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元嘉二年425,羡之与左光禄大夫傅亮上表归政,曰:“臣闻元首司契,运枢成务;臣道代终,事尽宣翼。冕旒之道,理绝于上皇;拱己之事,不行于中古。故高宗不言,以三龄为断;冢宰听政,以再期为节。百王以降,罔或不然。陛下圣德绍兴,负荷洪业,忆兆颙颙,思陶盛化。而圣旨谦挹,委成群司。自大礼告终,钻燧三改,大明伫照,远迩倾属。臣等虽率诚屡闻,未能仰感,敢藉品物之情,谨因苍生之志。伏愿陛下远存周文日昃之道,近思皇室缔构之艰,时揽万机,躬亲朝政,广辟四聪,博询庶业,则雍熙可臻,有生幸甚。”上未许。羡之等重奏曰:“近写下情,言为心罄,奉被还诏,鉴许未回。岂惟愚臣,秉心有在,询之朝野,人无异议。何者?形风四方,实系王德,一国之事,本之一人。虽世代不同,时殊风异,至于主运臣赞,古今一揆。未有浑心委任,而休明可期,此之非宜,布自遐迩。臣等荷遇二世,休戚以均,情为国至,岂容顺默。重披丹心,冒昧以请。”上犹辞。羡之等又固陈曰:“比表披陈,辞诚俱尽,诏旨冲远,未垂听纳,三复屏营,伏增忧叹。臣闻克隆先构,干蛊之盛业;昧旦丕显,帝王之高义。自皇宋创运,英圣有造,殷忧未阙,艰患仍缠。赖天命有底,圣明承业,时屯国故,犹在民心。泰山之安,未易可保,昏明隆替,系在圣躬。斯诚周诗夙兴之辰,殷王待旦之日,岂得无为拱己,复玄古之风,逡巡虚挹,徇匹夫之事。伏愿以宗庙为重,百姓为心,弘大业以嗣先轨,隆圣道以增前烈。愚瞽所献,情尽于此。”上乃许之。羡之仍逊位退还私第,兄子佩之及侍中程道惠、吴兴太守王韶之等并谓非宜,敦劝甚苦,复奉诏摄任。
元嘉二年(公元425年),徐羡之与左光禄大夫傅亮上奏请求把权力交还给皇帝,奏章说:“我们听说国君掌管最高权力,就像转动枢纽来推动事务;做臣子的职责是辅助君王完成最终的事业,竭尽全力宣扬辅佐。那种垂拱而治、无为而治的做法,在远古时代就绝迹了;而拱手无为的事,在中古时期也已经不再施行。所以殷高宗武丁即位后三年不说话,将政务交给冢宰(宰相),以三年为期限;冢宰代行国政,以两年为周期。历代帝王以来,没有不这样的。陛下圣明仁德,继承大业,亿万百姓仰慕,希望受到伟大的教化。但陛下下旨谦让,把权力委托给各部门。自从大丧结束,已经过了三年,大明照耀,远近都归心盼望。我们虽然多次真诚上奏,但未能感动陛下,斗胆凭借万物之情,谨依百姓之志。恳请陛下远效周文王日昃不暇的勤政之道,近思皇室开创的艰难,及时处理繁多政务,亲自朝政,广泛听取各方意见,咨询各项事务,这样太平盛世就能实现,天下苍生非常幸运。”皇帝没有答应。徐羡之等人再次上奏说:“近来我们陈述真情,话说尽了心意,接到陛下返还的诏书,还是没有被允许。这不只是我们愚臣的想法,而是经过询问朝廷内外,没有人有异议。为什么呢?教化影响四方,实在关乎君王的德行,一个国家的事务,根本在于君主一人。虽然世代不同,时代风俗各异,但君主主持、臣子辅佐的道理,古今都是一样的。没有君主全心信任臣下,而能指望政治清明美好的。这种做法不合适,远近都知道。我们受到两代君主的恩遇,休戚与共,忠诚为国,岂能顺从沉默?再次献上赤诚之心,冒昧请求。”皇帝还是推辞。徐羡之等人又坚决陈请说:“近来奏章陈述,言辞和诚意都尽到了,但诏书旨意高远,没有听从接受,我们反复不安,更加忧愁叹息。我们听说继承和发扬先人的基业,是能办好父事的大业;早起勤政、光大德行,是帝王的高尚道义。自从皇宋开创国运,英明的圣君有所建树,但深切的忧虑没有停止,艰难祸患仍然缠绕。幸而上天有定,圣明继承大业,时局艰难、国家变故,还在百姓心中。泰山的安稳,不容易保持,政治昏暗或清明、兴衰升降,都取决于陛下自身。这确实是《诗经》所说的早起之时,殷王等待天明的日子,怎么能无所作为拱手无为,恢复远古的风气,退让谦虚,拘守匹夫的行为呢?恳请陛下以宗庙为重,以百姓为心,弘扬大业以继承先王法度,兴盛圣道以增加前人的功业。我们愚昧之见,真情尽在于此。”皇帝于是答应了。徐羡之仍然请求辞职退居私宅,他兄长的儿子徐佩之以及侍中程道惠、吴兴太守王韶之等人都说不合适,极力劝说他,于是徐羡之又接受诏命继续担任原职。
〔10〕三年426正月,诏曰:“民生于三,事之如一,爱敬同极,岂惟名教,况乃施侔造物,义在加隆者乎!徐羡之、傅亮、谢晦,皆因缘之才,荷恩在昔,擢自无闻,超居要重,卵翼而长,未足以譬。永初之季,天祸横流,大明倾曜,四海遏密,实受顾托,任同负图。而不能竭其股肱,尽其心力,送往无复言之节,事居阙忠贞之效,将顺靡记,匡救蔑闻,怀宠取容,顺成失德。虽末因惧祸,以建大策,而逞其悖心,不畏不义。播迁之始,谋肆鸩毒,至止未几,显行怨杀,穷凶极虐,荼酷备加,颠沛皂隶之手,告尽逆旅之馆,都鄙哀愕,行路饮涕。故庐陵王英秀明远,徽风夙播,鲁卫之寄,朝野属情。羡之等暴蔑求专,忌贤畏逼,造构贝锦,成此无端,罔主蒙上,横加流屏,矫诬朝旨,致兹祸害。寄以国命,而翦为仇雠,旬月之间,再肆鸩毒,痛感三灵,怨结人鬼。自书契以来,弃常安忍,反易天明,未有如斯之甚者也。昔子家从弑,郑人致讨;宋肥无辜,荡泽为戮。况逆乱倍于往衅,情痛深于国家,此而可容,孰不可忍!即宜诛殛,告谢存亡。而于时大事甫尔,异同纷结,匡国之勋实著,莫大之罪未彰。是以远酌民心,近听舆讼,虽欲讨乱,虑或难图,故忍戚含哀,怀耻累载。每念人生实难,情事未展,何尝不顾影恸心,伏枕泣血。今逆臣之衅,彰暴遐迩,君子悲情,义徒思奋,家仇国耻,可得而雪,便命司寇,肃明典刑。晦据有上流,或不即罪,朕当亲率六师,为其遏防。可遣中领军到彦之即日电发,征北将军檀道济络驿继路,符卫军府州以时收翦。已命征虏将军刘粹断其走伏。罪止元凶,余无所问。感惟永往,心情崩绝。氛雾既袪,庶几治道。”
元嘉三年正月,皇帝下诏说:“人生下来要侍奉三种人(君、父、师),侍奉他们要始终如一,爱戴尊敬之心要到达极点。这不仅仅是名教(礼教)的要求,何况恩德与造物者等同,道义上更应当隆重呢!徐羡之、傅亮、谢晦,都是靠着机缘巧合得到才能,从前蒙受恩宠,从默默无闻中被提拔到重要职位,就像小鸟在翅膀下被护养长大,也不足以比喻。永初末年,上天降下灾祸,太阳的光辉覆灭,四海停止音乐(指帝去世),他们确实接受了先帝的托付,责任如同背负地图(辅佐幼主)一样重大。但是他们却不能竭尽辅佐之力,尽心竭力,送别先帝时没有复命的节操,侍奉新君时缺乏忠贞的实效,顺从君主的过失没有记录,匡正补救的事从未听说,心怀私宠取悦君主,顺着君主的意思败坏道德。虽然他们因为害怕灾祸而建立了大策(指废黜少帝),却放纵自己悖逆的心思,不畏惧不义的行为。流放刚开始时,就谋划施放毒药,到达后不久,公然进行怨恨杀害,穷凶极恶,残酷到极点,各种荼毒都用上了,使庐陵王在奴仆手中颠沛流离,死在旅馆中,京城和乡野都哀伤惊愕,过路的人都流泪哭泣。已故的庐陵王英才秀美、见识明远,美好的风范早有声名,朝廷对他有像鲁国、卫国那样的期望,朝野上下都属意于他。徐羡之等人凶暴轻蔑、追求专权,嫉妒贤能、害怕受到逼迫,编造谗言,构成无端的罪名,蒙蔽主上,横加流放驱逐,假托朝廷旨意,导致这样的祸害。把国家的命运寄托给他们,他们却把国家的栋梁剪除成为仇敌,一月之内,两次施用毒害,悲痛感动了天地人三界,怨恨结于人间与鬼神之间。从有文字记载以来,背弃常理、安于残忍、颠倒天道的行为,没有像这样严重的。从前郑国的子家参与弑君,郑国人就对他进行讨伐;宋国公子肥无罪,荡泽因此被处死。何况现在这些叛逆的罪行比以往的祸患加倍,痛苦比国家还要深重,这样的事如果可以容忍,那还有什么不能容忍呢!应立即诛杀他们,告慰死者和生者。但当时大事刚刚结束,不同意见纷纷纠结,他们匡扶国家的功勋确实显著,而最大的罪行尚未暴露。因此,远则考虑民心,近则听取舆论,虽然想讨伐叛乱,但顾虑可能难以成功,所以忍受悲戚、含着哀痛,怀揣耻辱多年。每当想到人生实在艰难,事情和心情都无法舒展,何曾不看着自己的影子内心悲痛,伏在枕上泣血流泪呢!如今逆臣的罪行,远近都已暴露无遗,君子感到悲痛,义士想要奋起,家仇国耻,可以因此洗雪,于是命令司寇,严明典法刑罚。谢晦占据上游,或许不会立即服罪,我当亲自率领六军,设置防线阻挡他。可派遣中领军到彦之即日闪电出发,征北将军檀道济陆续上路,命令卫军府州按时收捕剿灭。已经命令征虏将军刘粹切断他的逃路和伏藏。罪行只限于元凶,其余的人概不追究。感念往事,心情崩溃欲绝。阴雾已经扫除,差不多可以走上太平治道了。”
〔11〕尔日诏召羡之。行至西明门外,时谢晦弟<日爵>(子肖反)为黄门郎,正直,报亮云:“殿内有异处分。”亮驰报羡之。羡之回还西州,乘内人问讯车出郭,步走至新林,入陶灶中自刭死,时年六十三。羡之初不应召,上遣中领军到彦之、右卫将军王华追讨。羡之死,野人以告,载尸付廷尉。子乔之,尚高祖第六女富阳公主,官至竟陵王文学。乔之及弟乞奴从诛。
那一天,皇帝下诏召见徐羡之。他走到西明门外时,谢晦的弟弟谢㬭(注音子肖反)正担任黄门郎,正在值班,他告诉(一个叫)亮的人说:“宫内有异常处置。”亮飞快地报告给徐羡之。徐羡之返回西州,乘坐宫中女眷的探访车出了外城,然后步行跑到新林,进入一个陶窑中割喉自杀,当时六十三岁。起初徐羡之没有应召,皇上派中领军到彦之、右卫将军王华追捕他。徐羡之死后,乡野之人报告了,用车子载着尸体交给廷尉。他的儿子徐乔之,娶了高祖的第六个女儿富阳公主,官做到竟陵王文学。徐乔之和他的弟弟徐乞奴一同被处死。
〔12〕初,羡之年少时,尝有一人来,谓之曰:“我是汝祖。”羡之因起拜之。此人曰:“汝有贵相,而有大厄,可以钱二十八文埋宅四角,可以免灾。过此可位极人臣。”后羡之随亲之县,住在县内,尝暂出,而贼自后破县;县内人无免者,鸡犬亦尽,唯羡之在外获全。随从兄履之为临海乐安县,尝行经山中,见黑龙长丈余,头有角,前两足皆具,无后足,曳尾而行。及拜司空,守关将入,彗星晨见危南。又当拜时,双鹤集太极东鸱尾鸣唤。
起初,徐羡之年轻的时候,曾经有一个人来,对他说:“我是你的祖父。”徐羡之于是起身拜见他。这个人说:“你有富贵的相貌,但是有大灾祸,可以用二十八文钱埋在住宅的四角,就能免灾。过了这个坎儿,你就可以做到最高的大官。”后来徐羡之跟随亲人到县里,住在县城内,曾经暂时外出,而贼寇从后面攻破了县城;县里的人没有一个幸免的,连鸡狗都死光了,只有徐羡之在外面得以保全。他跟随堂兄徐履之到临海郡的乐安县,曾经在山中行走,看见一条黑龙一丈多长,头上有角,前面两只脚都长全了,没有后脚,拖着尾巴行走。等到他被任命为司空的时候,守关的将领正要进入,彗星早晨出现在危宿的南面。又在他接受任命的时候,两只鹤聚集在太极殿东边的鸱尾上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