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永初二年421,为御史中丞。明宪直法,无所屈挠。奏劾尚书令徐羡之曰:“臣闻事上以奉宪为恭,临下以威严为整。然后朝典惟明,莅众必肃。斯道或替,则宪纲其颓。臣以今月七日,预皇太子正会。会毕车去,并猥臣停门待阙。有何人乘马,当臣车前,收捕驱遣命去。何人骂詈收捕,咨审欲录。每有公事,臣常虑有纷纭,语令勿问,而何人独骂不止,臣乃使录。何人不肯下马,连叫大唤,有两威仪走来,击臣收捕。尚书令省事倪宗又牵威仪手力,击臣下人。宗云:‘中丞何得行凶,敢录令公人。凡是中丞收捕,威仪悉皆缚取。’臣敕下人一不得斗,凶势辀张,有顷乃散。又有群人就臣车侧,录收捕樊马子,互行筑马子顿伏,不能还台。臣自录非,本无对校,而宗敢乘势凶恣,篡夺罪身。尚书令臣羡之,与臣列车,纷纭若此,或云羡之不禁,或云羡之禁而不止。纵而不禁,既乖国宪;禁而不止,又不经通。陵犯监司,凶声彰赫,容纵宗等,曾无纠问,亏损国威,无大臣之体,不有准绳,风裁何寄。羡之内居朝右,外司辇毂,位任隆重,百辟所瞻。而不能弘惜朝章,肃是风轨。致使宇下纵肆,凌暴宪司,凶赫之声,起自京邑,所谓己有短垣,而自逾之。又宗为篡夺之主,纵不纠问,二三亏违,宜有裁贬。请免羡之所居官,以公还第。宗等篡夺之愆,已属掌故御史随事检处。”诏曰:“小人难可检御,司空无所问,余如奏。”羡之任居朝端,不欲以犯宪示物。时羡之领扬州刺史,琳之弟璩之为治中,羡之使璩之解释琳之,停寝其事。琳之不许。璩之固陈,琳之谓曰:“我触忤宰相,正当罪止一身尔,汝必不应从坐,何须勤勤邪!”自是百僚震肃莫敢犯禁。高祖甚嘉之,行经兰台,亲加临幸。又领本州大中正,迁祠部尚书。不治产业,家尤贫素。景平元年423,卒,时年五十五。追赠太常。
永初二年(公元421年),(傅隆)被任命为御史中丞。他明确法令、严格执法,丝毫不会因压力而退缩。他上奏弹劾尚书令徐羡之说:“我听说,侍奉君主以遵守法令为恭敬,统率下属以威严庄重为整肃。这样才能使朝廷典制清明,面对大众一定严肃。如果这个原则被破坏,那么法纪纲常就会败坏。我在本月七日,参与皇太子的正式朝会。朝会结束后乘车离开,我和其他官员停在门前等候。有一个人骑着马,挡在我的车前,我派人抓捕并驱逐他,命令他离开。那个人辱骂前去抓捕的人,并且询问审问的内容,想要记录下来。每次遇到公事,我常担心会出乱子,嘱咐他们不要多问,但那个人独个儿骂个不停,我才命令将他记录在案。那个人不肯下马,连声大叫大喊,有两个仪仗兵跑过来,殴打我的抓捕人员。尚书令的省事(属官)倪宗又拉着仪仗兵的手,殴打我的手下。倪宗说:‘御史中丞怎么能行凶,胆敢抓尚书令的人!凡是御史中丞抓捕的人,仪仗兵都要捆起来拿下。’我命令手下人一律不得还手,但凶势嚣张,过了一会儿才散去。还有一群人,在我车子旁边,抓捕收管樊马子,轮流击打樊马子,使他倒地伏着,不能回御史台。我自己抓捕的人本来没有对质比照,而倪宗竟敢趁势行凶,夺走罪犯。尚书令徐羡之,和我的车子并行,如此纷乱,有人说徐羡之没有制止,有人说他制止了但制止不住。放任而不制止,已经违背了国法;制止了却又止不住,又不合情理。凌辱侵犯监察官,凶恶的声势显赫,徐羡之却纵容倪宗等人,竟然不加纠察责问,这损害了国家威严,没有大臣的样子。如果不加惩处,御史的风范又如何体现?徐羡之在朝内位居尚书省长官,在外掌管京城的治理,地位职务重要,是百官所仰望的。却不能弘扬珍惜朝廷典制,严肃风纪法度。致使门下人放肆横行,凌辱暴虐御史台,凶恶之声从京城发出,正所谓自己筑了墙却又自己翻越。再说倪宗是抢夺罪犯的主谋,纵然不追查问罪,多次违犯的行为也应当加以裁减贬降。请免去徐羡之的官职,以公爵身份回家。倪宗等人抢夺罪犯的罪行,已经交给掌故御史按照法规查处。”诏书答复说:“小人是难以约束驾驭的,对徐司空(徐羡之)不予追究,其余按奏章执行。”徐羡之位居朝臣之首,不想因为违犯法令而示弱于人。当时徐羡之兼任扬州刺史,傅隆的弟弟傅璩之任扬州治中,徐羡之就让傅璩之去说服傅隆,想要压下这件事不予追究。傅隆不同意。傅璩之一再陈述,傅隆对他说:“我触犯了宰相,自然罪责只在我一人身上,你肯定不会牵连受罪,何必这样殷勤劝说我呢!”从此之后,百官震惊严肃,没有人敢违犯禁令。高祖(宋武帝刘裕)很是赞赏他,出行经过御史台时,亲自驾临慰问。他又兼任本州大中正,升任祠部尚书。他不经营家业,家境非常贫寒朴素。景平元年(公元423年),去世,当时五十五岁。追赠太常。
〔15〕子邈,有父风,官至扬州治中从事史。邈子觊,别有传。觊弟道存,世祖大明中,历黄门吏部郎,临海王子顼前军长史、南郡太守。晋安王子勋建伪号,为侍中,行雍州事。事败自杀。
子邈这个人,很有他父亲的风范,官职做到扬州治中从事史。他的儿子叫觊,另外有传记。觊的弟弟叫道存,在宋世祖大明年间,先后担任黄门吏部郎、临海王刘子顼的前军长史、南郡太守。后来晋安王刘子勋建立伪政权的时候,道存担任侍中,代理雍州行政。事情失败后自杀了。
〔16〕史臣曰:民生所贵,曰食与货。货以通币,食为民天。是以九棘播于农皇,十朋兴于上代。昔醇民未离,情嗜疏寡,奉生赡己,事有易周。一夫躬稼,则余食委室;匹妇务织,则兼衣被体。虽懋迁之道,通用济乏,龟贝之益,为功盖轻。而事有讹变,奸敝代起,昏作役苦,故穑人去而从商,商子事逸,末业流而浸广,泉货所通,非复始造之意。于是竞收罕至之珍,远蓄未名之货,明珠翠羽,无足而驰,丝罽文犀,飞不待翼,天下荡荡,咸以弃本为事。丰衍则同多稌之资,饥凶又减田家之蓄。钱虽盈尺,既不疗饥于尧年;贝或如轮,信无救渴于汤世,其蠹病亦已深矣。固宜一罢钱货,专用谷帛,使民知役生之路,非此莫由。夫千匹为货,事难于怀璧;万斛为市,未易于越乡,斯可使末伎自禁,游食知反。而年世推移,民与事习,或库盈朽贯,而高廪未充,或家有藏镪,而良畴罕辟。若事改一朝,废而莫用,交易所寄,旦夕无待,虽致乎要术,而非可卒行。先宜削华止伪,还淳反古,抵璧幽峰,捐珠清壑。然后驱一世之民,反耕桑之路,使缣粟羡溢,同于水火。既而荡涤圆法,销铸勿遗,立制垂统,永传于后,比屋称仁,岂伊唐世。桓玄知其始而不览其终,孔琳之睹其末而不统其本,岂虑有开塞,将一往之谈可然乎。
史官说:百姓生活最看重的,就是食物和货币。货币用来流通交换,食物是百姓的生存根本。所以在神农时代就开始有各种官职来管理农耕,货币在上古时期也发展起来。过去百姓淳朴,欲望很少,养活自己很容易,生计也很好安排。一个男人种田,剩下的粮食就堆在家里;一个妇女纺织,多余的衣物就能供全家穿。虽然贸易交换能互通有无,龟壳和贝壳作货币的作用也很有限。但后来世道变化,奸诈作伪现象不断出现,农民辛苦劳作,所以种田的人离开土地去经商,商人工作安逸,工商业就越传越广,货币流通完全背离了最初设立的本意。于是人们争相搜求稀世珍宝,从远方囤积不知名的货物,明珠翠羽没长脚却能远行,细布犀角没有翅膀却能飞翔,天下乱得一团糟,全都把抛弃农业当作正事。丰收了财物倒是挺多,闹饥荒时又减少了田家的积蓄。钱堆满一尺,在尧的年代也照样吃不饱;贝壳大如车轮,在汤的时候也同样解不了渴——货币的弊病已经很深了。所以本当彻底废除钱币,专门使用谷物和布帛,让百姓明白谋生的路子不走这些就没别的出路。不过,一千匹布作为交易比怀里揣着宝玉还难;一万斛粮食做买卖比翻山越乡还麻烦,这样才能让工商业自行禁止,让不务本业的人知道回头。但时代变迁,百姓习惯成自然:有的人仓库里堆满了腐朽的串钱,粮仓却空着;有的人家里藏着大笔现金,好田却很少开垦。如果一下子改革,废除钱币不用,交换就没了寄托,早晚都不方便,纵然是好办法,也不能立刻实行。所以应该先消除浮华、制止伪巧,回归淳朴古风,把璞玉扔在深山幽谷,把珍珠丢弃在清澈溪流。然后驱使天下百姓回到耕田织布的道路上,让绸缎和粮食多得水火一样充足。之后再彻底整顿货币制度,把铸币销毁得干干净净,建立新的制度流传后世,家家户户都称颂仁政——那好处岂止唐尧时代能比?桓玄只看到货币产生的开头,而没有看到它的结果;孔琳之只看到它的末节,而没有抓住根本。难道说是因为考虑起来有堵有通,所以就认为随便说个意见可以行得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