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贼之将至也,方平遣驿骑告元景,时诸军粮尽,各余数日食。元景方督义租,并上驴马,以为运粮之计。而方平信至,元景遣军副柳元怙简步骑二千,以赴陕急,卷甲兼行,一宿而至。诘朝,贼众又出,列阵于城外。方平诸军并成列,安都并领马军,方平悉勒步卒,左右掎角之,余诸义军并于城西南列陈。方平谓安都曰:“今勍敌在前,坚城在后,是吾取死之日。卿若不进,我当斩卿;我若不进,卿当斩我也。”安都曰:“善,卿言是也。我岂惜身命乎!”遂合战。时元怙方至,悉偃旗鼓,士马皆衔枚,潜师伏甲而进,贼未之觉也。方平等方与虏交锋,而元怙勒众从城南门函道直出,北向结陈,旌旗甚盛,彭噪而前,出贼不意,虏众大骇。元怙与幢主宗越,率手下猛骑,以冲贼陈,一军皆驰之。安都、方平等督诸军一时齐奋,士卒无不用命。安都不堪其愤,横矛直前,出入贼陈,杀伤者甚多,流血凝肘,矛折,易之复入。军副谭金率骑从而奔之。自诘旦而战,至于日昃,虏众大溃,斩张是提,又斩三千余级,投河赴堑死者甚众,面缚军门者二千余人。
敌人将要到来的时候,方平派驿马飞骑报告柳元景。当时各部队粮食都吃光了,每人只剩下几天的口粮。柳元景正在督促征收义租,并上交驴马,用来制定运粮计划。这时方平的信使到了,柳元景就派军副柳元怙挑选两千步兵和骑兵,前去增援陕县的紧急战事。他们卷起铠甲,日夜兼程,一夜就到达了。第二天早晨,敌军又出城,在城外摆开阵势。方平的各部队也已经列好阵,安都兼领着骑兵,方平率领全部步兵,左右形成犄角之势,其余各路义军在城西南列阵。方平对安都说:“现在强敌在前,坚固的城池在后,这正是我们拼死一战的时候。你如果不前进,我就斩了你;我如果不前进,你就斩了我。”安都说:“好!你说得对。我难道会爱惜生命吗!”于是开始交战。当时柳元怙刚到,他让全部收起旗帜战鼓,兵士和马匹都衔枚,秘密行军,埋伏甲兵前进,敌人没有察觉。方平等刚与敌人交锋,而柳元怙率领部队从城南门的夹道直冲出来,向北结阵,旌旗很多,大声呼喊着前进,出现在敌人意料之外,敌众大为惊骇。柳元怙与幢主宗越,率领手下勇猛的骑兵,冲击敌阵,全军都奔驰冲杀。安都、方平等督促各军同时奋起,士卒没有不拼命作战的。安都按捺不住愤怒,横着长矛直向前冲,在敌军阵中杀进杀出,杀伤很多敌人,鲜血流到胳膊上凝固住了,矛断了,换一根又冲进去。军副谭金率领骑兵跟着冲杀。从清晨一直战斗到太阳偏西,敌人大败溃逃,斩杀了张是提,又杀了三千多人,投河跳壕淹死的很多,双手反绑到军营门口投降的有两千多人。
〔9〕元景轻骑晨至,虏兵之面缚者多河内人,元景诘之曰:“汝等怨王泽不浃,请命无所,今并为虏尽力,便是本无善心。顺附者存拯,从恶者诛灭,欲知王师正如此尔。”皆曰:“虐虏见驱,后出赤族,以骑蹙步,未战先死,此亲将军所见,非敢背中国也。”诸将欲尽杀之,元景以为不可,曰:“今王旗北扫,当令仁声先路。”乃悉释而遣之,家在关里者,符守关诸军听出,皆称万岁而去。诞以崤、陕既定,其地宜抚,以弘农刘宽虬行东弘农太守。给元景鼓吹一部。
元景率领轻骑兵在清晨到达,投降的敌兵中很多是河内人。元景责问他们说:“你们抱怨朝廷的恩泽不深厚,没有地方求活,现在却一起替敌人效力,这本来就是没有善心。顺从归附的人得到拯救,跟随恶人的人遭到诛灭,要知道朝廷军队就是这样的。”大家都说:“我们被残暴的敌人驱赶,晚出来就会被灭族,敌人用骑兵逼迫步兵,还没作战就会死亡,这是将军亲眼所见的,我们不敢背叛中原王朝啊。”诸将想要全部杀掉他们,元景认为不行,说:“现在朝廷军队向北征伐,应当让仁爱的名声在前面开路。”于是全部释放并打发他们回去。家里在关内的人,用符节通知守关军队允许他们出去,大家都高呼万岁离去。元景认为崤山和陕县已经平定,这些地方应当安抚,于是任命弘农人刘宽虬代理东弘农太守,朝廷又赏赐给元景一套鼓吹乐队。
〔10〕法起率众次于潼关,先是,建义将军华山太守刘槐纠合义兵攻关城,拔之,力少不固。顷之,又集众以应王师,法起次潼关,槐亦至。贼关城戍主娄须望旗奔溃,虏众溺于河者甚众。法起与槐即据潼关。虏蒲城镇主遣伪帅何难于封陵堆列三营以拟法起。法起长驱入关,行王、檀故垒。虏谓直向长安,何难率众欲济河以截军后,法起回军临河,纵兵射之,贼退散。关中诸义徒并处处锋起,四山羌、胡咸皆请奋。诞又遣扬武将军康元抚领二千人出上洛,受元景节度,援方平于函谷。元景去,贼众向关。时军中食尽,元景回据白杨岭,贼定未至,更下山进弘农,入湖关口,虏蒲阪戍主沃州刺史杜道生率众二万至阌乡水,去湖关一百二十里。元景募精勇一千人,夜斫贼营,迷失道,天晓而反。道生率手下骁锐纵兵射之,锋刃既交,虏又奔散。
法起带着部队在潼关驻扎下来。在此之前,建义将军、华山太守刘槐集合义兵攻打关城,攻了下来,但因为兵力少,守不住。不久,他又聚集部众响应朝廷大军,法起驻守潼关,刘槐也赶到了。敌军的关城守将娄须远远看见旗帜就吓跑了,敌军很多人淹死在黄河里。法起和刘槐随即占领了潼关。敌军蒲城镇的主将派伪帅何难在封陵堆扎下三个营寨来对抗法起。法起长驱直入潼关,行军经过王镇恶和檀道济的旧营垒。敌军以为法起要直扑长安,何难就率军想渡河截断法起的后路,法起掉头回到河边,指挥士兵放箭射击,敌军四散奔逃。关中的各路义军到处蜂拥而起,四面山里的羌人、胡人都请求奋起参战。刘诞又派扬武将军康元抚率领两千人从上洛出发,受柳元景指挥,到函谷关去支援刘方平。柳元景离开后,敌军向关城逼近。当时军中粮食吃完了,柳元景退回白杨岭据守,敌军一时没到,他就下山进军弘农,进入湖关口。敌军蒲阪守将沃州刺史杜道生带兵两万到达阌乡水,距离湖关一百二十里。柳元景招募了一千精兵勇士,夜里去偷袭敌营,结果迷了路,天亮才回来。杜道生率领手下骁勇精锐追击射箭,双方一交锋,敌军又溃散了。
〔11〕时北讨诸军王玄谟等败退,虏遂深入。太祖以元景不宜独进,且令班师。元景乃率诸将自湖关度白杨岭,出于长洲,安都断后,宗越副之。法起自潼关向商城,与元景会;季明亦从胡谷南归,并有功而入,士马旌旗甚盛。诞登城望之,以鞍下马迎元景。除宁朔将军、京兆、广平二郡太守,于樊城立府舍,率所领居之,统行北蛮事。庞季明为定蛮长,薛安都为后军行参军,鲁方平为宁蛮参军。臧质为雍州,除元景为冠军司马、襄阳太守,将军如故。鲁爽向虎牢,复使元景率安都等北出至关城,关城弃戍走,即据之。元景至洪关,欲进与安都济河攻杜道生于蒲阪,会爽退,复还。再出北讨,威信著于境外。又使率所领进西阳,会伐五水蛮。
当时向北讨伐的各路军队,比如王玄谟他们,都打了败仗退回来,敌人(北魏军队)就顺势深入。太祖(宋文帝)认为元景不适合孤军深入,暂且命令他撤军。元景于是率领各位将领从湖关翻越白杨岭,出现在长洲一带,薛安都在后面掩护撤退,宗越当他的副手。法起从潼关开往商城,跟元景会合;季明也从胡谷往南返回,都有战功归来,兵马和旗帜非常壮观。诞(刘诞)登上城墙望见他们,就下马迎接元景。朝廷任命元景为宁朔将军、京兆和广平两个郡的太守,在樊城修建府邸官舍,带着自己的部队住下,总管北方蛮族的事务。庞季明担任定蛮长,薛安都担任后军行参军,鲁方平担任宁蛮参军。臧质做雍州刺史时,任命元景为冠军司马、襄阳太守,将军的职务照旧。鲁爽进攻虎牢,朝廷又派元景率领薛安都等人向北出击,到达关城,关城的守军弃城逃跑,元景就占领了那里。元景到了洪关,想要前进和薛安都渡过黄河,攻打蒲阪的杜道生,恰巧鲁爽退兵了,于是又返回。后来再次出兵向北讨伐,元景的威信在境外很显赫。朝廷又派他率领部队进军西阳,会同讨伐五水蛮。
〔12〕世祖入讨元凶,以为谘议参军,领中兵,加冠军将军,太守如故。配万人为前锋,宗悫、薛安都等十三军皆隶焉。元景与朝士书曰:“国祸冤深,凶人肆逆,民神崩愤,若无天地。南中郎亲率义师,剪讨元恶,司徒、臧冠军并同大举,舳舻千里,购赏之利备之。元景不武,忝任行间,总勒精勇,先锋道路,势乘上流,众兼百倍。诸贤弈世忠义,身为国良,皆受遇先朝,荷荣日久,而拘逼寇廷,莫由申效,想闻今问,悲庆兼常。大行届道,廓清惟始,企迟面对,展雪哀情。”
世祖(宋孝武帝刘骏)进军讨伐元凶(刘劭),任命柳元景为谘议参军,兼任中兵参军,加封冠军将军,太守职务不变。配给他一万士兵作为前锋,宗悫、薛安都等十三支军队都归他指挥。柳元景给朝廷官员写信说:“国家遭祸,冤仇深重,凶恶的人肆意叛逆,百姓和神灵都崩溃愤怒,好像天崩地裂。南中郎将(刘骏)亲自率领正义之师,剪除讨伐首恶,司徒刘义宣和冠军侯臧质同时大举进军,战船首尾相连千里,悬赏的财利也都备好。我柳元景没什么武勇,惭愧地置身行伍之间,统率精锐勇士,作为先锋开路,凭借上游的形势,士气加倍高涨。各位贤士世代忠义,身为国家的良才,都在前朝受到优遇,享受荣华已久,但现在被逼迫拘禁在敌寇朝廷,无法报效,想必听到今天的消息,既悲哀又庆幸,非同寻常。先帝刚刚归天,天下才刚开始肃清,我急切盼望与各位见面,来抒发洗雪哀痛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