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焘与质书曰:“吾今所遣斗兵,尽非我国人,城东北是丁零与胡,南是三秦氐、羌。设使丁零死者,正可减常山、赵郡贼;胡死,正减并州贼;氐、羌死,正减关中贼。卿若杀丁零、胡,无不利。”质答书曰:“省示,具悉奸怀。尔自恃四脚,屡犯国疆,诸如此事,不可具说。王玄谟退于东,梁坦散于西,尔谓何以不闻童谣言邪:‘虏马饮江水,佛狸死卯年。’此期未至,以二军开饮江之径尔,冥期使然,非复人事。寡人受命相灭,期之白登,师行未远,尔自送死,岂容复令生全,飨有桑乾哉!但尔往攻此城,假令寡人不能杀尔,尔由我而死。尔若有幸,得为乱兵所杀。尔若不幸,则生相剿缚,载以一驴,直送都市。我本不图全,若天地无灵,力屈于尔,齑之粉之,屠之裂之,如此未足谢本朝。尔识智及众力,岂能胜苻坚邪!顷年展尔陆梁者,是尔未饮江,太岁未卯年故尔。斛兰昔深入彭城,值少日雨,只马不返,尔岂忆邪?即时春雨已降,四方大众,始就云集,尔但安意攻城莫走。粮食阙乏者告之,当出廪相饴。得所送剑刀,欲令我挥之尔身邪!甚苦,人附反,各自努力,无烦多云。”是时虏中童谣曰:“轺车北来如穿雉,不意虏马饮江水。虏主北归石济死,虏欲渡江天不徙。”故质答引之。焘大怒,乃作铁床,于其上施铁镵,云破城得质,当坐之此上。质又与虏众书曰:“示诏虏中诸士庶:狸伐见与书如别,等正朔之民,何为力自取如此。大丈夫岂可不知转祸为福邪!今写台格如别书,自思之。”时购斩焘封开国县侯,食邑一万户,赐布绢各万匹。
拓跋焘给臧质写信说:“我现在派去跟你作战的士兵,都不是我们本国鲜卑人。城的东北面是丁零人和胡人,南面是三秦地区的氐人和羌人。假如丁零人死了,正好减少了常山、赵郡的贼寇;胡人死了,正好减少了并州的贼寇;氐人、羌人死了,正好减少了关中的贼寇。你要是杀掉丁零人、胡人,对我们没什么不好。”臧质回信说:“看了你的来信,完全明白你的奸诈用心。你仗着自己有四条腿,屡次侵犯我国边境,像这类事情,说也说不完。王玄谟在东边撤退,梁坦在西边溃散,你以为为什么没听到童谣说:‘胡虏的战马要是喝到长江水,佛狸就会死在卯年。’这个期限还没到,你派了两路军队来开辟饮马长江的道路罢了,这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我受命消灭你,约定在白登决战。现在我军还没走远,你自己就送死来了,怎么能再让你活着回去享受桑乾河的老家呢?不过你这次来攻打这座城,假使我没能杀死你,你也会因为攻打我而死。你如果有运气,会被乱兵杀死;如果没运气,就会被活捉绑起来,用一头驴载着,直接送到京城。我本来就不打算活,如果天地没有灵验,我输给了你,把我碾成粉末、剁成肉酱、屠戮分裂,这样还不足以报答朝廷。你的智慧加上军队力量,怎么能胜过苻坚呢?近年来你得以嚣张,是因为你还没有饮马长江,太岁还没到卯年罢了。斛兰当年深入彭城,遇到几天雨,一匹马也没回去,你难道忘了吗?现在春雨已经降下,四面八方的军队开始云集,你只管安心攻城,不要逃跑。如果粮食不够,就告诉我,我会打开粮仓给你们。你送来的剑和刀,是想让我用来砍你自身吧!很辛苦,送信人返回,各自努力,不必多说。”这时北魏军中流传童谣说:“轻车北来像穿刺野鸡,想不到胡虏战马喝江水。虏主北归死在石济,虏想渡江天意不允许。”所以臧质在回信中引用它。拓跋焘大怒,制作了一张铁床,在上面安装铁锥,说攻破城后抓到臧质,就让他坐在这上面。臧质又给北魏士兵们写信说:“告示北魏各位士民:拓跋焘给我写的信另附,你们和我一样都是遵奉正朔的百姓,为什么要这样自取灭亡呢?大丈夫怎么不知道转祸为福呢?现在我把朝廷赏格抄写如下,你们自己考虑。”当时悬赏斩杀拓跋焘的封开国县侯,食邑一万户,赏赐布和绢各一万匹。
〔9〕虏以钩车钩垣楼,城内系以驱縆,数百人叫唤引之,车不能退。既夜,以木桶盛人,悬出城外,截其钩获之。明日,又以冲车攻城,城土坚密,每至,颓落不过数升。虏乃肉薄登城,分番相代,坠而复升,莫有退者,杀伤万计,虏死者与城平。又射杀高梁王。如此三旬,死者过半。焘闻彭城断其归路,京邑遣水军自海入淮,且疾疫死者甚众。二月二日,乃解围遁走。上嘉质功,以为使持节、监雍、梁、南北秦四州诸军事、冠军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封开国子,食邑五百户。明年,太祖又北伐,使质率所统见力向潼关,质顿兵近郊,不肯时发,独遣司马柳元景屯兵境上,不时进军。质又顾恋嬖妾,弃营单马还城,散用台库见钱六七百万,为有司所纠,上不问也。
敌人用带钩的战车勾住城墙上的楼台,城内的人用粗绳子系住钩车,几百人呼喊着拉绳子,钩车无法后退。到了夜晚,城上用木桶装着人,悬放到城外,截断钩子把钩车缴获了。第二天,敌人又用冲车攻城,城墙土质坚硬密实,每次冲撞,掉落的土不过几升。敌人于是采用肉搏战术登城,分批轮换,掉下来又爬上去,没有一个后退的,杀伤人数以万计,敌人的尸体堆得跟城墙一样高。宋军又射杀了高梁王。如此过了三十天,敌军死亡过半。拓跋焘听说彭城截断了他的归路,京城又派水军从海路进入淮河,加上瘟疫流行,死了很多人。二月二日,敌人终于解围逃走。皇帝嘉奖臧质的功劳,任命他为使持节、监雍、梁、南北秦四州诸军事、冠军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封为开国子,食邑五百户。第二年,宋太祖再次北伐,派臧质率领现有兵力向潼关进发,臧质把军队停在近郊,不肯按时出发,只派司马柳元景在边境驻守,不及时进军。臧质又贪恋宠妾,丢下军营单人骑马回城,挪用朝廷库存的现钱六七百万,被有关部门弹劾,皇帝没有追究。
〔10〕元凶弑立,以质为丹阳尹,加征虏将军。质家遣门生师顗报质,具太祖崩问。质疏顗所言,驰告司空义宣,又遣州祭酒从事田颖起衔命报世祖,率众五千,驰下讨逆,自阳口进江陵义宣。质诸子在都邑,闻质举义,并逃亡。劭欲相慰悦,乃下书曰:“臧敦等无因自骇,急便窜逸,迷昧过甚,良可怪叹。质国戚勋臣,忠诚笃亮,方当显位,赞翼京辇,而子弟波迸,伤其乃怀。可遣宣譬令还,咸复本位。”劭寻录得敦,使大将军义恭行训杖三十,厚给赐之。义宣得质报,即日举兵,驰信报世祖,板进质号征北将军。质径赴寻阳,与世祖同下。
叛贼刘劭弑君篡位后,任命臧质做丹阳尹,又加封他征虏将军的头衔。臧质家里派门生师顗去给臧质报信,详细说了太祖皇帝驾崩的消息。臧质把师顗说的话记下来,派人快马报告给司空刘义宣,又派州里的祭酒从事田颖起奉命去报告世祖刘骏,接着率领五千人马,火速东下去讨伐逆贼,从阳口进军到江陵找刘义宣。臧质的几个儿子当时在京城,听说臧质起兵了,就都逃跑了。刘劭想安抚臧质,便下诏书说:“臧敦等人无缘无故自己吓自己,急着逃窜,实在太糊涂,真让人奇怪叹息。臧质是国家的亲戚和功臣,忠诚可靠,正处在显要的位置辅佐朝廷,可他的子弟却四处逃散,这伤了他的心。可以派人去开导劝说,让他们回来,全都恢复原来的官职。”刘劭不久就抓到了臧敦,派大将军刘义恭去执行训斥,打了他三十杖,还厚厚地赏赐了他。刘义宣得到臧质的报告,当天就起兵了,又派人快马报告世祖,并且临时提升臧质为征北将军。臧质直接前往寻阳,和世祖一起东下。
〔11〕世祖至新亭即位,以质为都督江州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加散骑常侍,持节如故。使质率所领自白下步上,直至广莫门,门者不守。薛安都、程天祚等亦自南掖门入,与质同会太极殿,生禽元凶。仍使质留守朝堂,甲仗百人自防。封始兴郡公,食邑三千户。之镇,舫千余乘,部伍前后百余里,六平乘并施龙子幡。
世祖(刘骏)到达新亭即位,任命臧质为都督江州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并加授散骑常侍,仍保留他的持节权力。世祖派臧质率领他的部队从白下上岸步行,一直来到广莫门,守门人没有抵抗。薛安都、程天祚等人也从南掖门进入,与臧质在太极殿会合,活捉了元凶(刘劭)。于是世祖让臧质留守朝堂,配给他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作为护卫。封臧质为始兴郡公,食邑三千户。臧质前往镇所(江州)时,随行的船只达一千多艘,队伍前后绵延一百多里,六艘平乘大船都悬挂着龙子幡。
〔12〕时世祖自揽威柄,而质以少主遇之,是事专行,多所求欲。及至寻阳,刑政庆赏,不复谘禀朝廷。盆口、钩圻米,辄散用之,台符屡加检诘,质渐猜惧。自谓人才足为一世英杰,始闻国祸,便有异图,以义宣凡暗,易可制勒,欲外相推奉,以成其志。及至江陵,便致拜称名。质于义宣虽为兄弟,而年大近十岁,义宣惊曰:“君何意拜弟?”质曰:“事中宜然。”时义宣已推崇世祖,故其计不行。质每虑事泄,及至新亭,又拜江夏王义恭,义恭愕然,问质所以。质曰:“天下屯危,礼异常日,前在荆州,亦拜司空。”会义宣有憾于世祖,事在《义宣传》。质因此密信说诱,陈朝廷得失。又谓:“震主之威,不可持久,主相势均,事不两立。今专据阃外,地胜兵强,持疑不决,则后机致祸。”质女为义宣子采妻,谓质无复异同,纳其说。且义宣腹心将佐蔡超民之徒,咸有富贵之情,愿义宣得,欲倚质威名,以成其业,又劝奖义宣。义宣时未受丞相,质子敦为黄门侍郎,奉诏敦劝,道经寻阳,质令敦具更譬说,并言世祖短长,义宣乃意定。驰报豫州刺史鲁爽,期孝建元年454秋同举。爽失旨,即便起兵。遣人至京邑报弟瑜,瑜席卷奔叛。瑜弟弘为质府佐,世祖遣报质,质于是执台使,狼狈举兵。上表曰:
这时世祖(宋孝武帝刘骏)亲自掌握大权,但臧质把他当作年幼的君主来对待,凡事专断独行,对自己的欲望要求很多。等到了寻阳,刑罚、政令、庆贺、赏赐之类,不再向朝廷请示报告。盆口、钩圻的米粮,就擅自散发使用,朝廷的文书屡次加以检查追问,臧质渐渐猜疑恐惧。自认为自己的才能足以成为一代英雄豪杰,刚听到国家祸乱时,就有了异心,认为刘义宣平庸愚暗,容易控制,想表面上推尊拥戴他,来实现自己的野心。等到了江陵,就进行拜见并自称姓名。臧质与刘义宣虽然是兄弟,但年龄大近十岁,刘义宣惊讶地说:“你为什么拜我?”臧质说:“事情应该这样。”当时刘义宣已经推重世祖,所以他的计谋没有成功。臧质常常担心事情泄露,等到了新亭,又拜江夏王刘义恭,刘义恭惊愕,问臧质原因。臧质说:“天下动荡危急,礼节和平时不同,先前在荆州,也拜过司空。”恰逢刘义宣对世祖有怨恨,事情记载在《义宣传》中。臧质因此秘密写信劝说引诱,陈述朝廷得失。又说:“震动君主的威严,不能长久保持,君主和宰相势力相当,事情不能并存。现在您专门镇守在外,地势优越兵力强大,犹豫不决,就会失去时机招致祸患。”臧质的女儿是刘义宣儿子刘采的妻子,认为臧质没有别的意图,采纳了他的说法。并且刘义宣的心腹将佐蔡超民等人,都有富贵的愿望,希望刘义宣得势,想依靠臧质的威名,来成就自己的功业,又鼓励刘义宣。刘义宣当时还没有接受丞相职位,臧质的儿子臧敦担任黄门侍郎,奉诏命敦促劝进,途经寻阳,臧质让臧敦详细地再次譬解劝说,并谈论世祖的缺点,刘义宣于是心意确定。派人快马报告豫州刺史鲁爽,约定孝建元年秋天一同起兵。鲁爽误解了意思,立即起兵。派人到京城告知弟弟鲁瑜,鲁瑜席卷部下反叛。鲁瑜的弟弟鲁弘是臧质的府佐,世祖派人报告臧质,臧质于是逮捕了朝廷使者,仓促起兵。上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