之旦,濬在西州,府舍人朱法瑜奔告濬曰:“台内叫唤,宫门皆闭,道上传太子反,未测祸变所至。”濬阳惊曰:“今当奈何?”法瑜劝入据石头。濬未得劭信,不知事之济不,骚扰未知所为。将军王庆曰:“今宫内有变,未知主上安危,预在臣子。当投袂赴难。凭城自守,非臣节也。”濬不听,乃从南门出,径向石头,文武从者千余人。时南平王铄守石头,兵士亦千余人。俄而劭遣张超之驰马召濬,濬屏人问状,即戎服乘马而去。朱法瑜固止濬,濬不从。出至中门,王庆又谏曰:“太子反逆,天下怨愤。明公但当坚闭城门,坐食积粟,不过三日,凶党自离。公情事如此,今岂宜去。”濬曰:“皇太子令,敢有复言者斩!”既入,见劭,劝杀荀赤松等。劭谓濬曰:“潘淑妃遂为乱兵所害。”濬曰:“此是下情由来所愿。”其悖逆乃如此。
刘劭入宫弑父的那天早上,刘濬正在西州。府里的舍人朱法瑜跑来告诉他说:“皇宫里喊声一片,宫门都关了,路上传说太子造反了,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刘濬假装吃惊地说:“那现在该怎么办?”朱法瑜劝他赶紧进占石头城。刘濬还没收到刘劭的消息,不知道事情成没成,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将军王庆说:“现在宫里有变故,不知道皇上安危,作为臣子,应该撸起袖子去救难。靠着城池自保,不是做臣子的本分。”刘濬不听,就从南门出去,直接奔向石头城,文武官员跟从的有一千多人。当时南平王刘铄镇守石头城,士兵也有一千多人。不久刘劭派张超之骑马赶来召刘濬,刘濬屏退旁人问明情况,立刻穿上军服骑马而去。朱法瑜拼命劝阻,刘濬不听。走到中门,王庆又劝道:“太子造反,天下人都恨他。您只要紧关城门,坐吃存粮,不出三天,那帮凶党自己就散了。您的情况摆在这儿,现在怎么能去?”刘濬说:“这是皇太子的命令,再敢多说的斩!”进去见到刘劭后,他建议杀掉荀赤松等人。刘劭对他说:“潘淑妃已经被乱兵杀害了。”刘濬说:“这本来就是我心里一直希望的结果。”他就是这么悖逆不道。
〔28〕及劭将败,劝劭入海,辇珍宝缯帛下船,与劭书曰:“船故未至,今晚期当于此下物令毕,愿速敕谢赐出船舰。尼已入台,愿与之明日决也。臣犹谓车驾应出此,不尔无以镇物情。”人情离散,故行计不果。濬书所云尼,即严道育也。及劭入井,高禽于井中牵出之。劭问禽曰:“天子何在?”禽曰:“至尊近在新亭。”将劭至殿前,臧质见之恸哭,劭曰:“天地所不覆载,丈人何为见哭。”质因辨其逆状,答曰:“先朝当见枉废,不能作狱中囚,问计于萧斌,斌见劝如此。”又语质曰:“可得为启,乞远徙不?”质答曰:“主上近在航南,自当有处分。”缚劭于马上,防送军门。既至牙下,据鞍顾望,太尉江夏王义恭与诸王皆共临视之。义恭诘劭曰:“我背逆归顺,有何大罪,顿杀我家十二儿?”劭答曰:“杀诸弟,此事负阿父。”江湛妻庾氏乘车骂之,庞秀之亦加诮让,劭厉声曰:“汝辈复何烦尔!”先杀其四子,谓南平王铄曰:“此何有哉。”乃斩劭于牙下。临刑叹曰:“不图宗室一至于此。”
等到刘劭将要失败时,刘濬劝他逃到海上去,用车子装载珍宝丝帛运到船上,并写信给刘劭说:“船只还没有到,今晚约好在这里把货物卸完,希望赶快下令让谢赐调出船舰。尼姑已经进了台城,希望明天和她决断。我仍然认为陛下应该出宫到这里来,否则无法安定人心。”但当时人心涣散,所以这个计策没有实行。刘濬信里说的尼姑,就是严道育。后来刘劭跳进井里,被士兵高禽从井中拉出来。刘劭问高禽:“皇帝在哪儿?”高禽说:“皇上就在新亭。”把刘劭押到宫殿前,臧质见到他放声大哭,刘劭说:“天地都不容我,您为什么为我哭泣?”臧质就列举他的叛逆罪行,刘劭回答说:“先帝当时要冤枉地废黜我,我不能做狱中的囚犯,就向萧斌请教,萧斌这样劝我的。”又问臧质:“能替我启奏,请求流放到远处去吗?”臧质回答:“主上就在航南,自然会有处置。”于是把刘劭绑在马上,押送到军营。到了营帐前,他骑在马上环顾四周,太尉江夏王刘义恭和各位王爷都一起来看他。刘义恭质问刘劭:“我背弃叛逆归顺朝廷,有什么大罪,你一下子杀了我十二个儿子?”刘劭回答:“杀您的儿子们,这事对不起阿父。”江湛的妻子庾氏乘车骂他,庞秀之也加以责备,刘劭厉声说:“你们这些人何必这么啰嗦!”先杀了他的四个儿子,对南平王刘铄说:“这有什么了不起。”于是在营帐前斩了刘劭。临刑时他叹息说:“没想到皇族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29〕劭、濬及劭四子伟之、迪之、彬之、其一未有名;濬三子长文、长仁、长道,并枭首大航,暴尸于市。劭妻殷氏赐死于廷尉,临死,谓狱丞江恪曰:“汝家骨肉相残害,何以枉杀天下无罪人。”恪曰:“受拜皇后,非罪而何?”殷氏曰:“此权时尔,当以鹦鹉为后也。”濬妻褚氏,丹阳尹湛之女,湛之南奔之始,即见离绝,故免于诛。其余子女妾媵,并于狱赐死。投劭、濬尸首于江,其余同逆,及王罗汉等,皆伏诛。张超之闻兵入,遂走至合殿故基,正于御床之所,为乱兵所杀。割肠刳心,脔剖其肉,诸将生啖之,焚其头骨。当时不见传国玺,问劭,云:“在严道育处。”就取得之。道育、鹦鹉并都街鞭杀,于石头四望山下焚其尸,扬灰于江。毁劭东宫所住斋,污潴其处。
刘劭、刘濬以及刘劭的四个儿子伟之、迪之、彬之,还有一个名字不详的;刘濬的三个儿子长文、长仁、长道,一起被在大航斩首示众,尸体暴露在街上。刘劭的妻子殷氏被赐死在廷尉狱中,临死前对狱丞江恪说:“你们皇族内部互相残杀,为什么要冤枉杀害天下无罪的人呢?”江恪说:“你被册拜为皇后,难道不是罪过吗?”殷氏说:“那只是暂时的,将来应该立鹦鹉为皇后。”刘濬的妻子褚氏,是丹阳尹褚湛之的女儿,褚湛之刚向南逃亡时,就和她断绝了关系,所以她没有被杀。其余的子女、妾室、侍从,都在狱中被赐死。刘劭、刘濬的尸体被扔进长江,其余的同伙以及王罗汉等人都被处死。张超之听到士兵攻入,就跑到合殿的旧址,正好在御床所在的地方,被乱兵杀死。他们剖开他的肚子挖出心肝,把肉切成小块,将领们生吃他的肉,然后焚烧他的头骨。当时没有找到传国玉玺,审问刘劭,刘劭说:“在严道育那里。”于是去找来拿到。严道育和鹦鹉都在大街上被鞭打至死,在石头城的四望山下焚烧她们的尸体,把骨灰撒在长江里。拆毁刘劭在东宫住的斋室,把那里变成污水池。
〔30〕封高禽新阳县男,食邑三百户。追赠潘淑妃长宁园夫人,置守冢。伪司隶校尉殷冲,丹阳尹尹弘,并赐死。冲为劭草立符文,又妃叔父也。弘二月二十一日平旦入直,至西掖门,闻宫中有变,率城内御兵至阁道下。及闻劭入,惶怖通启,求受处分,又为劭简配兵士,尽其心力。弘,天水冀人,司州刺史冲弟也。为太祖所委任。元嘉中,历太子左右卫率、左右卫将军,囗人官爵高下,皆以委之。
封高禽为新阳县的男爵,食邑三百户。追赠潘淑妃为长宁园夫人,并设置守墓的人。伪政权的司隶校尉殷冲和丹阳尹尹弘,一起被赐死。殷冲为刘劭起草了篡位的符文,又是潘淑妃的叔父。尹弘在二月二十一日清晨入宫值班,到了西掖门,听说宫中有变故,便率领城内的御林军来到阁道下面。等到听说刘劭已经进入宫中,他惶恐地递上奏章,请求接受处置,又为刘劭挑选配备兵士,尽心尽力。尹弘是天水郡冀县人,是司州刺史尹冲的弟弟。他被宋太祖所信任委任。元嘉年间,历任太子左右卫率、左右卫将军,品评人才官爵高下的事情,都委托他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