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玄谟幼而不群,世父蕤有知人鉴,常笑曰:“此儿气概高亮,有太尉彦云之风。”武帝临徐州,辟为从事史,与语异之。少帝末,谢晦为荆州,请为南蛮行参军、武昌太守。晦败,以非大帅见原。元嘉中,补长沙王义欣镇军中兵将军,领汝阴太守。时虏攻陷滑台,执朱修之以归。玄谟上疏曰:“王途始开,随复沦塞,非惟天时,抑亦人事。虎牢、滑台,岂惟将之不良,抑亦本之不固。本之不固,皆由民惮远役。臣请以西阳之鲁阳,襄阳之南乡,发甲卒,分为两道,直趣淆、渑,征士无远徭之思,吏士有屡休之歌。若欲以东国之众,经营牢、洛,道途既远,独克实难。”玄谟每陈北侵之策,上谓殷景仁曰:“闻王玄谟陈说,使人有封狼居意。”后为兴安侯义宾辅国司马、彭城太守。义宾薨,玄谟上表,以彭城要兼水陆,请以皇子抚临州事,乃以孝武出镇。
王玄谟小时候就不合群,他的伯父王蕤有识人之明,常常笑着说:“这孩子气概不凡,有太尉王彦云的风度。”宋武帝刘裕来到徐州,征召他做从事史,跟他说话之后觉得他非同一般。少帝末年,谢晦担任荆州刺史,请求任命他为南蛮行参军、武昌太守。谢晦失败后,他因为不是主要头目所以被赦免。元嘉年间,补任长沙王刘义欣的镇军中兵将军,兼任汝阴太守。当时北魏军队攻陷了滑台,俘虏朱修之回去。王玄谟上奏说:“王业之路刚刚打开,随即又沦落阻塞,这不仅是天时,也是人事的问题。虎牢、滑台的失陷,难道仅仅是将领不够优秀吗?也是根本不够稳固。根本不够稳固,都是因为百姓害怕远途劳役。我请求从西阳郡的鲁阳、襄阳郡的南乡,征发甲兵,分成两路,直接开赴淆山、渑池,这样征调的士兵没有远征的顾虑,将士们也有多次休息的快乐。如果想用东部的军队去经营虎牢、洛阳,路途已经遥远,单独攻克实在很难。”王玄谟每次陈述北伐的策略,皇上就对殷景仁说:“听到王玄谟的陈述,让人生出封狼居胥的志向。”后来他担任兴安侯刘义宾的辅国司马、彭城太守。刘义宾去世后,王玄谟上表,认为彭城地处水陆要冲,请求派皇子来管理州事,于是就让当时的皇子刘骏(后来的宋孝武帝)出镇彭城。
〔13〕及大举北征,以玄谟为宁朔将军,前锋入河,受辅国将军萧斌节度。玄谟向碻磝,戍主奔走,遂围滑台,积旬不克。虏主拓跋焘率大众号百万,鞞鼓之声,震动天地。玄谟军众亦盛,器械甚精,而玄谟专依所见,多行杀戮。初围城,城内多茅屋,众求以火箭烧之,玄谟恐损亡军实,不从。城中即撤坏之,空地以为窟室。及魏救将至,众请发车为营,又不从。将士多离怨,又营货利,一匹布责人八百梨,以此倍失人心。及拓跋焘军至,乃奔退,麾下散亡略尽。萧斌将斩之,沈庆之固谏曰:“佛狸威震天下,控弦百万,岂玄谟所能当。且杀战将以自弱,非良计也。”斌乃止。初,玄谟始将见杀,梦人告曰:“诵《观音经》千遍,则免。”既觉,诵之得千遍,明日将刑,诵之不辍,忽传呼停刑。遣代守碻磝,江夏王义恭为征讨都督,以为碻磝不可守,召令还,为魏军所追,大破之,流矢中臂。二十八年正月,还至历城,义恭与玄谟书曰:“闻因败为成,臂上金疮,得非金印之征也。”
等到大规模北伐的时候,朝廷任命王玄谟为宁朔将军,命他担任前锋进入黄河地区,归辅国将军萧斌指挥。王玄谟率军向碻磝进军,那里的守将弃城逃跑,他就顺势包围了滑台,但围了十几天也没攻下来。北魏皇帝拓跋焘率领号称百万的大军前来救援,战鼓声震天动地。王玄谟的军队也很多,武器装备也很精良,但他刚愎自用,独断专行,还滥杀无辜。刚包围滑台城的时候,城里有很多茅草屋,将士们请求用火箭烧掉它们,王玄谟担心损耗自己的军用物资,没有同意。城里的人就趁机拆除了茅屋,在空地上挖地洞藏身。等到北魏的援军快到了,将士们又建议用战车组成营寨防守,王玄谟还是不听从。这时将士们已经非常不满和怨恨,而王玄谟又贪图财利,用一匹布就强行跟人要八百个梨,因此更加失去了人心。等到拓跋焘的大军到来,王玄谟就仓皇撤退,手下的将士几乎全部溃散了。萧斌要斩王玄谟,沈庆之坚决劝阻说:“佛狸威震天下,拥有百万大军,哪里是王玄谟能抵挡的?再说杀自己的战将是削弱自己,不是好主意。”萧斌这才作罢。当初,王玄谟快要被处死时,梦见有人告诉他说:“诵读《观音经》一千遍,就能免死。”醒来后他诵读了一千遍。第二天就要行刑了,他还诵读不停,忽然传来命令停止行刑。后来派他代守碻磝,江夏王刘义恭担任征讨都督,认为碻磝守不住,召令他回撤,结果被魏军追击,被打得大败,王玄谟的胳膊还被流箭射中。元嘉二十八年正月,他回到历城,刘义恭写信给他说:“听说因失败而成功,你胳膊上的金疮,难道不是受封金印的征兆吗?”
〔14〕元凶弑立,玄谟为益州刺史。孝武伐逆,玄谟遣济南太守垣护之将兵赴义。事平,除徐州刺史,加都督。及南郡王义宣与江州刺史臧质反,朝廷假玄谟辅国将军,拜豫州刺史,与柳元景南讨。军屯梁山,夹岸筑偃月垒,水陆待之。义宣遣刘谌之就臧质,陈军城南,玄谟留老弱守城,悉精兵接战,贼遂大溃。加都督、前将军,封曲江县侯。中军司马刘冲之白孝武,言:“玄谟在梁山,与义宣通谋。”上意不能明,使有司奏玄谟多取宝货,虚张战簿,与徐州刺史垣护之并免官。
元凶刘劭杀了老爹自己当皇帝后,玄谟正做益州刺史。孝武帝刘骏起兵讨伐逆贼,玄谟派济南太守垣护之带着队伍加入义军。事平之后,玄谟被任命为徐州刺史,加都督衔。后来南郡王刘义宣和江州刺史臧质造反,朝廷让玄谟代理辅国将军,授予豫州刺史,和柳元景一起南征。部队驻扎在梁山,两岸修了半月形的营垒,水陆两路等着敌人。刘义宣派刘谌之到臧质那儿,在城南摆开阵势,玄谟留下老弱守城,带着全部精兵迎战,贼兵大败。玄谟被加封都督、前将军,封曲江县侯。中军司马刘冲之向孝武帝报告说:“玄谟在梁山时,跟刘义宣串通。”孝武帝心里没谱,就让有关部门弹劾玄谟贪污财宝、虚报战果,和徐州刺史垣护之一块儿被免了官。
〔15〕寻复为豫州刺史。淮上亡命司马黑石推立夏侯方进为主,改姓李名弘,以惑众,玄谟讨斩之。迁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雍土多侨寓,玄谟请土断流民,当时百姓不愿属籍,罢之。其年,玄谟又令九品以上租,使贫富相通,境内莫不嗟怨。民间讹言玄谟欲反,时柳元景当权,元景弟僧景为新城太守,以元景之势,制令南阳、顺阳、上庸、新城诸郡并发兵讨玄谟。玄谟令内外晏然,以解众惑,驰启孝武,具陈本末。帝知其虚,驰遣主书吴喜公抚慰之,又答曰:“梁山风尘,初不介意,君臣之际,过足相保,聊复为笑,伸卿眉头。”玄谟性严,未尝妄笑,时人言玄谟眉头未曾伸,故帝以此戏之。后为金紫光禄大夫,领太常。及建明堂,以本官领起部尚书,又领北选。
不久又当了豫州刺史。淮河一带的亡命之徒司马黑石推举夏侯方进当老大,改姓李,取名叫李弘,来迷惑百姓,玄谟出兵讨伐把他们杀了。后来升任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封都督。雍州这个地方有很多侨居的流民,玄谟请求实行土断政策,让流民入籍,但当时老百姓不愿意登记户口,只好作罢。这一年,玄谟又下令按九品等级来收租,让穷人和富人互相承担,结果全境之内没有谁不唉声叹气、抱怨不止的。民间谣言说玄谟要造反,当时柳元景掌权,他弟弟僧景是新城太守,仗着元景的势力,强令南阳、顺阳、上庸、新城这些郡一起出兵讨伐玄谟。玄谟下令内外保持安定,消除大家的疑惑,同时赶快向孝武帝报告,详细说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皇帝知道这是瞎话,赶紧派主书吴喜公去安抚他,还回话说:“梁山那点风波,我根本没放在心上,君臣之间,足够互相保重,姑且笑一笑,舒展舒展你的眉头吧。”玄谟性格严肃,从来不随便笑,当时人都说玄谟的眉头从来没舒展过,所以皇帝拿这个来开他的玩笑。后来当了金紫光禄大夫,兼任太常。等到修建明堂的时候,又凭原官兼任起部尚书,还兼管北选的事。
〔16〕孝武狎侮群臣,随其状貌,各有比类,多须者谓之羊。颜师伯缺齿,号之曰齴。刘秀之俭吝,呼为老慳。黄门侍郎宗灵秀体肥,拜起不便,每至集会,多所赐与,欲其瞻谢倾踣,以为欢笑。又刻木作灵秀父光禄勋叔献像,送其家厅事。柳元景、垣护之并北人,而玄谟独受“老伧”之目。凡所称谓,四方书疏亦如之。尝为玄谟作四时诗曰:“堇荼供春膳,粟浆充夏飧。瓟酱调秋菜,白醝解冬寒。”又宠一昆仑奴子,名曰主。常在左右,令以杖击群臣,自柳元景以下,皆罹其毒。
孝武帝喜欢戏弄大臣们,根据他们的长相,各自给他们起外号。胡子多的叫羊。颜师伯缺了牙齿,就叫他齴。刘秀之很吝啬,就叫他老慳。黄门侍郎宗灵秀身体肥胖,跪拜起身都不利索,每次朝会,皇帝故意多赏他东西,就想看他因为叩谢而摔跟头,拿来取乐。还刻了个木头像,是他父亲光禄勋宗叔献的,送到他家厅堂里。柳元景、垣护之都是北方人,可偏偏只有王玄谟被安上“老伧”这个外号。但凡皇帝叫过的外号,各地往来的文书也跟着这么叫。皇帝还曾给王玄谟写过一首四季诗:“堇荼供春膳,粟浆充夏飧。瓟酱调秋菜,白醝解冬寒。”皇帝又宠幸一个昆仑奴的小孩子,名字叫主,经常让他待在身边,命令他用棍子打大臣,从柳元景往下,都挨过打。
〔17〕玄谟寻迁平北将军、徐州刺史,加都督。时北土饥馑,乃散私谷十万斛、牛千头以振之。转领军将军。孝武崩,与柳元景等俱受顾命,以外监事委玄谟。时朝政多门,玄谟以严直不容,徙青、冀二州刺史,加都督。少帝既诛颜师伯、柳元景等,狂悖益甚,以领军征玄谟。子侄咸劝称疾,玄谟曰:“吾受先帝厚恩,岂可畏祸苟免。”遂行。及至,屡表谏诤,又流涕请缓刑去杀,以安元元。少帝大怒。
玄谟不久升任平北将军、徐州刺史,并加封都督。当时北方发生饥荒,他就拿出自己的十万斛粮食、一千头牛来赈济灾民。后来调任领军将军。孝武帝去世时,他与柳元景等人一同接受临终遗命,将宫外的事务委托给玄谟。那时朝政被多个势力把持,玄谟因为严厉正直而不被容纳,被调任青州、冀州刺史,加封都督。少帝诛杀了颜师伯、柳元景等人后,更加狂乱悖理,用领军将军的职位征召玄谟。子侄们都劝他称病不去,玄谟说:“我深受先帝厚恩,怎么能因为害怕灾祸而苟且逃避呢?”于是就去了。到任后,他多次上表直言劝谏,又流着泪请求减缓刑罚、减少杀戮,以使百姓安定。少帝非常愤怒。
〔18〕明帝即位,礼遇甚优。时四方反叛,以玄谟为大统,领水军南讨,以脚疾,听乘舆出入。寻除车骑将军、江州刺史,副司徒建安王于赭圻,赐以诸葛亮筒袖铠。顷之,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领护军。迁南豫州刺史,加都督。玄谟性严克少恩,而将军宗越御下更苛酷,军士谓之语曰:“宁作五年徒,不逢王玄谟。玄谟犹自可,宗越更杀我。”年八十一薨,谥曰庄公。子深早卒,深子缋嗣。
明帝即位后,对王玄谟非常优待。当时四方反叛,任命王玄谟为大统帅,率领水军向南讨伐。因为他有脚病,允许他乘坐车轿出入。不久授予他车骑将军、江州刺史的官职,在赭圻担任司徒建安王的副手,并赐给他诸葛亮筒袖铠。不久,又任命他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兼任护军。调任南豫州刺史,加授都督。王玄谟性格严厉苛刻,缺少恩惠,而将军宗越管理下属更加苛刻残酷,军士们编了句话说:“宁可当五年囚徒,也不愿遇到王玄谟。王玄谟还算可以,宗越更会杀我。”八十一岁时去世,谥号为庄公。他的儿子王深早年去世,王深的儿子王缋继承爵位。
〔19〕史臣曰:修之、宗悫,皆以将帅之材,怀廉洁之操,有足称焉。玄谟虽苛克少恩,然观其大节,亦足为美。当少帝失道,多所杀戮,而能冒履不测,倾心辅弼,斯可谓忘身徇国者欤!
史官评论说:修之、宗悫,都凭借将帅的才能,怀有廉洁的操守,很值得称赞。王玄谟虽然苛刻少恩,但看他大节上的表现,也足以称道。当年少帝丧失君道,滥杀无辜,他们却能冒着不可预料的危险,全心全意辅佐,这真可以说是舍身报国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