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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 · 卷五十五·列传第十五

宋书 · 目录

〔17〕时会稽剡县民黄初妻赵打息载妻王死亡,遇赦,王有父母及息男称、息女叶,依法徙赵二千里外。隆议之曰:“原夫礼律之兴,盖本之自然,求之情理,非从天堕,非从地出也。父子至亲,分形同气,称之于载,即载之于赵,虽云三世,为体犹一,未有能分之者也。称虽创巨痛深,固无仇祖之义。若称可以杀赵,赵当何以处载?将父子孙祖,互相残戮,惧非先王明罚,咎繇立法之本旨也。向使石厚之子、日磾之孙,砥锋挺锷,不与二祖同戴天日,则石碏、秺侯何得流名百代,以为美谈者哉!旧令云,‘杀人父母,徙之二千里外’。不施父子孙祖明矣。赵当避王期功千里外耳。令亦云,‘凡流徙者,同籍亲近欲相随者,听之’。此又大通情体,因亲以教爱者也。赵既流移,载为人子,何得不从;载从而称不行,岂名教所许?如此,称、赵竟不可分。赵虽内愧终身,称当沈痛没齿,孙祖之义,自不得永绝,事理固然也。”从之。

会稽郡剡县有个叫黄初的百姓,他妻子赵氏打了自己儿子黄载的妻子王氏,结果王氏死了。后来遇上大赦,但王氏还有父母和儿子黄称、女儿黄叶。按照法律,要把赵氏流放到两千里外。官员隆议论说:“追究礼法和律令的起源,原本是根于自然,从人情事理中找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地下冒出来的。父亲和儿子是最亲的,虽然身体分开,但气息相通,黄称对于黄载,就如同黄载对于赵氏,虽然隔了三代,其实还是一体的,没人能分开他们。黄称虽然遭受了巨大的伤痛,但本来就没有向祖母报仇的道理。如果黄称可以杀赵氏,那赵氏又该怎么对待黄载呢?这样父子、孙子、祖辈互相残杀,恐怕不是先王制定刑罚、皋陶设立律法的本意吧。假使石厚的儿子、金日磾的孙子,磨快刀锋、举起剑刃,不肯和他们的祖父(石碏、金日磾)共戴天日,那石碏、秺侯怎么能名传百代成为美谈呢?旧法令说:‘杀别人父母的,流放到两千里外。’这明显不适用于父亲杀儿子、祖父杀孙子这种情况。赵氏应该避开王氏的期亲、功亲亲属,流放到千里外就行了。法令又说:‘凡是流放迁徙的人,同户籍的亲近家属愿意跟着去的,允许他们跟。’这又是大大通达人情的体统,借着亲情来教导仁爱。赵氏既然流放,黄载作为儿子,怎么能不跟着?黄载跟着去,而黄称却不跟着走,这难道是名教允许的吗?这样一来,黄称和赵氏终究不能分开。赵氏虽然终身内心惭愧,黄称也将痛苦到死,但孙子对祖母的情义,自然不能永远断绝,这是事理本来如此。”朝廷听从了这个意见。

〔18〕又出为义兴太守,在郡有能名。征拜左民尚书,坐正直受节假,对人未至,委出,白衣领职。寻转太常。十四年437,太祖以新撰《礼论》付隆使下意,隆上表曰:“臣以下愚,不涉师训,孤陋闾阎,面墙靡识,谬蒙询逮,愧惧流汗。原夫礼者,三千之本,人伦之至道。故用之家国,君臣以之尊,父子以之亲;用之婚冠,少长以之仁爱,夫妻以之义顺;用之乡人,友朋以之三益,宾主以之敬让。所谓极乎天,播乎地,穷高远,测深厚,莫尚于礼也。其乐之五声,《易》之八象,《诗》之《风雅》,《书》之《典诰》,《春秋》之微婉劝惩,无不本乎礼而后立也。其源远,其流广,其体大,其义精,非夫睿哲大贤,孰能明乎此哉。况遭暴秦焚亡,百不存一。汉兴,始征召故老,搜集残文,其体例纰缪,首尾脱落,难可详论。幸高堂生颇识旧义,诸儒各为章句之说,既明不独达,所见不同,或师资相传,共枝别干。故闻人、二戴,俱事后苍,俄已分异;卢植、郑玄,偕学马融,人各名家。又后之学者,未逮曩时,而问难星繁,充斥兼两,摛文列锦,焕烂可观。然而五服之本或差,哀敬之制舛杂,国典未一于四海,家法参驳于缙绅,诚宜考详远虑,以定皇代之盛礼者也。伏惟陛下钦明玄圣,同规唐、虞,畴咨四岳,兴言《三礼》,而伯夷未登,微臣窃位,所以大惧负乘,形神交恶者,无忘夙夜矣。而复猥充搏采之数,与闻爰发之求,实无以仰酬圣旨万分之一。不敢废默,谨率管穴所见五十二事上呈。蚩鄙茫浪,伏用竦赧。”

(傅隆)又出京担任义兴太守,在郡内有能干的名声。后来被征召任命为左民尚书,因为正直而获准休假,但接待的人没有到,他擅自委派他人(代为处理),被责罚以白衣身份领职(即免去官职但仍负责事务)。不久转任太常。元嘉十四年,太祖(宋文帝)把新编撰的《礼论》交给傅隆,让他提出意见。傅隆上表说:“臣愚昧无知,未曾受老师教导,在民间孤陋寡闻,面对墙壁也不懂什么,承蒙陛下询问,惭愧惶恐,汗流不止。推究这礼,是三千礼仪的根本,人伦的最高准则。因此用于国家和家庭,君臣因它而尊卑有序,父子因它而亲密和睦;用于婚姻和冠礼,长幼因它而仁慈友爱,夫妻因它而道义和顺;用于乡里,朋友因它而得三种益处,宾主因它而恭敬谦让。所谓上达于天,遍及大地,穷尽高远,测度深厚,没有什么能超过礼了。那些音乐的五声,《周易》的八种卦象,《诗经》的《风》《雅》,《尚书》的《典》《诰》,《春秋》的微言婉劝和褒贬惩戒,无不以礼为本而后确立。礼的源头悠远,流传广泛,体例宏大,义理精深,若不是睿智大贤,谁能明白呢?何况遭逢暴秦的焚书,百不存一。汉朝兴起,开始征召故老旧儒,搜集残存文献,但体例错误,首尾残缺,难以详细论说。幸而高堂生比较明晓旧礼,各位儒生分别作章句解说,既然不能独自通晓,所见各不相同,有的师徒相传,如同同一枝条分出不同树干。所以闻人通汉、戴德戴圣都师从后苍,很快就有了分歧;卢植、郑玄一同学习于马融,但各自成为名家。后来的学者,赶不上从前的人,然而诘问疑难像繁星之多,充满成车的书卷,铺陈文采如锦缎,灿烂可观。但五服的根本有所差失,哀悼和敬奉的制度错乱杂糅,国家的礼典在四海内未能统一,士大夫的家法也参差驳杂,确实应该详细考证、深远谋划,以确定皇朝的盛大礼制。陛下钦明玄圣,与唐尧、虞舜同轨,访求四方诸侯,兴起讨论《三礼》,但像伯夷那样的贤人尚未被任用,微臣窃据了官位,因此深惧不能胜任,如同背负重物乘车,日夜身心交困。又辱蒙陛下将我列入采集意见的数目,让我参与询问的请求,实在无法仰报圣旨的万分之一。不敢废弃沉默,谨凭浅陋见识献上五十二件事。愚钝鄙陋,茫然浅薄,伏惟惶恐羞惭。”

〔19〕明年,致仕,拜光禄大夫。归老在家,手不释卷,博学多通,特精《三礼》。谨于奉公,常手抄书籍。二十八年451,卒,时年八十三。

第二年,他退休了,被授予光禄大夫的官职。告老还乡后,每天手不释卷,学识广博,尤其精通《三礼》。他处理公务非常谨慎,还经常亲手抄写书籍。到了二十八年,他去世了,享年八十三岁。

〔20〕史臣曰:选贤于野,则治身业弘;求士子朝,则饰智风起。《六经》奥远,方轨之正路;百家浅末,捷至之偏道。汉世登士,闾党为先,崇本务学,不尚浮诡,然后可以俯拾青组,顾蔑籝金。于是人厉从师之志,家竞专门之术,艺重当时,所居一旦成市,黉舍暂启,著录或至万人。是故仕以学成,身由义立。自魏氏膺命,主爱雕虫,家弃章句,人重异术。又选贤进士,不本乡闾,铨衡之寄,任归台阁。以一人之耳目,究山川之险情,贤否臆断,万不值一。由是仕凭借誉,学非为己,崇诡遇之巧速,鄙税驾之迟难,士自此委笥植《经》,各从所务,早往晏退,以取世资。庠序黉校之士,传经聚徒之业,自黄初至于晋末,百余年中,儒教尽矣。高祖受命,议创国学,宫车早晏,道未及行。迄于元嘉,甫获克就,雅风盛烈,未及曩时,而济济焉,颇有前王之遗典。天子鸾旗警跸,清道而临学馆,储后冕旒黼黻,北面而礼先师,后生所不尝闻,黄发未之前睹,亦一代之盛也。臧焘、徐广、傅隆、裴松之、何承天、雷次宗,并服膺圣哲,不为雅俗推移,立名于世,宜矣。颍川庾蔚之、雁门周野王、汝南周王子、河内向琰、会稽贺道养,皆托志经书,见称于后学。蔚之略解《礼记》,并注贺循《丧服》,行于世云。

史臣评论说:在民间选拔贤才,那么修身的事业就会宏大;在朝廷求取士人,那么伪装智巧的风气就会兴起。《六经》深奥遥远,是并驾齐驱的正路;百家之学肤浅琐碎,是走捷径的偏道。汉代选拔士人,以乡里推荐为先,崇尚根本、致力学问,不推崇浮华诡诈,这样之后就可以轻易取得官职,回头都不屑于满箱的金银。于是人们激励自己从师学习的志向,家家竞相钻研专门的学术,艺能在当时很受重视,居住的地方一旦成为闹市,学校暂时开设,登记在册的学生有时达到上万人。因此做官凭借学问成就,自身由于道义立身。自从曹魏承受天命,君主喜爱雕虫小技,家庭抛弃章句之学,人们重视奇异的法术。另外选拔贤能进士,不依据乡里,考核选拔的职责交给了台阁官员。凭借一个人的耳目,去探究各地山川的险要情况,贤能与否凭主观臆断,一万个里面也选不中一个。从此仕进凭借虚名,学习不是为了自己,崇尚投机取巧的快速,鄙视归隐守正的缓慢艰难,士人从此抛弃书籍、不治经典,各自从事自己的事务,早早去上班、晚晚下班,以获取世间的资财。学校里真正的士人,传经讲学聚集门徒的事业,从黄初年间到晋朝末年,一百多年中,儒家教化消失殆尽。宋高祖承受天命,商议创立国学,但皇帝早早去世,治国方略未能实行。到元嘉年间,才得以成功建立,雅正的学风很兴盛,虽然比不上从前,但也是人才济济,颇有前代帝王的遗风典范。天子的仪仗车驾、清道警戒,亲临学馆,太子戴着礼帽、穿着礼服,面向北礼拜先师,这些是后生不曾听说过、老年人从未见过的,也是一代的盛事啊。臧焘、徐广、傅隆、裴松之、何承天、雷次宗,都衷心信服圣哲,不为世俗雅俗所改变,在世上树立名声,是应该的。颍川的庾蔚之、雁门的周野王、汝南的周王子、河内的向琰、会稽的贺道养,都把志向寄托在经书上,被后学所称颂。蔚之简略注解《礼记》,并且注释了贺循的《丧服》,流行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