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汾州之北,离石以南,悉是生胡,抄掠居人,阻断河路。孝宽深患之。而地入于齐,无方诛剪。欲当其要处,置一大城。乃于河西征役徒十万,甲士百人,遣开府姚岳监筑之。岳色惧,以兵少为难。孝宽曰:“计成此城,十日即毕。既去晋州四百余里,一日创手,二日伪境始知;设令晋州征兵,二日方集;谋议之间,自稽三日;计其军行,二日不到。我之城隍,足得办矣。”乃令筑之。齐人果至南首,疑有大军,乃停留不进。其夜,又令汾水以南,傍介山、稷山诸村,所在纵火。齐人谓是军营,遂收兵自固。版筑克就,卒如其言。
在汾州以北,离石以南这一带,全是些没归顺的胡人,他们经常抢劫老百姓,把河路都给堵了。韦孝宽对这事儿特别发愁。可这一片已经归了齐国,没办法直接去剿灭。他就想在要害的地方修一座大城来防备。于是他征调了河西十万民工和一百个装甲士兵,派开府姚岳去监督筑城。姚岳一脸害怕,觉得兵太少不好办。孝宽说:“我算过了,修这座城十天就能完工。这里离晋州有四百多里,咱们第一天动手,第二天敌人那边儿才知道;就算晋州开始征兵,也得两天才能凑齐;他们商量来商量去,又得耽误三天;再算上行军,两天也到不了。到那时候,咱们的城墙早就修好了。”于是就下令开工。齐兵果然开到南边,怀疑城里有大部队,就停下来不敢前进。当天夜里,孝宽又让人在汾水以南,靠近介山、稷山的各个村子里到处放火。齐兵以为是军营,就缩回去防守了。城墙按时完工,最后果然跟孝宽说的一样。
〔13〕四年,进位柱国。时晋公护将东讨,孝宽遣长史辛道宪启陈不可,护不纳。既而大军果不利。后孔城遂陷,宜阳被围。孝宽乃谓其将帅曰:“宜阳一城之地,未能损益。然两国争之,劳师数载。彼多君子,宁乏谋猷。若弃崤东,来图汾北,我之疆界,必见侵扰。今宜于华谷及长秋速筑城,以杜贼志。脱其先我,图之实难。”于是画地形,具陈其状。晋公护令长史叱罗协谓使人曰:“韦公子孙虽多,数不满百。汾北筑城,遣谁固守?”事遂不行。天和五年,进爵郧国公,增邑通前一万户。
(北周)四年,韦孝宽晋升为柱国大将军。当时晋公宇文护准备东征讨伐北齐,韦孝宽派长史辛道宪上奏陈述不可行,宇文护不采纳。不久大军果然失利。后来孔城失陷,宜阳被围。韦孝宽于是对部将们说:“宜阳一座城,对大势没什么影响。但两国争夺它,劳师动众好几年。北齐有很多有才德的人,难道会缺少谋略?如果他们放弃崤山以东,来图谋汾水以北,我们的疆界一定会受到侵扰。现在应该在华谷和长秋迅速筑城,以杜绝敌人的野心。倘若他们抢先一步,那就很难对付了。”于是画出地形图,详细陈述了情况。宇文护派长史叱罗协对使者说:“韦公的子孙虽然多,但数来数去不到一百。在汾北筑城,派谁去坚守?”这件事于是没有被执行。天和五年,韦孝宽进爵为郧国公,增加食邑连同以前共一万户。
〔14〕是岁,齐人果解宜阳之围,经略汾北,遂筑城守之。其丞相斛律明月至汾东,请与孝宽相见。明月云:“宜阳小城,久劳战争。今既入彼,欲于汾北取偿,幸勿怪也。”孝宽答曰:“宜阳彼之要冲,汾北我之所弃。我弃彼图,取偿安在?且君辅翼幼主,位重望隆,理宜调阴阳,抚百姓,焉用极武穷兵,构怨连祸!且沧、瀛大水,千里无烟,复欲使汾、晋之间,横尸暴骨?苟贪寻常之地,涂炭疲弊之人,窃为君不取。”
这一年,齐国人果然撤了宜阳的围,转而打汾北的主意,还筑了城防守。他们的丞相斛律明月来到汾水东边,请求跟韦孝宽见面。明月说:“宜阳只是个小城,打仗打了这么久。现在既然被你们占了,我想在汾北捞点补偿,您别见怪啊。”孝宽回答说:“宜阳是你们的重要关口,汾北是我们不要的地方。我们不要的地方你们去抢,补偿从哪来?再说您辅佐年幼的君主,地位高名望大,按理应该调理好国家、安抚老百姓,干嘛非要穷兵黩武,结下仇怨招来祸害!而且沧州、瀛州发了大水,方圆千里都没人烟了,难道还要让汾水晋地之间堆满尸骨吗?要是为了贪图一块普通的地方,让精疲力尽的老百姓受苦,我私下觉得您不该这么做。”
〔15〕孝宽参军曲严颇知卜筮,谓孝宽曰:“来年,东朝必大相杀戮。”孝宽因令严作谣歌曰:“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百升,斛也。又言:“高山不摧自崩,槲树不扶自竖。”令谍人多赍此文,遗之于邺。祖孝征既闻,更润色之,明月竟以此诛。
韦孝宽的参军曲严很精通占卜,他对韦孝宽说:“明年,东边的朝廷一定会发生大屠杀。”韦孝宽于是让曲严编造歌谣说:“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百升,就是十斗(一斛)。又说:“高山不摧自崩,槲树不扶自竖。”命令间谍们大量携带这些文字,故意丢在邺城。祖孝征(祖珽)听到这些歌谣后,又进行了加工修饰,明月(斛律光)最终因为这些歌谣而被杀。
〔16〕建德之后,武帝志在平齐。孝宽乃上疏陈三策。其第一策曰:
建德年间以后,北周武帝立志要平定北齐。韦孝宽于是呈上奏章,陈述了三条策略。第一条策略说:
〔17〕臣在边积年,颇见间隙,不因际会,难以成功。是以往岁出军,徒有劳费,功绩不立,由失机会。何者?长淮之南,旧为沃土,陈氏以破亡余烬,犹能一举平之。齐人历年赴救,丧败而反,内离外叛,计尽力穷。《传》不云乎:“仇有衅焉,不可失也。”今大军若出轵关,方轨而进,兼与陈氏共为掎角;并令广州义旅,出自三鸦;又募山南骁锐,沿河而下;复遣北山稽胡绝其并、晋之路。凡此诸军,仍令各募关、河之外劲勇之士,厚其爵赏,使为前驱。岳动川移,雷骇电激,百道俱进,并趋虏庭。必当望旗奔溃,所向摧殄。一戎大定,实在此机。
我在边境待了很多年,很明白敌人的可乘之机,如果不抓住时机,就很难成功。所以往年出兵,白白耗费人力物力,没有建立功绩,就是因为失去了机会。为什么呢?淮河以南,过去是肥沃的土地,陈朝凭借破败衰亡的残余力量,还能一举把它平定。北齐多年派兵救援,都失败而回,内部离心,外部叛乱,计谋用尽,力量衰竭。《左传》不是说吗:“敌人有可乘之隙,不可以失去。”现在如果大军从轵关出发,并排前进,同时与陈朝形成掎角之势;并命令广州的义兵,从三鸦出发;又招募山南的骁勇精锐,沿黄河东下;再派北山的稽胡截断他们并州和晋州的通路。所有这些军队,还命令他们各自招募关中和黄河以外的劲勇士兵,给予优厚的爵位和赏赐,让他们作为先锋。像山岳移动,河川改道,雷霆震动,电光激荡,从多条道路一起进军,都奔赴敌人的巢穴。他们必定望见旗帜就奔逃溃散,我们所向之处都被摧毁消灭。一次征伐就能大功告成,实在在于这个时机。
〔19〕若国家更为后图,未即大举,宜与陈人分其兵势。三鸦以北,万春以南,广事屯田,预为贮积。募其骁悍,立为部伍。彼既东南有敌,戎马相持,我出奇兵,破其疆场。彼若兴师赴援,我则坚壁清野,待其去远,还复出师。常以边外之军,引其腹心之众。我无宿舂之费,彼有奔命之劳。一二年567中,必自离叛。且齐氏昏暴,政出多门,鬻狱卖官,唯利是视,荒淫酒色,忌害忠良。阖境熬然,不胜其弊。以此而观,覆亡可待。然后乘间电扫,事等摧枯。
如果国家以后再作打算,不立即大举进攻,就应该跟陈国(南陈)分担他们(北齐)的兵力。在三鸦以北、万春以南这带,广泛进行屯田,提前储备粮食。招募那些骁勇强悍的人,编成队伍。他们(北齐)东南方有敌(陈国),两军相持,我们派出奇兵,突破他们的边境。如果他们发兵救援,我们就坚守壁垒,转移人口物资,等他们走远了,再重新出兵袭扰。经常用边境上的军队,牵制他们腹地的兵力。我们不用花费隔夜备粮的功夫,他们却有来回奔命的劳苦。一两年内,他们必定内部背叛。而且北齐君主昏庸暴虐,政令出自多个权贵之门,卖官鬻爵,唯利是图,荒淫无度沉迷酒色,忌妒陷害忠良。全国上下饱受煎熬,受不了这种种弊端。由此看来,他们的灭亡就在眼前。到那时我们趁机像闪电一样扫荡,事情就像摧毁枯草一样容易了。
〔21〕窃以大周土宇,跨据关、河,蓄席卷之威,持建瓴之势。太祖受天明命,与物更新,是以二纪之中,大功克举。南清江、汉,西龛巴、蜀,塞表无虞,河右底定。唯彼赵、魏,独为榛梗者,正以有事三方,未遑东略。遂使漳、滏游魂,更存余晷。昔勾践亡吴,尚期十载;武王取乱,犹烦再举。今若更存遵养,且复相时,臣谓宜还崇邻好,申其盟约。安人和众,通商惠工,蓄锐养威,观衅而动。斯则长策远驭,坐自兼并也。
我私下认为,大周的疆土,占据着关中与黄河,拥有席卷天下的威势,具备居高临下的气势。太祖承受上天明命,与万物一同革新,所以在二十多年间,伟大的功业得以完成。南面平定了长江、汉水流域,西面征服了巴、蜀,边塞以外没有忧患,河西已经彻底安定。只有那赵、魏地区,独自成为障碍,正是因为正对三方用兵,没有空闲向东拓展。于是使得漳水、滏水一带的残余势力,得以多存活一些时日。从前勾践灭亡吴国,尚且准备了十年;周武王讨伐暴乱,还需再次出兵。现在如果再姑息养奸,并且等待时机,我认为应该还是尊重邻国的友好,重申盟约。安定百姓,团结众人,流通货物,优待工匠,积蓄锐气,培养威势,观察对方破绽然后行动。这就是长远的策略驾驭远方,坐等兼并他们。
〔22〕书奏,武帝遣小司寇淮南公元伟、开府伊娄谦等重币聘齐。尔后遂大举,再驾而定山东,卒如孝宽之策。
奏章呈上去后,武帝派小司寇淮南公元伟、开府伊娄谦等人带着厚礼出访北齐。后来就大举出兵,两次出征就平定了山东地区,最终果然像韦孝宽所谋划的那样。
〔23〕孝宽每以年迫悬车,屡请致仕。帝以海内未平,优诏弗许。至是复称疾乞骸骨。帝曰:“往已面申本怀,何烦重请也。”
韦孝宽常常因为年龄快七十了,多次请求退休。皇帝认为天下还没平定,下诏褒美但没有批准。到这时候,他又称病请求退休。皇帝说:“以前我已经当面说清楚我的想法,何必再麻烦重新请求呢。”
〔24〕五年570,帝东伐,过幸玉壁。观御敌之所,深叹羡之,移时乃去。孝宽自以习练齐人虚实,请为先驱。帝以玉壁要冲,非孝宽无以镇之,乃不许。及赵王招率兵出稽胡,与大军掎角,乃敕孝宽为行军总管,围守华谷以应接之。孝宽克其四城。武帝平晋州,复令孝宽还旧镇。
五年,皇帝向东征伐,亲自驾临玉壁。他视察了当年防御敌人的设施,深深赞叹和钦佩,停留了很长时间才离开。韦孝宽自己觉得熟悉齐军的虚实情况,请求当先锋。皇帝认为玉壁是战略要地,没有他谁也无法镇守,就没有答应。后来赵王宇文招率兵从稽胡地区出发,与主力部队形成掎角之势,皇帝于是任命韦孝宽为行军总管,围攻华谷来策应赵王。韦孝宽攻克了那里的四座城池。武帝平定晋州后,又命令韦孝宽返回原来的驻地。
〔25〕及帝凯还,复幸玉壁。从容谓孝宽曰:“世称老人多智,善为军谋。然朕唯共少年,一举平贼。公以为何如?”孝宽对曰:“臣今衰耄,唯有诚心而已。然昔在少壮,亦曾输力先朝,以定关右。”帝大笑曰:“实如公言。”乃诏孝宽随驾还京。拜大司空,出为延州总管,进位上柱国。
等到皇帝胜利归来,又驾临玉壁。他从容地对韦孝宽说:“世人说老人多智谋,善于军事谋划。但我只和年轻人一起,就一举平定了贼人。您觉得怎样?”韦孝宽回答说:“我如今衰老糊涂,只有一片诚心罢了。但我过去年轻力壮时,也曾为先朝贡献过力量,平定过关右地区。”皇帝大笑着说:“确实像您说的那样。”于是下诏让韦孝宽随同车驾返回京城。任命他为大司空,出京担任延州总管,晋位上柱国。
〔26〕大象元年579,除徐衮等十一州十五镇诸军事、徐州总管。又为行军元帅,循地淮南。乃分遣杞公宇文亮攻黄城,郕公梁士彦攻广陵,孝宽率众攻寿阳,并拔之。初孝宽到淮南,所在皆密送诚款。然彼五门,尤为险要,陈人若开塘放水,即津济路绝。孝宽遽令分兵据守之。陈刺史吴文育果遣决堰,已无及。于是陈人退走,江北悉平。
大象元年,韦孝宽被任命为徐、衮等十一州十五镇的军事职务,担任徐州总管。又担任行军元帅,巡视淮南地区。于是分别派遣杞公宇文亮攻打黄城,郕公梁士彦攻打广陵,韦孝宽亲自率领军队攻打寿阳,都攻克了。起初,韦孝宽刚到淮南时,当地各处都秘密地表示诚心归附。但是那里的五门地区,地势尤其险要,南陈的人如果打开池塘放水,渡口和道路就会断绝。韦孝宽立即命令分兵据守那里。南陈的刺史吴文育果然派人挖开堤坝,但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南陈的军队退走,长江以北全部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