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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 · 卷二·本纪第二

宋书 · 目录

〔14〕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司马休之,宗室之重,又得江汉人心,公疑其有异志。而休之兄子谯王文思在京师,招集轻侠,公执文思送还休之,令自为其所。休之表废文思,并与公书陈谢。十一年415正月,公收休之子文宝、兄子文祖,并于狱赐死。率众军西讨,复加黄钺,领荆州刺史。辛巳,发京师,以中军将军道怜监留府事。休之上表自陈曰:

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司马休之,是皇室宗亲中的重要人物,又深得江汉地区的人心,宋公刘裕怀疑他有反叛的意图。休之的哥哥的儿子谯王司马文思在京城,招集了一帮轻浮任侠的人,刘裕把文思抓起来送还给休之,让他自己处置。休之上表请求废黜文思,并给刘裕写信谢罪。义熙十一年正月,刘裕逮捕了休之的儿子司马文宝和哥哥的儿子司马文祖,都在狱中赐死。然后率领大军向西征讨,又加赐黄钺,兼任荆州刺史。辛巳这一天,从京城出发,任命中军将军刘道怜监督留守后方的事务。休之上表为自己辩解说:

〔15〕臣闻运不常一,治乱代有,阳九既谢,圮终则泰。昔篡臣肆逆,皇纲绝纽。十世未改,鼎祚再隆。太尉臣讳威武明断,首建义旗,除荡元凶,皇居反正。布衣匹夫,匡复社稷,南剿卢循,北定广固,千载以来,功无与等。由是四海归美,朝野推崇。既位穷台牧,权倾人主,不能以道处功,恃宠骄溢。自以酬赏既极,便情在无上;刑戮逆滥,政用暴苛。问鼎之迹日彰,人臣之礼顿缺。陛下四时膳御,触事县空,宫省供奉,十不一在。皇后寝疾之际,汤药不周;手与家书,多所求告。皆是朝士共所闻见,莫不伤怀愤叹,口不敢言。前扬州刺史元显第五息法兴,桓玄之衅,逃远于外,王路既开,始得归本。太傅之胤,绝而复兴,凡在有怀,谁不感庆。讳吞噬之心,不避轻重,以法兴聪敏明慧,必为民望所归;芳兰既茂,内怀憎恶,乃妄扇异言,无罪即戮。大司马臣德文及王妃公主,情计切逼,并狼狈请命,逆肆祸毒,誓不矜许,冤酷之痛,感动行路。自以地卑位重,荷恩崇大,乃以庶孽与德文嫡婚,致兹非偶,实由威逼。故卫将军刘毅、右将军刘藩、前将军诸葛长民、尚书仆射谢混、南蛮校尉郗僧施,或盛勋德胤,令望在身,皆社稷辅弼,协赞所寄,无罪无辜,一旦夷灭。猜忍之性,终古所希。

我听说命运不是一成不变的,安定和动乱交替出现,坏运气过去之后,倒霉到了极点就会好转。以前篡位的乱臣贼子作乱,朝廷的法纪废弛。经过十代没有改变,国家的命运再次兴盛。太尉某某威武英明果断,首先举起义旗,消灭了元凶,恢复了皇室的地位。他本来是一个普通百姓,却恢复了国家,南边剿灭了卢循,北边平定了广固,千年以来,没有人的功劳能和他相比。因此天下人都赞美他,朝廷上下都推崇他。但是等到他官位到了最高,权势超过了皇帝,却不能以正确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功劳,依仗皇帝的宠信骄傲自满。他自己认为得到的赏赐已经到了极点,就有了想当皇帝的心思;刑罚杀戮泛滥,政治暴虐苛刻。他觊觎皇位的迹象一天比一天明显,作为臣子的礼节完全丧失。陛下四时的膳食和供奉,样样都短缺,宫中的供应,十样没有一样齐全。皇后卧病在床的时候,连汤药都不能周到供应;皇后亲自写的家信,多是在求助。这些都是朝廷官员共同看到听到的,没有人不伤心愤怒叹息,但嘴上都不敢说。前任扬州刺史司马元显的第五个儿子司马法兴,在桓玄作乱的时候,逃到了远方,等到朝廷的道路通了,才得以回来。太傅司马道子的后代,断绝了又复兴,凡是有心的人,谁不感到庆幸?太尉的贪心,不考虑轻重,认为法兴聪明智慧,必定会成为百姓希望归附的人;就像芬芳的兰花已经茂盛,他内心却憎恨厌恶,于是妄加散布谣言,无罪就把他杀了。大司马司马德文以及王妃公主们,情势急迫,都狼狈地请求保全性命,他却凶暴地施放祸害,坚决不答应,冤屈惨痛的感受,感动了路上的行人。他自己认为地位低下而权位重要,承受的恩惠大,于是让庶子与司马德文的嫡女结婚,导致这种不合适的婚姻,实际上是出于威逼。以前的卫将军刘毅、右将军刘藩、前将军诸葛长民、尚书仆射谢混、南蛮校尉郗僧施,他们有的是大功勋的后代,有的是名望很高的人,都是国家的辅佐大臣,是协作和辅佐所寄托的人,没有罪过,一下子就被灭族。猜忌残忍的本性,自古以来少有。

〔16〕臣自惟门户衰破,赖之获存,皇家所重,终古难匹。是以公私归冯,事尽祗顺。再授荆州,辄苦陈告。自以才弱位隆,不宜久荷分陕,屡求解任,必不见听。前经携侍老母,半家俱西,凡诸子侄,悉留京辇。臣兄子谯王文思,虽年少常人,粗免咎悔,性好交游,未知防远,群丑交构,为其风声。裕遂翦戮人士,远送文思。臣顺其此旨,表送章节,请废文思,改袭大宗,遣息文宝送女东归。自谓推诚奉顺,理不过此。岂意裕苞藏祸心,遂见讨伐,加恶文思,构生罪衅。群小之言,远近噂<口沓>,而臣纯愚,暗信必谓不然。寻臣府司马张茂度狼狈东归,南平太守檀范之复以此月三日委郡叛逆,寻有审问,东军已上。裕今此举,非有怨憎,正以臣王室之干,位居藩岳,时贤既尽,唯臣独存,规以翦灭,成其篡杀。镇北将军臣宗之、青州刺史臣敬宣,并是讳所深忌惮,欲以次除荡,然后倾移天日,于事可易。

我想我自己家道衰败,全靠皇室才得以存活,皇家对我们家族的重视,自古以来很少有能相比的。所以无论公事私事,我都归附依顺皇室,做事极其恭敬顺从。两次被任命为荆州刺史时,我都苦苦陈请辞让。自己认为才能薄弱而地位太高,不适合长期担负像分陕那样的重任,多次请求解任,但总是不被准许。先前我曾经带着老母亲、带着一半家眷往西赴任,但所有子侄都留在了京城。我兄长的儿子谯王司马文思,虽然年纪轻、才能一般,大致能避免过错,但他生性喜欢交游,不懂得防备疏远,结果一群小人互相勾结,制造流言蜚语。刘裕于是杀害了一些人,并把文思远远送走。我顺着他的意思,上表送回符节,请求废除文思的继承权,改让他继承大宗,又派我的儿子文宝送女儿东归。我自认为推心置腹、恭敬顺从,道理上也不过如此了。哪里想到刘裕包藏祸心,竟然发兵讨伐我,把罪名加到文思头上,虚构事端。小人们的话在远近纷纷议论,而我却糊涂愚钝,暗里相信必然不是这样。不久,我府中的司马张茂度狼狈地逃回东边,南平太守檀范之又在本月三日弃郡反叛,接着有确切消息,东边的军队已经上来了。刘裕这次行动,并不是和我有什么仇怨,正因为我是王室的骨干,位居地方重镇,当世贤能都已凋零,只有我独存,所以他计划消灭我,以实现他的篡位。镇北将军宗之、青州刺史敬宣,都是刘裕深深忌惮的人,他想按次序铲除干净,然后颠覆朝廷,事情就容易了。

〔17〕今荆、雍义徒,不召而集,子来之众,其会如林,岂臣无德所能绥致?盖七庙之灵,理贯幽显,辄授文思振武将军、南郡太守,宗之子竟陵太守鲁轨进号辅国将军。臣今与宗之亲御大众,出据江津,案甲抗威,随宜应赴。今绛旗所指,唯讳兄弟父子而已。须克荡寇逆,寻续驰闻。由臣轻弱,致讳凌横,上惭俯愧,无以厝颜。

现在荆州和雍州的义军,不用召集就自动聚集,老百姓像自家孩子一样踊跃赶来,人数多得跟树林似的,这难道是我没有德行就能招来的吗?这完全是祖宗神灵保佑,道理贯穿阴阳两面。所以我立即任命鲁宗之为文思振武将军、南郡太守,又进封他儿子竟陵太守鲁轨为辅国将军。我现在和鲁宗之亲自率领大军,出兵占据江津,先按兵不动以显军威,再根据情况随时应援。如今咱们红旗所指,只针对那帮逆贼的兄弟父子而已。等扫平这些匪寇,我会马上派人快马报告。由于我能力软弱,导致敌人气焰嚣张,真是上对不起朝廷,下对不起将士,羞愧得没地方放脸。

〔18〕休之府录事参军韩延之,故吏也,有干用才能。公未至江陵,密使与之书曰:“文思事源,远近所知,去秋遣康之送还司马君者,推至公之极也。而了不逊愧,又无表疏,文思经正不反,此是天地之不容。吾受命西讨,止其父子而已。彼土侨旧,为所驱逼,一无所问。往年郗僧施、谢邵、任集之等,交构积岁,专为刘毅谋主,所以至此。卿等诸人,一时逼迫,本无纤衅。吾处怀期物,自有由来。今在近路,正是诸人归身之日。若大军登道,交锋接刃,兰艾吾诚不分,故具示意,并示同怀诸人。”延之报曰:

司马休之府上的录事参军韩延之,是休之的老部下,很有办事能力。刘裕还没到江陵,就秘密派人送信给他说:“文思这件事的根源,远近都知道,去年秋天我派康之把司马文思送还给你,这已经是极其公正的做法了。可他非但没有一点谦逊惭愧,连个谢恩的奏表也没有,文思经过官衙正理却不肯回去,这简直是天地不容。我奉命西征讨伐,目标只限于他们父子。你们那边侨居的士人和本地旧族,都是被他们逼迫的,我一概不追究。当年郗僧施、谢邵、任集之那帮人,多年勾结挑拨,专门给刘毅当谋主,才弄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们这些人,只是一时被逼,本来没有任何嫌隙。我待人接物向来有原则,现在大军就在路上,正是你们投诚的好时机。如果大军正式开拔,刀兵相见,我确实分不清好坏一律对待,所以把话说明白,也告诉所有和你们处境相同的人。”韩延之回信说:

〔19〕承亲率戎马,远履西畿,阖境士庶,莫不蒨骇。何者?莫知师出之名故也。今辱来疏,始知以谯王前事,良增叹息。司马平西体国忠贞,款爱待物,当于古人中求耳。以君公有匡复之勋,家国蒙赖,推德委诚,每事询仰。谯王往以微事见劾,犹自表逊位;况以大过而当默然邪!但康之前言有所不尽,故重使胡道谘白所怀。道未及反,已奏表废之,所不尽者命耳。推寄相与之怀,正当如此?有何不可,便兴兵戈。自义旗秉权以来,四方方伯,谁敢不先相谘畴,而径表天子邪?谯王为宰相所责,又表废之,经正何归,表使何因,可谓“欲加之罪,其无辞乎”!

我亲自率领兵马,长途跋涉来到西部边境,全境的士人和百姓没有不惊慌的。为什么呢?因为不知道出兵的名义。现在承蒙您来信,才知道是因为谯王先前的事情,真是让人叹息不已。司马平西(您)体谅国家、忠诚坚贞,待人宽厚有爱心,这样的品行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因为您有匡复社稷的功勋,国家和家族都仰赖您,推崇您的德行,托付诚意,每件事都向您咨询敬仰。谯王以前因为小事被弹劾,尚且自己上表请求降职;何况有了大错而应当沉默吗!但是康之前的话没有说全面,所以再次派胡道去说明自己的心意。胡道还没有返回,就已经上奏章废黜了他,所没有说的只是命运罢了。推心置腹地相互对待,正应当如此?有什么不可,竟然就要兴兵动武。自从义旗掌握大权以来,四方的封疆大吏,谁敢不先互相商量,而直接上表给天子呢?谯王被宰相责备,又上表废黜他,正理在哪里?上表的原因是什么?这真可以说是“想要加罪于人,难道还怕没有借口吗”!

〔20〕刘裕足下,海内之人,谁不见足下此心,而复欲欺诳国士!天地所不容,在彼不在此矣。来示言“处怀期物,自有由来”。今伐人之君,啖人以利,真可谓“处怀期物,自有由来”者矣。刘藩死于阊阖之内;诸葛毙于左右之手;甘言诧方伯,袭之以轻兵,遂使席上靡款怀之士,阃外无自信诸侯,以是为得算,良可耻也。贵府将佐及朝廷贤德,寄性命以过日,心企太平久矣。吾诚鄙劣,尝闻道于君子。以平西之至德,宁可无授命之臣乎!未能自投虎口,比迹郗、任之徒明矣。假令天长丧乱,九流浑浊,当与臧洪游于地下,不复多言。

刘裕先生啊,全天下的人,谁看不出您的心思,却还想欺骗国家的人才!天地都不容许这件事,错在您而不在我。您来信说‘心怀期望对待事物,自有其由来’。现在您讨伐别人的君主,用利益诱惑别人,真可以说是‘心怀期望对待事物,自有其由来’了。刘藩死在宫门之内;诸葛死在身边之人的手中;用甜言蜜语欺骗地方长官,用轻便的军队发动袭击,于是使得朝廷上没有满怀诚意的人,京城外没有自信的诸侯,把这当作成功,实在太可耻了。您的府中将佐和朝廷的贤德之士,都寄托着性命过日子,心里渴望太平已经很久了。我确实鄙陋低劣,曾经从君子那里领受过道理。凭平西将军的至高德行,难道会没有接受使命的臣子吗!我没能自己投入虎口,相比郗、任那些人是很清楚的。假如上天长久地混乱,社会各阶层都污浊不堪,我将会和臧洪一起在地下交游,不再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