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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 · 卷六十九·列传第二十九

宋书 · 目录

〔10〕十七年,所生母亡。时上与义康形迹既乖,衅难将结,湛亦知无复全地。及至丁艰,谓所亲曰:“今年必败。常日正赖口舌争之,故得推迁耳。今既穷毒,无复此望,祸至其能久乎!”十月,诏曰:“刘湛阶藉门荫,少叨荣位,往佐历阳,奸诐夙著。谢晦之难,潜使密告,求心即事,久宜诛屏。朕所以弃罪略瑕,庶收后效,宠秩优忝,逾越伦匹。而凶忍忌克,刚愎靡厌,无君之心,触遇斯发。遂乃合党连群,构扇同异,附下蔽上,专弄威权,荐子树亲,互为表里,邪附者荣曜九族,乘理者推陷必至。旋观奸慝,为日已久,犹欲弘纳遵养,冀或悛革。自迩以来,凌纵滋甚,悖言怼容,罔所顾忌,险谋潜计,睥睨两宫。岂唯彰暴国都,固亦达于四海。比年七曜违度,震蚀表灾,侵阳之征,事符幽显。搢绅含愤,义夫兴叹。昔齐、鲁不纲,祸顷邦国;昭、宣电断,汉祚方延。便收付廷尉,肃明刑典。”于狱伏诛,时年四十九。

元嘉十七年,刘湛的生母去世。当时皇上和刘义康之间的关系已经出现裂痕,祸患马上就要爆发,刘湛也知道自己没法保全了。等到他回家守丧时,对他亲近的人说:“今年我肯定要完蛋。以前全靠嘴上功夫跟人争辩,才能拖延到现在。如今我已经没指望了,祸事还能等多久呢!”十月,皇上下诏说:“刘湛靠着祖上的荫庇,年纪轻轻就窃据了显要的职位,以前在历阳当官的时候,奸邪的事就已经很明显了。当初谢晦作乱,他暗地里派人密告,根据他的所作所为,早该被处死。我之所以不计较他的罪过、忽略他的毛病,是希望他以后能有点用处,所以特别优待他,给他的待遇远远超过了同辈。但他却凶狠残忍、嫉妒成性、固执己见、贪得无厌,对君主没有半点忠心,一遇到事情就发作。于是拉帮结派、煽风点火,附合下面的人来蒙骗上面的人,专门玩弄权术,举荐自己的儿子和亲信,里外勾结。那些巴结他的就光宗耀祖,坚持原则的就被他往死里整。我们观察他的恶行已经很久了,本来还想宽容他、养着他,希望他能改过自新。可最近他越来越嚣张,说话大逆不道、脸色充满怨恨,什么都不怕,暗地里使坏,成天盯着皇上和太子。这不光是在京城里作恶,全天下都知道了。这几年日月星辰运行不正常,地震日食也常有发生,这些都是阴气侵犯阳气的征兆,老天爷和老百姓都看得很清楚。官员们都很气愤,义士们也都叹气。以前齐国和鲁国乱了套,国家差点没了;后来汉昭帝和汉宣帝果断出手,汉朝才延续下去。现在立刻把刘湛抓起来交给廷尉,按国法从严处置。”刘湛在监狱里被杀了,时年四十九岁。

〔11〕子黯,大将军从事中郎。黯及二弟亮、俨并从诛。湛弟素,黄门侍郎,徙广州。湛初被收,叹曰:“便是乱邪。”仍又曰:“不言无我应乱,杀我自是乱法耳。”入狱见素,曰:“乃复及汝邪?相劝为恶,恶不可为;相劝为善,正见今日。如何!”湛生女辄杀之,为士流所怪。

湛的儿子黯,担任大将军的从事中郎。黯和他的两个弟弟亮、俨一起被诛杀。湛的弟弟素,担任黄门侍郎,被流放到广州。湛刚被逮捕时,叹息说:“这便是乱吗?”接着又说:“不说没有我响应叛乱,杀我自然就是乱法罢了。”进入监狱见到素,说:“竟然又牵连到你了吗?互相劝勉做坏事,坏事是不可做的;互相劝勉做好事,正是见到今天的下场。怎么样!”湛生下女儿就杀掉,被士大夫们所责怪。

〔12〕范晔,字蔚宗,顺阳人,车骑将军泰少子也。母如厕产之,额为砖所伤,故以砖为小字。出继从伯弘之,袭封武兴县五等侯。少好学,博涉经史,善为文章,能隶书,晓音律。年十七,州辟主簿,不就。高祖相国掾,彭城王义康冠军参军,随府转右军参军,入补尚书外兵郎,出为荆州别驾从事史。寻召为秘书丞,父忧去职。服终,为征南大将军檀道济司马,领新蔡太守。道济北征,晔惮行,辞以脚疾,上不许,使由水道统载器仗部伍。军还,为司徒从事中郎。倾之,迁尚书吏部郎。

范晔,字蔚宗,是顺阳人,车骑将军范泰的小儿子。他母亲在上厕所时生下了他,他的前额被砖头碰伤,所以给他取小名叫“砖”。他过继给伯父范弘之,继承了武兴县五等侯的爵位。他从小好学,广泛涉猎经史典籍,擅长写文章,会写隶书,通晓音律。十七岁时,州里征召他做主簿,他没有就任。高祖刘裕任相国时,他担任相国掾;彭城王刘义康任冠军将军时,他担任参军;随王府转任右军参军;入朝补任尚书外兵郎;外放出任荆州别驾从事史。不久被召回朝廷担任秘书丞,因为父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期满后,担任征南大将军檀道济的司马,并兼任新蔡太守。檀道济北征时,范晔害怕随行,以脚病为由推辞,皇上不答应,让他由水路统领载运武器和部队。军队回来后,他担任司徒从事中郎。不久,升任尚书吏部郎。

〔13〕元嘉元年424冬,彭城太妃薨,将葬,祖夕,僚故并集东府。晔弟广渊,时为司徒祭酒,其日在直。晔与司徒左西属王深宿广渊许,夜中酣饮,开北牖听挽歌为乐。义康大怒,左迁晔宣城太守。不得志,乃删众家《后汉书》为一家之作。在郡数年,迁长沙王义欣镇军长史,加宁朔将军。兄皓为宜都太守,嫡母随皓在官。十六年439,母亡,报之以疾,晔不时奔赴;及行,又携妓妾自随,为御史中丞刘损所奏。太祖爱其才,不罪也。服阕,为始兴王浚后军长史,领南下邳太守。及浚为扬州,未亲政事,悉以委晔。寻迁左卫将军、太子詹事。

元嘉元年冬天,彭城太妃去世了,即将下葬,在祭奠的前一天晚上,同僚和老朋友都聚集在东府。范晔的弟弟范广渊,当时担任司徒祭酒,那天正好值班。范晔和司徒左西属王深在广渊那里住宿,半夜开怀畅饮,打开北窗听挽歌来取乐。刘义康得知后非常生气,贬范晔为宣城太守。范晔很不得志,于是就删削各家关于《后汉书》的著作,写成自己的一家之言。在宣城郡过了几年,调任长沙王刘义欣的镇军长史,加授宁朔将军。他的哥哥范皓担任宜都太守,嫡母跟随范皓在任所。元嘉十六年,嫡母去世,仆人报告说生病了,范晔没有及时赶去;等到出发时,又随身携带歌妓侍妾,被御史中丞刘损上奏弹劾。太祖(宋文帝)爱惜他的才华,没有治罪。服丧期满后,担任始兴王刘浚的后军长史,兼任南下邳太守。等到刘浚担任扬州刺史,不亲自处理政事,全部委托给范晔。不久升任左卫将军、太子詹事。

〔14〕晔长不满七尺,肥黑,秃眉须。善弹琵琶,能为新声。上欲闻之,屡讽以微旨,晔伪若不晓,终不肯为上弹。上尝宴饮欢适,谓晔曰:“我欲歌,卿可弹。”晔乃奉旨。上歌既毕,晔亦止弦。

范晔身高不到七尺,长得又胖又黑,眉毛和胡须都掉光了。他擅长弹琵琶,能创作新曲调。皇帝想听他弹奏,多次用含蓄的话暗示他,范晔假装不明白,始终不肯给皇帝弹奏。有一次皇帝在宴会上喝得高兴,对范晔说:“我想唱歌,你来弹奏。”范晔这才遵命。皇帝唱完歌,范晔也就停止了弹奏。

〔15〕初,鲁国孔熙先博学有纵横才志,文史星算,无不兼善。为员外散骑侍郎,不为时所知,久不得调。初熙先父默之为广州刺史,以赃货得罪下廷尉,大将军彭城王义康保持之,故得免。及义康被黜,熙先密怀报效,欲要朝廷大臣,未知谁可动者,以晔意志不满,欲引之。而熙先素不为晔所重,无因进说。晔外甥谢综,雅为晔所知,熙先尝经相识,乃倾身事综,与之结厚。熙先藉岭南遗财,家甚富足,始与综诸弟共博,故为拙行,以物输之。综等诸年少,既屡得物,遂日夕往来,情意稍款。综乃引熙先与晔为数,晔又与戏,熙先故为不敌,前后输晔物甚多。晔既利其财宝,又爱其文艺。熙先素有词辩,尽心事之,晔遂相与异常,申莫逆之好。始以微言动晔,晔不回,熙先乃极辞譬说。晔素有闺庭论议,朝野所知,故门胄虽华,而国家不与姻娶。熙先因以此激之曰:“丈人若谓朝廷相待厚者,何故不与丈人婚,为是门户不得邪?人作犬豕相遇,而丈人欲为之死,不亦惑乎?”晔默然不答,其意乃定。

当初,鲁国人孔熙先学识渊博,有纵横家的才能和抱负,文学、历史、天文、算术,样样精通。他担任员外散骑侍郎,却不被当时的人赏识,很久都得不到升迁。当初,熙先的父亲孔默之做广州刺史,因贪污受贿被治罪,交给廷尉审理,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保护了他,所以得以免罪。等到刘义康被贬职,熙先暗中想要报恩,打算结交朝廷大臣,不知道谁可以被说动。他认为范晔心中不满,想要引诱他。但熙先一向不被范晔看重,没有机会进言。范晔的外甥谢综,一向被范晔赏识,熙先曾经与他相识,于是竭尽全力侍奉谢综,与他结为好友。熙先凭借在岭南留下的财产,家境非常富足。他开始和谢综的弟弟们一起赌博,故意装作不擅长,输给他们财物。谢综等几个年轻人,既然多次得到财物,就日夜往来,感情渐渐融洽。谢综于是引荐熙先给范晔认识,范晔又和他一起赌博游戏,熙先故意装做敌不过,前后输给范晔很多财物。范晔既贪图他的财宝,又喜爱他的文采。熙先向来能言善辩,尽心侍奉范晔,范晔于是与他交往异常亲密,成为莫逆之交。开始时,熙先用隐微的言语打动范晔,范晔没有反应,熙先于是极力用比喻和道理劝说。范晔向来在家中议论朝政,朝野上下都知道,所以虽然他的门第高贵,但皇室不与他通婚。熙先于是拿这件事激他说:“您老人家如果说朝廷待您优厚,为什么不与您联姻,是因为门第不够吗?别人像对待猪狗一样对待您,您却想要为他们卖命,不是很糊涂吗?”范晔沉默不答,他的主意就这样定下来了。

〔16〕时晔与沈演之并为上所知待,每被见多同。晔若先至,必待演之俱入;演之先至,尝独被引,晔又以此为怨。晔累经义康府佐,见待素厚。及宣城之授,意好乖离。综为义康大将军记室参军,随镇豫章。综还,申义康意于晔,求解晚隙,复敦往好。晔既有逆谋,欲探时旨,乃言于上曰:“臣历观前史二汉故事,诸蕃王政以訞诅幸灾,便正大逆之罚。况义康奸心衅迹,彰著遐迩,而至今无恙,臣窃惑焉。且大梗常存,将重阶乱,骨肉之际,人所难言。臣受恩深重,故冒犯披露。”上不纳。

当时范晔和沈演之一同受到皇上的赏识和厚待,每次被召见大多是一起去。如果范晔先到,一定要等沈演之一同进去;如果沈演之先到,却常常被单独召见,范晔因此心怀怨恨。范晔多次担任刘义康的府中属官,一向被优厚对待。后来他被派去任宣城太守时,与刘义康的关系就破裂了。谢综是刘义康的大将军记室参军,跟随镇守豫章。谢综回来后,向范晔转达刘义康的意思,希望消除之前的隔阂,重修旧好。范晔已经有了谋反的打算,想试探皇上的心意,就对皇上说:“我遍观前代历史,从西汉到东汉的旧例,各地藩王如果用妖术诅咒、对灾祸幸灾乐祸,就会被处以大逆不道的刑罚。何况刘义康的奸诈心思和谋反迹象已经远近皆知,可到现在还能安然无恙,我私下感到很困惑。况且大的祸根一直存在,只会更进一步地招致动乱;皇室内部的难处,一般人是很难开口的。我受陛下的深重恩典,所以才冒昧直言相告。”皇上没有采纳。

〔17〕熙先素善天文,云:“太祖必以非道晏驾,当由骨肉相残。江州应出天子。”以为义康当之。综父述亦为义康所遇,综弟约又是义康女夫,故太祖使综随从南上,既为熙先所奖说,亦有酬报之心。广州人周灵甫有家兵部曲,熙先以六十万钱与之,使于广州合兵。灵甫一去不反。大将军府史仲承祖,义康旧所信念,屡衔命下都,亦潜结腹心,规有异志。闻熙先有诚,密相结纳。丹阳尹徐湛之,素为义康所爱,虽为舅甥,恩过子弟,承祖因此结事湛之,告以密计。承祖南下,申义康意于萧思话及晔,云:“本欲与萧结婚,恨始意不果。与范本情不薄,中间相失,傍人为之耳。”

孔熙先一向擅长天文,他说:“太祖皇帝一定会死于非命,而且这是由于骨肉相残。江州应该会出现一位天子。”他认为刘义康会应这个预言。谢综的父亲谢述曾受到刘义康的优待,谢综的弟弟谢约又是刘义康的女婿,所以太祖派谢综随从南下,谢综被孔熙先劝说后,也有了报答刘义康的心思。广州人周灵甫拥有家兵和私人武装,孔熙先给了他六十万钱,让他在广州招募合兵。但周灵甫一去就没回来。大将军府的属官仲承祖,原是刘义康信任的人,多次奉命到都城,私下结交心腹,图谋不轨。他听说孔熙先有诚意,就秘密结交。丹阳郡太守徐湛之一向被刘义康喜爱,虽然是舅甥关系,但恩情超过自己的子弟,仲承祖因此巴结徐湛之,并把密谋告诉了他。仲承祖南下,向萧思话和范晔传达刘义康的意思,说:“我本来想和萧家联姻,可惜最初的想法没能实现。我和范晔本来情分不薄,中间有了隔阂,都是旁人挑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