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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 · 卷七十九·列传第三十九

宋书 · 目录

〔9〕故山阴傅僧祐,诚亮国朝,义均休戚。重门峻卫,不能拒折简之使;岩险千里,不能庇匹夫之身。乃更助虐凭凶,抽兵勒刃,遂使顿仆牢井,死不旋踵,妻子播流,庭筵莫立,见之者流涕,闻之者含叹。及神锋首路,欃枪东指,风卷四岳,电埽三江。诞犹持疑两端,阴规进退。陛下频遣书檄,告譬殷勤,方改奸图,末乃奉顺。分遣弱旅,永塞符文,宴安所莅,身不越境,悖礼忘情,不顾物议,弯弧跃马,务是畋游,致奔牛有崩碎之陈,新亭无独克之术。假威义锐,乞命皇旅,竟有何劳,而论功伐。既妖祲廓清,大明升曜,幽显宅心,远迩云集。诞忽星行之悲,违开泰之庆,迟回顾望,淹逾旬朔。逆党陈叔儿等,泉宝钜亿,资货不赀,诞收籍所得,不归天府,辞称天军,实入私室。又太官东传,旧有献御,丧乱既平,犹加断遏,珍羞庶品,回充私膳。于号讳之辰,遽甘滋之品,当惟新之始,绝苞苴之贡,忠孝两忘,敬爱俱尽。乃征引巫史,潜考图纬,自谓体应符相,富贵可期,悖意丑言,不可胜载。遂复遥讽朝廷,占求官爵,侮蔑宗室,诋毁公卿,不义不昵,人道将尽。荷任神州,方怀奸慝,每窥向宸御,妄生规幸;多树淫祀,显肆祅诅,遂在石头,潜修法物;传警称跸,拟则天行,皆已骇暴观听,彰布朝野。

过去山阴的傅僧祐,对朝廷赤胆忠心,与朝廷同甘共苦。可是,重重门户和严密守卫,却挡不住送来一封信的使者;千里险要的山川,也庇护不了一个普通百姓。他反而帮助凶恶的暴徒,发动军队,拿起武器,竟使人被困在牢狱中,死得很快,妻子儿女流离失所,家中无人站立,看见的人流泪,听说的人叹息。等到朝廷的军队开始行动,叛军指向东方,像风横扫四岳,闪电扫荡三江。刘诞却还犹豫不决,暗中盘算进退。陛下多次派送书信檄文,恳切告诫,他才改变奸谋,最后表示顺服。但他只分派一些弱兵,永远堵塞文书,安心待在自己的辖区,身体不越出边境,违背礼法,不顾人情,也不管舆论,成天拉弓骑马,忙着打猎游玩,导致奔牛之战有崩溃的局面,新亭之战也没有独立制胜的办法。他假借义军的威力,向皇家军队乞求活命,到底有什么功劳,却要论功封赏?等到妖氛扫清,太阳升起照耀,鬼神和人心都归向,远近的人像云一样聚集。刘诞却忽视星象运行的悲伤,违背开泰的喜庆,迟疑观望,拖延超过十天一月。逆党陈叔儿等人,钱财珍宝巨亿,财物不计其数,刘诞没收登记这些财物,不交归国库,嘴上说是天子的军队,实际却放进自己私库。还有,太官向东传运,向来有进贡御用的物品,战乱平定后,他还加以阻断,珍馐美味,转而作为自己的私膳。在忌日的时候,竟然进献甘甜美味,在万象更新之初,断绝了进献的贡品,真是忠孝两忘,敬爱全无。他又征召巫祝史官,暗中考究图谶,自称自己的生辰符合符命,富贵可期,那些悖逆的坏话,多得写不完。接着又远远地暗示朝廷,谋求官爵,侮辱宗室,诋毁公卿,不仁不义,不亲不近,做人的道德快要丧尽了。他担负治理神州的重任,内心却藏着奸恶,每每窥伺帝位,妄想非分之福;大量设立淫祀,公开施行妖邪诅咒;还在石头城,秘密修造天子的法物;传警跸,模拟天子的出行,这些都已经是惊骇视听,公开在朝廷和民间传开了。

〔10〕昔内难甫宁,珍玮散佚,有御刀利刃,擅价诸夏,天府禁器,历代所珍。诞密加购赏,顿藏私室。贼义宣初平,余党逃命,诞含纵罔忌,私窃招纳,名工细巧,悉匿私第。又引义宣故将裘兴为己腹心,事既彰露,犹执欺罔,公文面启,矫称旧隶。加以营干制馆,僭拟天居,引石征材,专擅兴发,驱迫士族,役同舆皂,殚木土之姿,穷吞并之势。故会稽宣长公主受遇二祖,礼级尊崇,臣湛之亡身徇国,追荣典军。诞以广拓宅宇,地妨艺植,辄逼遗孤,顿相驱徙。遂令神主宵迁,改卜委巷,宗戚含伤,行路掩涕。又缘溪两道,积代通衢,诞拓宇开垣,擅断其一。致使径涂拥隔,川陆阻碍,神怒民怨,毒遍幽显。

过去内部祸乱刚刚平息,珍宝玩物散失流落,有一种御用的刀剑,在整个华夏享有盛名,是皇宫中的禁物,历代都珍视它们。刘诞暗中用重金收购,一下子收藏到自己的私宅中。反贼刘义宣刚被平定,残余党羽逃命,刘诞包庇纵容无所顾忌,私下偷偷招纳他们,著名的工匠和精巧的技艺,全都藏匿在自己的府邸。又招引刘义宣的旧部将领裘兴作为自己的心腹,事情已经暴露,仍然坚持欺骗蒙蔽,在公文和当面禀告中,假称是旧有的下属。再加上经营建造馆舍,超越本分模仿皇宫,征调石材木材,专权擅自动工兴建,驱赶逼迫士族,役使他们如同奴仆,用尽土木的华美,竭尽兼并的态势。所以会稽宣长公主受到两位先祖(宋武帝、宋文帝)的礼遇,礼仪等级尊崇,大臣徐湛之为国殉身,被追赠荣耀并掌管禁军。刘诞因为要扩建住宅,土地妨碍种植,就逼迫徐湛之的遗孤,立刻将他们驱赶迁移。于是使得祖先神主在夜间迁移,改葬在偏僻的小巷,宗族亲戚心怀悲伤,路上行人掩面哭泣。又沿着溪流的两条道路,是历代通行的要道,刘诞扩建房屋打开围墙,擅自截断其中一条。导致道路拥堵隔绝,水陆交通受阻,神灵愤怒人民怨恨,祸害遍及阴阳两界。

〔11〕故丞相临川烈武王臣道规,名德茂亲,勋光常策,异礼殊荣,受自先旨者。嗣王臣义庆受任西夏,灵寝暂移,先帝亲枉銮舆,拜辞路左,恩冠终古,事绝常班。诞又以庙居宅前,固请毁换,诏旨不许,怨怼弥极。

已故的丞相临川烈武王刘道规,名望德行崇高,是皇室中德高的近亲,功勋显赫超出常规,受到的特殊礼遇和荣宠,都是从前先帝的旨意赐予的。嗣王刘义庆受命到西夏地区任职,因为先帝的陵寝临时迁移,先帝曾亲自屈尊驾临,在路边拜别,这种恩情冠绝古今,事情也超越了常规的礼制。后来刘诞又因为宗庙位于住宅之前,坚决请求拆掉改建,但皇帝下诏不同意,于是他怨恨到了极点。

〔12〕有靦面目,豺狼为性,规牧江都,希广兵力,天德尚弘,甫申所请,仍谓应住东府,宜为中台,贪冒无厌,人莫与比。虽圣慈全救,每垂容纳,而虐戾不悛,奸诐弥甚。受命还镇,猜怨愈深,忠规正谏,必加鸩毒,谄渎肤躁,是与比周。又矫称符敕,设榜开募,事发辞寝,委罪自下。及录事徐灵寿以常署受坐,将就囚执,舀韩近恭,中护军遣吏夏嗣伯密相属请,求宽桎梏。且王僧达临刑之启事,高阇即戮之辞,皆称潜驿往来,遥相要契,丑声秽问,宣著遐迩,含识能言,孰不愤叹。又获吴郡民刘成、豫章民陈谈之、建康民陈文绍等并如诉状,则奸情猜志,岁月增积。

这个人厚颜无耻,本性像豺狼一样凶残,谋划着去江都担任地方官,希望扩大自己的兵力。皇上恩德还算宽宏,刚刚批准了他的请求,他又说应该住在东府(相府),应当担任中台(尚书令),贪得无厌,没人比得上他。虽然皇上仁慈,全力保全,常常容忍他,但他残暴恶劣不知悔改,奸诈邪恶更加严重。他接受命令回到镇守之地后,猜忌怨恨更深,对忠诚规劝和正直进谏的人,必定用毒酒杀害;对谄媚奉承、浅薄浮躁的人,就与他们结党营私。他又假称皇帝的诏命,设立招募榜文,事情败露后又压下奏章,把罪责推给下属。等到录事徐灵寿因为日常办公受到牵连,将要被逮捕囚禁时,他又牵连了韩近恭,中护军派遣官吏夏嗣伯秘密相互嘱托请求,要求放宽对徐灵寿的刑具。而且王僧达临刑前的奏章,高阇被处死时的供词,都提到他们秘密通过驿使往来,远远地相互勾结,丑恶的名声和污秽的传闻传播到远近四方,有见识能说话的人,谁不愤怒叹息。又收到吴郡百姓刘成、豫章百姓陈谈之、建康百姓陈文绍等人的诉状,内容都与上面所说一样,可见他的奸邪之心和猜忌之志,随着时间日益积累。

〔13〕昔周德初升,公旦有流言之衅,鲁道方泰,季子断逵泉之诛。近则淮厉覆车于前,义康袭轨于后,变发柴奇,祸成范、谢,亦皆以义夺亲,情为宪屈。况乃上悖天经,下诬政道,结衅于无妄之辰,希幸于文明之日,皇穹所不覆,厚土所不容。夫无礼之诫,臣子所宜服膺;干纪之刑,有国所应慎守。

过去,周朝的德运刚开始兴起的时候,周公旦就遭到了流言中伤;鲁国的政治刚刚走上正轨,季友就在逵泉诛杀了庆父。近代(南北朝刘宋时期),淮厉王刘义宣在前头翻了车(因谋反被杀),接着彭城王刘义康又重蹈覆辙。变乱是从柴奇引发的,大祸是由范晔、谢综酿成的。这些人都是为了大义而牺牲亲情,情感被国法所压制。更何况那些违背天理、诬蔑政治正道,在太平无事的时候故意制造事端,希望能在清明政治下侥幸获利的人,他们必定是皇天不佑、大地不容的。至于那些关于无礼的告诫,做臣子的应当铭记在心;对于触犯法令的刑罚,国家也应当慎重地执行。

〔14〕臣等参议,宜下有司,绝诞属籍,削爵土,收付延尉法狱治罪。诸所连坐,别下考论。伏愿远寻宗周之重,近监兴亡之由,割恩弃私,俯顺群议,则卜世灵根,于兹克固,鸿勋盛烈,永永无穷。陛下如复隐忍,未垂三思,则覆皇基于七百,挤生民于涂炭。此臣等所以夙夜危惧,不敢避鈇钺之诛者也。

我们这些人一起商议,认为应该下令给有关部门,将罪人从宗族簿册上除名,削去爵位和封地,收押起来交给廷尉按法律治罪。其他受牵连的人,另外下文审核论处。恳请陛下远远借鉴周朝重视宗室治理的经验,近处观察历代兴亡的原因,割舍私恩,抛弃个人偏爱,顺从大家的意见,这样皇朝的国运根基就能从此稳固,伟大的功勋和盛大的业绩,永远没有尽头。如果陛下再忍耐下去,不认真思考,那就会毁掉七百年的皇基,把百姓推进水深火热之中。这就是我们日夜忧虑害怕,不敢逃避刀斧诛杀的原因啊。

〔15〕上不许,有司又固请,乃贬爵为侯,遣令之国。上将诛诞,以义兴太守垣阆为兖州刺史,配以羽林禁兵,遣给事中戴明宝随阆袭诞,使阆以之镇为名。阆至广陵,诞未悟也。明宝夜报诞典签蒋成,使明晨开门为内应。成以告府舍人许宗之,宗之奔入告诞。诞惊起,呼左右及素所畜养数百人,执蒋成,勒兵自卫。明旦将晓,明宝与阆率精兵数百人卒至,天明而门不开,诞已列兵登陴,自在门上斩蒋成,焚兵籍,赦作部徒系囚,开门遣腹心率壮士击明宝等,破之。阆即遇害,明宝奔逃,自海陵界得还。

皇帝不答应,官员们又坚持请求,于是把刘诞的爵位贬为侯,命令他去封国。皇帝打算杀刘诞,就任命义兴太守垣阆当兖州刺史,配给他皇宫禁卫军,又派给事中戴明宝跟着垣阆去偷袭刘诞,让垣阆用“去镇守”的名义。垣阆到了广陵,刘诞还没察觉。戴明宝当晚就找到刘诞的典签蒋成,让他第二天早上打开城门作内应。蒋成把这事告诉了府舍人许宗之,许宗之跑进去报告了刘诞。刘诞大吃一惊,马上起身,叫来手下和平时豢养的几百人,抓住蒋成,部署军队自卫。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戴明宝和垣阆带着几百精兵突然到了,可天亮了城门还是没开——刘诞已经派兵登上了城墙,亲自在城楼上杀了蒋成,烧掉士兵名册,赦免了作部里关押的囚犯,打开城门,派心腹带着壮士冲出去攻打戴明宝他们,把官军打败了。垣阆当场就被杀了,戴明宝一路逃跑,从海陵郡境内才逃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