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元嘉末,太祖颇以后事为念,以其年少,方欲大相付托,朝政小大,皆与参焉。从兄徽,清介士也,惧其太盛,劝令损抑。僧绰乃求吴郡及广州,上并不许。会二凶巫蛊事泄,上独先召僧绰具言之。及将废立,使寻求前朝旧典。劭于东宫夜飨将士,僧绰密以启闻,上又令撰汉魏以来废诸王故事。撰毕,送与江湛、徐湛之。湛之欲立随王诞,江湛欲立南平王铄,太祖欲立建平王宏,议久不决。延妃即湛之女,铄妃即湛妹。太祖谓僧绰曰:“诸人各为身计,便无与国家同忧者。”僧绰曰:“建立之事,仰由圣怀。臣谓唯宜速断,不可稽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愿以义割恩,略小不忍。不尔,便应坦怀如初,无烦疑论。淮南云:‘以石投水,吴越之善没取之。’事机虽密,易致宣广,不可使难生虑表,取笑千载。”上曰:“卿可谓能断大事。此事重,不可不殷勤三思。且庶人始亡,人将谓我无复慈爱之道。”僧绰曰:“臣恐千载之后,言陛下唯能裁弟,不能裁儿。”上默然。江湛同侍坐,出阁,谓僧绰曰:“卿向言,将不大伤切直。”僧绰曰:“弟亦恨君不直。”
元嘉末年,太祖(宋文帝)非常担心身后之事,因为王僧绰年轻,正要对他委以重任,朝廷的大小政务都让他参与商讨。王僧绰的堂兄王徽,是个清高正直的人,担心王僧绰权势太盛,就劝他自我克制。王僧绰于是请求外调吴郡或广州,皇上都不批准。正好赶上刘劭、刘浚的巫蛊事件泄露,皇上单独先召见王僧绰,详细告诉了他情况。等将要进行废立时,皇上让他查阅前朝的旧典。刘劭在东宫夜间犒赏将士,王僧绰秘密把这件事报告皇上,皇上又让他编撰汉魏以来废黜诸王的先例。编完后,送去给江湛、徐湛之看。徐湛之想立随王刘诞,江湛想立南平王刘铄,太祖想立建平王刘宏,议论了很久没有决定。随王刘诞的妃子是徐湛之的女儿,南平王刘铄的妃子是江湛的妹妹。太祖对王僧绰说:“这些人各为自己的利益打算,就没有和朝廷一起担忧的人。”王僧绰说:“立储的事,完全由陛下圣心决定。我认为只应迅速决断,不可拖延。该决断时不决断,反而会遭受祸乱。希望陛下以大义割舍私恩,稍微忍耐小的不忍。不然的话,就应该像当初一样坦诚相待,不必再烦劳疑虑议论了。淮南王刘安说过:‘把石头扔进水里,吴越的善泳者也能把它捞出来。’事情虽然机密,但容易扩散宣扬,不能让祸难发生在意料之外,被后世千年耻笑。”皇上说:“你可谓能决断大事。这件事责任重大,不可不反复再三考虑。而且彭城王刘义康刚死,人们该会说我再也没有慈爱之心了。”王僧绰说:“我担心千年之后,人们会说陛下只能裁断弟弟,不能裁断儿子。”皇上沉默不语。江湛当时同坐,出来后对王僧绰说:“你刚才的话,不是过于切直了吗?”王僧绰说:“我也遗憾您不直率。”
〔22〕及劭弑逆,江湛在尚书上省,闻变,叹曰:“不用僧绰言,以至于此。”劭既立,转为吏部尚书,委以事任,事在《二凶传》。顷之,劭料检太祖巾箱及江湛家书疏,得僧绰所启飨士并废诸王事,乃收害焉,时年三十一。因此陷北第诸王侯,以为与僧绰有异志,并杀僧绰门客太学博士贾匪之、奉朝请司马文颖、建平国常侍司马仲秀等。世祖即位,追赠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谥曰愍侯。
等到刘劭发动叛乱杀害父亲篡位时,江湛正在尚书省官署,听到变故,叹息说:“不采用王僧绰的建议,才落到这个地步。”刘劭即位后,转任王僧绰为吏部尚书,把政事交给他处理,这些事记载在《二凶传》里。不久,刘劭翻检宋文帝的随身箱子和江湛家里的书信,发现了王僧绰之前上奏的关于犒赏士兵和废黜各位王侯的奏章,于是逮捕并杀害了王僧绰,当时他三十一岁。因为这件事,又牵连了北第的各位王侯,认为他们与王僧绰有异心,并且杀了王僧绰的门客太学博士贾匪之、奉朝请司马文颖、建平国常侍司马仲秀等人。孝武帝即位后,追赠王僧绰为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谥号为愍侯。
〔23〕初,太社西空地一区,吴时丁奉宅,孙晧流徙其家。江左初为周顗、苏峻宅,其后为袁悦宅,又为章武王司马秀宅,皆以凶终。后给臧焘,亦颇遇丧祸,故世称为凶地。僧绰常以正达自居,谓宅无吉凶,请以为第。始就造筑,未及居而败。
当初,在太社西边有一块空地,三国东吴时期是丁奉的住宅,后来孙皓流放了他全家人。东晋初期先后成为周顗、苏峻的住宅,之后又变成袁悦的住宅,再后来又成了章武王司马秀的住宅,这些人都不得好死。后来这块地分给了臧焘,他也接连遭遇丧事,所以当时人都说这是一块凶地。王僧绰平时以正直通达自居,说房子哪里有什么吉凶之分,就请求把这块地给他建造宅子。刚动工开始建造,还没等搬进去就失败了。
子俭继承了爵位,在升明末年,担任齐国的尚书右仆射。
〔25〕史臣曰:甚矣,宋氏之家难也,仇衅所钟,亲地兼极,虽复倾天灭道,迹非嫌路,而灾隙内兆,邪蛊外兴,天性既离,爱敬同尽,探雀请熊,非无前衅,猜防之道,有未足乎。世祖弱年轻躁,夙无朝宠,累任边外,未尝居中。当璧之重,将由爱立,臣主回疑,事无蚤断。若使守器以长,命不待贤,则密祸自销,危机可免。圣哲之训,岂欺我哉!昔山涛举羊祜为太子太傅,盖欲以后事委之,而羊公短世。僧绰绸缪主心,将任以国重,而宫车晏驾。二臣并以道德谦冲,名高两代。胙未中年,功谢成日,惜矣哉!
史官评论说:刘宋皇室的家族祸乱真是太严重了!仇恨与嫌隙全部集中在他们身上,这些人既是至亲又拥有极高的地位。即便有人做出倾覆天道的事情,从表面看也不属于猜忌的范畴,但灾祸却在内部萌发,邪气从外部兴起。天性亲情已经背离,爱戴尊敬也同时消失。像“探雀”、“请熊”这样的悲惨结局,并不是没有先前的裂痕。猜忌防范的措施,难道还不够吗?宋世祖(孝武帝)年轻时轻浮急躁,一直得不到朝廷的宠爱,长期在地方任职,从未进入朝廷核心。帝王大位这样重要的东西,却将要根据宠爱来确立,君主与大臣反复猜疑,事情不能及早决断。如果让长子来守护社稷,不等待贤能,那么隐藏的祸患自然消除,危机也能避免。圣贤的训诫,难道会欺骗我们吗!当年山涛推荐羊祜担任太子太傅,本是想把身后大事托付给他,但羊祜却短命而逝。王僧绰深切体察君主之心,即将被委以国家重任,但皇帝却去世了。这二位大臣都道德崇高、谦虚淡泊,名望超越两代人,但福祚不达中年,功业未成于成功之日,真是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