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页版书目

宋书 · 卷八十二·列传第四十二

宋书 · 目录

〔10〕昔仲尼有言:“治天下若寘诸掌。”岂徒言哉!方策之政,息举在人,盖当世之君不为之耳。况乃运钟浇暮,世膺乱余,重以宫庙遭不更之酷,江服被未有之痛,千里连死,万井共泣。而秦、汉余敝,尚行于今,魏、晋遗谬,犹布于民,是而望国安于今,化崇于古,却行及前之言,积薪待然之譬,臣不知所以方。然陛下既基之以孝,又申之以仁,民所疾苦,敢不略荐。

从前孔子说过:“治理天下就像放在手掌里一样容易。”这难道是空话吗!治国的政策方略,兴废全在于人,只是当代的君主不去推行罢了。更何况时运正处在浮薄的末世,社会经历着动乱之后,再加上宗庙遭受了从未有过的残酷劫难,江左地区承受了从未有过的痛苦,千里之地接连死人,万家共同哭泣。而且秦朝、汉朝遗留下来的弊政还在今天施行,曹魏、西晋遗留的错误还在民间流传。像这样却希望国家在今日安定,教化比古代崇高,这就像是想要倒退却想前进的言论,堆积柴薪等待燃烧的比喻,我不知道该怎么来比方。但是陛下既以孝道为基础,又申明了仁爱,对于百姓的疾苦,我岂敢不简略地陈述。

〔11〕凡治者何哉?为教而已。今教衰已久,民不知则,又随以刑逐之,岂为政之道欤!欲为教者,宜二十五家选一长,百家置一师,男子十三至十七,皆令学经;十八至二十,尽使修武。训以书记图律,忠孝仁义之礼,廉让勤恭之则;授以兵经战略,军部舟骑之容,挽强击刺之法。官长皆月至学所,以课其能。习经者五年有立,则言之司徒;用武者三年善艺,亦升之司马。若七年而经不明,五年而勇不达,则更求其言政置谋,迹其心术行履,复不足取者,虽公卿子孙,长归农亩,终身不得为吏。其国学则宜详考占数,部定子史,令书不烦行,习无糜力。凡学,虽凶荒不宜废也。

治国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教化罢了。如今教化已经衰败很久,百姓不知道行为准则,又用刑罚来驱使他们,这难道是治理国家的方法吗?想要施行教化,应该每二十五家选取一个里长,每百家设置一个老师,男子十三岁到十七岁,都让他们学习经书;十八岁到二十岁,都让他们修习武艺。用文书、图籍、法律,忠孝仁义的礼仪,廉洁谦让勤劳恭敬的准则来教导他们;教授他们兵书、战略,军队、水军、战车、骑兵的仪容,拉弓、射箭、刺击的方法。官员每个月到学校去考核他们的能力。学习经书五年有成就的,就上报给司徒;练习武艺三年精通的,也举荐给司马。如果学经七年还不明白,学武五年还没有勇力,就再考察他们议论政治、出谋划策的能力,考察他们的内心和行为,如果还是不足以录用,即使是公卿的子孙,也永远回归农田,终身不能做官。对于国家的学校,应该详细考察古书的数目,分类编订诸子史书,使书籍不繁琐流行,学习不浪费精力。凡是学习,即使遇到灾荒也不应该废止。

〔12〕农桑者,实民之命,为国之本,有一不足,则礼节不兴。若重之,宜罢金钱,以谷帛为赏罚。然愚民不达其权,议者好增其异。凡自淮以北,万匹为市;从江以南,千斛为货,亦不患其难也。今且听市至千钱以还者用钱,余皆用绢布及米,其不中度者坐之。如此,则垦田自广,民资必繁,盗铸者罢,人死必息。又田非疁水,皆播麦菽,地堪滋养,悉艺纻麻,荫巷缘藩,必树桑柘,列庭接宇,唯植竹栗。若此令既行,而善其事者,庶民则叙之以爵,有司亦从而加赏。若田在草间,木物不植,则挞之而伐其余树,在所以次坐之。

农业和蚕桑,是老百姓活命的根本,也是国家的根基,只要哪一方面做得不够,礼义教化就兴盛不起来。如果真重视这事,就该废除钱币,用粮食和布匹来实行赏罚。可普通百姓不明白其中的变通,议论的人又爱提出不同的说法。大体上,从淮河以北,用一万匹布作为交易单位;从长江以南,用一千斛米作为货物,这样也不怕实行不了。现在暂且允许市场交易在一千钱以内的用钱,其余都用绢布和米,不符合标准的就治罪。这样一来,开垦的荒地自然增多,百姓的财富必然充足,私自铸钱的人会停下来,犯法致死的事也就止住了。另外,田地如果不是水田,都种上麦子和豆子;土地能养活的,都种上纻麻;巷子阴凉处、篱笆边上,一定种桑树和柘树;庭院里、房屋旁,只种竹子和栗树。如果这个命令推行以后,谁做得好,普通百姓就按等级封爵,官员也跟着受赏。要是田地荒在草丛里,树木作物没种上,就鞭打他,砍掉他其他的树,并且按次序追究连带责任。

〔13〕又取税之法,宜计人为输,不应以赀。云何使富者不尽,贫者不蠲。乃令桑长一尺,围以为价,田进一亩,度以为钱,屋不得瓦,皆责赀实。民以此,树不敢种,土畏妄垦,栋焚榱露,不敢加泥。岂有剥善害民,禁衣恶食,若此苦者。方今若重斯农,则宜务削兹法。

再说收税的办法,本来应该按人头来征,不应该按财产来征。为什么却让富人交不齐税,穷人得不到减免呢?反而规定桑树长高一尺,就按照树围定出价钱;田地多出一亩,就丈量后折算成钱;房屋就算没有瓦片,也要按实际财产收税。百姓因此连树都不敢种,地也怕开垦,房梁烧了、椽子都露出来了,也不敢加泥修补。哪有这样剥削良民、祸害百姓,让人穿不上好衣服、吃不上好东西,如此受苦的呢?现在如果真要重视农业,就应该赶快废除这种法令。

〔14〕凡为国,不患威之不立,患恩之不下;不患土之不广,患民之不育。自华、夷争杀,戎、夏竞威,破国则积尸竟邑,屠将则覆军满野,海内遗生,盖不余半。重以急政严刑,天灾岁疫,贫者但供吏,死者弗望霾,鳏居有不愿娶,生子每不敢举。又戍淹徭久,妻老嗣绝,及淫奔所孕,皆复不收。是杀人之日有数途,生人之岁无一理,不知复百年间,将尽以草木为世邪?此最是惊心悲魂恸哭太息者。法虽有禁杀子之科,设蚤娶之令,然触刑罪,忍悼痛而为之,岂不有酷甚处邪!今宜家宽其役,户减其税。女子十五不嫁,家人坐之。特雉可以娉妻妾,大布可以事舅姑,若待足而行,则有司加纠。凡宫中女隶,必择不复字者。庶家内役,皆令各有所配。要使天下不得有终独之生,无子之老。所谓十年存育,十年教训,如此,则二十年间,长户胜兵,必数倍矣。

治理国家,不怕威望树立不起来,就怕恩惠不能下达到百姓那里;不怕土地不够广阔,就怕百姓不能生养繁衍。自从中原和周边民族互相杀伐,戎狄和华夏争相显耀武力,攻破城池就尸体堆满城邑,屠杀将领就让全军覆没原野,四海之内活下来的人,大概不到一半。再加上政令苛刻、刑罚严酷,天灾连年、瘟疫不断,穷人只能供应官府的需索,死了的人指望不上被埋葬,鳏夫不愿意再娶,生了孩子往往不敢抚养。又因为戍边和徭役拖延太久,妻子老了、后代断绝,就连私奔怀孕所生的孩子,也都不再收养。这样一来,杀死人的途径每天有好几种,让百姓活下来的年头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不知道再过一百年,这世界就要全变成草木了吗?这是最让人心惊胆战、悲痛痛哭、深深叹息的事情。法律虽然有禁止杀子的条文,也设了早婚的法令,可是人们触犯刑律、忍着悲痛做出那些事,难道不是还有比这更残酷的地方吗!现在应该每户人家放宽徭役,减少赋税。女子十五岁不嫁人,家人就要连坐定罪。用一只野鸡就可以作为聘礼娶妻纳妾,用粗布就可以拿来侍奉公婆,如果非要等到条件充足才办事,相关的官员就要加以纠治。凡是宫中的女奴,一定要挑选那些不再许配人家的。百姓家里的女仆,都让她们各有婚配。一定要使得天下没有终身孤独的人、没有无子的老人。这就是所谓的十年生养积累、十年教训训练,这样,二十年里,成年人和能打仗的兵力一定会增加好几倍。

〔15〕又亡者乱郊,馑人盈甸,皆是不为其存计,而任之迁流,故饥寒一至,慈母不能保其子,欲其不为寇盗,岂可得邪?既御之使然,复止之以杀,彼于有司,何酷至是!且草树既死,皮叶皆枯,是其粱肉尽矣。冰霜已厚,苫盖难资,是其衣裘败矣。比至阳春,生其余几。今自江以南,在所皆穰,有食之处,须官兴役,宜募远近能食五十口一年者,赏爵一级。不过千家,故近食十万口矣。使其受食者,悉令就佃淮南,多其长帅,给其粮种。凡公私游手,岁发佐农,令堤湖尽修,原陆并起。仍量家立社,计地设闾,检其出入,督其游惰。须待大熟,可移之复旧。淮以北悉使南过江,东旅客尽令西归。

再说死人的尸体在郊野杂乱堆积,饥饿的人挤满了田地,这都是因为不替他们谋划生存的办法,而放任他们流离迁徙。所以一旦饥寒交迫,就连慈母也保不住自己的孩子,想要他们不做盗贼,怎么可能呢?既然统治他们使他们落到这种地步,又用杀戮来制止他们,那些当官的为什么残酷到这种程度!而且草木已经枯死,树皮和树叶都干枯了,这是他们的粮食已经吃光了。冰霜已经很厚了,草盖难以御寒,这是他们的衣服已经破败了。等到春天到来,还能活下来几个?现在长江以南,到处都丰收,有粮食的地方,需要由官府兴办工役,应当招募能养活五十口人一年的人,赏给他一级爵位。这样不过需要一千家,就能养活近十万人了。让那些接受粮食的人,都到淮南去耕作,多设置长官,供给他们粮种。凡是公家和私人的游手好闲之人,每年都征发他们帮助农事,命令把堤坝湖泊全部修好,平原高地一起开垦。还要按照家庭设立社,按照土地设立闾,检查他们的出入,督促那些游手好闲懒惰的人。等到大丰收,就可以把他们迁回原地恢复旧业。淮河以北的人全部让他们南渡过江,东方的流民全部让他们回到西边。

〔16〕故毒之在体,必割其缓处,函、渭灵区,阒为荒窟,伊、洛神基,蔚成茂草,岂可不怀欤?历下、泗间,何足独恋。议者必以为胡衰不足避,而不知我之病甚于胡矣!若谓民之既徙,狄必就之,若其来从,我之愿也。胡若能来,必非其种,不过山东杂汉,则是国家由来所欲覆育。既华得坐实,戎空自远,其为来,利固善也。今空守孤城,徒费财役,亦行见淮北必非境服有矣,不亦重辱丧哉!使虏但发轻骑三千,更互出入,春来犯麦,秋至侵禾,水陆漕输,居然复绝。于贼不劳,而边已困,不至二年,卒散民尽,可蹻足而待也。设使胡灭,则中州必有兴者,决不能有奉土地、率民人以归国家矣。诚如此,则徐、齐终逼,亦不可守。

所以说,毒在体内,一定要在它还没发作的部位就割掉。函谷关、渭水流域这些灵秀的地方,现在寂静得成了荒洞;伊水、洛水这些神圣的根基,如今野草丛生,怎能不让人怀念呢?历下和泗水之间,哪里值得我们独独留恋?议论的人一定认为胡人衰败了,用不着躲避,却不知道我们的毛病比胡人还严重!如果说老百姓已经迁走了,狄人肯定会去接手那里;如果他们愿意归顺,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胡人真要来,也不会是纯种的胡人,不过是山东一带的杂汉,这正是国家历来想收服养育的人。既然华夏这边能扎扎实实充实起来,戎狄自然会远远退开,他们来了,对我们当然有好处。现在空守着一座孤城,白白浪费财物和人力,很快就会看到淮北必然不再是我们的疆土了,这难道不是更大的耻辱和损失吗?假使敌人只派出三千轻骑兵,轮番骚扰,春天来毁麦子,秋天来糟蹋庄稼,水陆运输线跟着就被切断了。敌人不费什么力气,我们的边境却已困窘不堪,用不了两年,士兵逃散,百姓跑光,很快就能等到这个结果。假如胡人灭亡了,那么中原一定会有新势力兴起,绝不可能有人捧着土地、带着百姓来归顺我们。真到了那一步,徐州、齐地最终也会被逼迫,同样守不住。

〔17〕且夫战守之法,当恃人之不敢攻。顷年兵之所以败,皆反此也。今人知不以羊追狼,蟹捕鼠,而令重车弱卒,与肥马悍胡相逐,其不能济,固宜矣。汉之中年能事胡者,以马多也;胡之后服汉者,亦以马少也。既兵不可去,车骑应蓄。今宜募天下使养马一匹者,蠲一人役。三匹者,除一人为吏。自此以进,阶赏有差,边亭徼驿,一无发动。

况且,防守和进攻的方法,应该依靠别人不敢来攻打。近年来军队之所以失败,都是因为违反了这一原则。现在的人知道不能用羊去追狼,不能用螃蟹去捕老鼠,却让沉重的战车和羸弱的士兵去和肥壮的战马、凶悍的胡人相互追逐,他们不能成功,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汉朝中期之所以能够对抗胡人,是因为战马多;胡人后来归服汉朝,也是因为战马少。既然战争不能避免,战车和骑兵就应该积蓄。现在应该向天下招募,让人们养马一匹的,就免除一个人的徭役;养马三匹的,就选拔一人做官吏。按照这个标准递进,按等级赏赐有所不同,边塞的亭、徼、驿等设施,一概不再征发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