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记载的人物有:长孙俭、长孙绍远(以及他的弟弟长孙澄、他哥哥的儿子长孙兕)、斛斯征。
〔2〕长孙俭,河南洛阳人也。本名庆明。其先,魏之枝族,姓托拔氏。孝文迁洛,改为长孙。五世祖嵩,魏太尉、北平王。俭少方正,有操行,状貌魁梧,神彩严肃,虽在私室,终日俨然。性不妄交,非其同志,虽贵游造门,亦不与相见。孝昌中,起家员外散骑侍郎,从尔朱天光破陇右。太祖临夏州,以俭为录事,深器敬之。贺拔岳被害,太祖赴平凉,凡有经纶谋策,俭皆参预。从平侯莫陈悦,留俭为秦州长史。时西夏州仍未内属,而东魏遣许和为刺史,俭以信义招之,和乃举州归附。即以俭为西夏州刺史,总统三夏州。
长孙俭是河南洛阳人,原名庆明。他的祖先原本是北魏皇族的旁支,姓托拔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改姓为长孙。他的五世祖长孙嵩,是北魏的太尉、北平王。长孙俭年轻时就正直有操守,身材高大魁梧,神情严肃,即使在私下里也整天庄重端正。他不随便结交朋友,不是志同道合的人,即使有权贵上门拜访,他也不会见面。孝昌年间,他从家中被征召为员外散骑侍郎,跟随尔朱天光攻破陇右。太祖宇文泰到夏州时,任命他做录事参军,非常器重敬重他。贺拔岳被害后,太祖赶赴平凉,所有筹划谋略,长孙俭都参与其中。他跟随平定侯莫陈悦后,被留下担任秦州长史。当时西夏州还没有归附,东魏派许和来做刺史,长孙俭用诚信道义招降他,许和就带领全州归附。于是太祖任命长孙俭为西夏州刺史,总管三夏州的事务。
〔3〕时荆、襄初附,太祖表俭功绩尤美,宜委东南之任,授荆州刺史、东南道行台仆射。所部郑县令泉璨为民所讼,推治获实。俭即大集僚属而谓之曰:“此由刺史教诲不明,信不被物,是我之愆,非泉璨之罪。”遂于厅事前,肉袒自罚,舍璨不问。于是属城肃励,莫敢犯法。魏文帝玺书劳之。太祖又与俭书曰:“近行路传公以部内县令有罪,遂自杖三十,用肃群下。吾昔闻‘王臣謇謇,匪躬之故’,盖谓忧公忘私,知无不为而已。未有如公刻身罚己以训群僚者也。闻之嘉叹。”荆蛮旧俗,少不敬长。俭殷勤劝导,风俗大革。务广耕桑,兼习武事,故得边境无虞,民安其业。吏民表请为俭构清德楼,树碑刻颂,朝议许焉。在州遂历七载。
当时荆州、襄阳刚刚归附,太祖(宇文泰)上表说长孙俭的功绩特别突出,应当委任他东南方面的职务,于是任命他为荆州刺史、东南道行台仆射。他所管辖的郑县县令泉璨被百姓告发,经过推究审理,查明了实情。长孙俭立即召集所有属下,对他们说:“这是由于刺史(指自己)教诲不够明白,威信不能使人信服,是我的过错,不是泉璨的罪过。”于是在厅堂前面,脱去上衣自我惩罚,放过了泉璨不再追究。从此所属的城邑都整肃警励,没有人敢犯法。西魏文帝用盖有玺印的诏书慰劳他。太祖又写信给长孙俭说:“最近路上传说您因为属下的县令有罪,就自己杖责三十,用来整肃下属。我以前听说‘王臣謇謇,匪躬之故’,大概是说忧公忘私,知道了就没有不去做的罢了。没有像您这样严苛地惩罚自己来训诫同僚的。听了之后赞叹不已。”荆州蛮族旧有风俗,年少的不尊敬年长的。长孙俭殷勤地劝导,风俗大为改变。他致力于推广农耕和蚕桑,同时兼习武事,所以得以边境无忧,百姓安居乐业。官吏和百姓上表请求为长孙俭建造清德楼,树碑刻写颂辞,朝廷商议后允许了。他在荆州任职了七年。
〔4〕征授大行台尚书,兼相府司马。尝与群公侍坐于太祖。及退,太祖谓左右曰:“此公闲雅,孤每与语,尝肃然畏敬,恐有所失。”他日,太祖谓俭曰:“名实理须相称,尚书既志安贫素,可改名俭,以彰雅操。”又除行台仆射、荆州刺史。时梁岳阳王萧詧内附,初遣使入朝,至荆州。俭于厅事列军仪,具戎服,与使人以宾主礼相见。俭容貌魁伟,音声如钟,大为鲜卑语,遣人传译以问客。客惶恐不敢仰视。日晚,俭乃著裙襦纱帽,引客宴于别斋。因序梁国丧乱,朝廷招携之意,发言可观。使人大悦。出曰:“吾所不能测也。”
朝廷征召任命他为大行台尚书,兼任相府司马。他曾与各位大臣一起在太祖那里陪坐。等退下后,太祖对左右说:“这位先生从容文雅,我每次与他谈话,都不禁肃然起敬,生怕有什么不妥。”后来有一天,太祖对他说:“名与实按理必须相称,你既然志在安于清贫朴素,可以改名为俭,来彰显你的高雅操守。”又任命他为行台仆射、荆州刺史。当时梁朝的岳阳王萧詧归附我方,初次派遣使者入朝,到达荆州。他在官署排列军仪,穿着军装,与使者以宾主之礼相见。他相貌魁梧伟岸,声音如钟,又大说鲜卑语,派人翻译来询问使者。使者惶恐不安,不敢抬头看他。到傍晚,他穿上裙襦、戴着纱帽,带领使者到别的书房设宴款待。于是叙说梁国的丧乱和朝廷招揽安抚的意图,言辞很有可观之处。使者非常高兴,出门后说:“我真是无法揣测他。”
〔5〕及梁元帝嗣位于江陵,外敦邻睦,内怀异计。俭密启太祖,陈攻取之谋。于是征俭入朝,问其经略。俭对曰:“今江陵既在江北,去我不远。湘东即位,已涉三年。观其形势,不欲东下。骨肉相残,民厌其毒。荆州军资器械,储积已久,若大军南讨,必无匮乏之虑。且兼弱攻昧,武之善经。国家既有蜀土,若更平江汉,抚而安之,收其贡赋,以供军国,天下不足定也。”太祖深然之,乃谓俭曰:“如公之言,吾取之晚矣。”令俭还州,密为之备。寻令柱国、燕公于谨总戎众伐江陵。事平,以俭元谋,赏奴婢三百口。太祖与俭书曰:“本图江陵,由公画计,今果如所言。智者见未萌,何其妙也。但吴民离散,事藉招怀,南服重镇,非公莫可。”遂令俭镇江陵,进爵昌宁公,迁大将军,移镇荆州,总管五十二州。
等到梁元帝在江陵继承皇位,表面上与邻国和睦相处,心里却打着别的算盘。俭秘密向太祖报告,献上了攻取的计策。于是太祖召俭入朝,询问他的战略。俭回答说:“现在江陵已经地处江北,离我们不远。湘东王即位已经有三年了。观察他的形势,似乎并不想东下。他们骨肉相残,百姓早就受够了这种祸害。荆州的军需物资和武器装备,囤积已久,如果大军南征,绝不会担心供给不足。况且兼并弱国、攻打昏君,正是用兵的好原则。我们国家已经拥有了蜀地,如果再平定江汉,安抚那里的百姓,收取他们的贡赋,用来供应军队和国家,天下就不难平定了。”太祖觉得他说得非常有道理,于是对俭说:“照您说的,我取江陵已经太晚了。”于是让俭回到州里,秘密准备。不久就命令柱国、燕公于谨率领大军讨伐江陵。战事平定后,因为俭是主要策划者,赏给他奴婢三百人。太祖写信给俭说:“当初图谋江陵,全靠您出谋划策,现在果然像您说的一样。智者能在事情还没发生时就预见,多么妙啊!不过吴地百姓流离失散,需要招抚怀柔,南方这块重要地盘,非您去镇守不可。”于是下令俭镇守江陵,进爵为昌宁公,升任大将军,调任镇守荆州,总管五十二个州的事务。
〔6〕俭旧尝诣阙奏事,时值大雪,遂立于雪中待报,自旦达暮,竟无惰容。其奉公勤至,皆此类也。天和三年568,以疾还京。为夏州总管,薨,遗启高祖,请葬于太祖陵侧,并以所赐之宅还官。诏皆从之。追封郐公。荆民仪同赵超等七百人,感俭遗爱,诣阙请为俭立庙树碑,诏许之。建德元年572,诏曰:“昔叔敖辞沃壤之地,萧何就穷僻之乡,以古方今,无惭曩哲。言寻嘉尚,弗忘于怀。而有司未达大体,遽以其第即便给外。今还其妻子。”子隆。
俭曾经前往朝廷奏事,当时正下着大雪,他就站在雪中等待批复,从早晨一直到傍晚,始终没有露出疲倦的神情。他奉公勤政到这种程度,所有事迹都和这类情况一样。天和三年,他因病返回京城。后来担任夏州总管,去世前留下奏章给高祖,请求安葬在太祖陵墓旁,并把皇帝赏赐的住宅交还给官府。高祖下诏全部同意了他的请求,并追封他为郐公。荆州的百姓、仪同三司赵超等七百人,感念俭留下的恩惠,到朝廷请求为俭立庙树碑,高祖也下诏同意了。建德元年,皇帝下诏说:“从前孙叔敖辞让肥沃的土地,萧何选择偏僻贫穷的地方,用古人的事迹来比照当今的人,俭无愧于前代的贤哲。我内心一直嘉许崇尚,不曾忘记。但是有关部门没有领会我的大原则,匆忙将他的宅第就给了外人。现在把宅第归还给他的妻子儿女。”俭的儿子叫隆。
〔7〕长孙绍远,字师,河南洛阳人。少名仁。父稚,魏太师、录尚书、上党王。绍远性宽容,有大度,望之俨然,朋侪莫敢亵狎。雅好坟籍,聪慧过人。时稚作牧寿春,绍远幼,年甫十三。稚管记王硕闻绍远强记,心以为不然。遂白稚曰:“伏承世子聪慧之姿,发于天性,目所一见,诵之于口。此既历世罕有,窃愿验之。”于是命绍远试焉。读《月令》数纸,才一遍,诵之若流。自是硕乃叹服。
长孙绍远,字师,是河南洛阳人。他小时候名叫仁。父亲长孙稚,是北魏的太师、录尚书、上党王。绍远性格宽容大度,看上去庄重严肃,朋友们都不敢跟他嬉戏打闹。他特别喜欢古代典籍,聪明过人。当时长孙稚在寿春做刺史,绍远年纪还小,刚十三岁。长孙稚的管记王硕听说绍远记忆力强,心里不以为然。于是对长孙稚说:“听说公子天生聪慧,眼睛看过一遍,就能随口背出来。这是历代少有的事,我私下想验证一下。”于是长孙稚就让绍远试着背诵。绍远读了几页《月令》,只读了一遍,就能流利地背出来。从此王硕才叹服。
〔8〕魏孝武初,累迁司徒右长史。及齐神武称兵而帝西迁,绍远随稚奔赴。又累迁殿中尚书、录尚书事。太祖每谓群公曰:“长孙公任使之处,令人无反顾忧。汉之萧、寇,何足多也。然其容止堂堂,足为当今模楷。”六官建,拜大司乐。孝闵践阼,封上党公。
魏孝武帝初年,长孙绍远多次升官,做到司徒右长史。等到齐神武帝高欢举兵,孝武帝西迁时,绍远跟随父亲长孙稚赶赴西边。他又多次升迁,担任殿中尚书、录尚书事。太祖宇文泰常对大臣们说:“长孙公任职的地方,让人没有后顾之忧。汉朝的萧何、寇恂,哪里值得过多称赞呢。不过他的仪容举止堂堂正正,足可以成为当今的榜样。”六官制度建立后,他被任命为大司乐。孝闵帝登基,封他为上党公。
〔9〕初,绍远为太常,广召工人,创造乐器,土木丝竹,各得其宜。为黄钟不调,绍远每以为意。尝因退朝,经韩使君佛寺前过,浮图三层之上,有鸣铎焉。忽闻其音,雅合宫调,取而配奏,方始克谐。绍远乃启世宗行之。绍远所奏乐,以八为数。故梁黄门侍郎裴正上书,以为昔者大舜欲闻七始,下洎周武,爰创七音。持林钟作黄钟,以为正调之首。诏与绍远详议往复,于是遂定以八为数焉。授小司空。高祖读史书,见武王克殷而作七始,又欲废八而悬七,并除黄钟之正宫,用林钟为调首。绍远奏云:“天子悬八,肇自先民,百王共轨,万世不易。下逮周武,甫修七始之音。详诸经义,又无废八之典。且黄钟为君,天子正位,今欲废之,未见其可。”后高祖竟行七音。属绍远遘疾,未获面陈,虑有司遽损乐器,乃书与乐部齐树之。(缺)后疾甚,乃上遗表又陈之而卒。帝省表涕零,深痛惜之。
起初,绍远担任太常这个官职,广泛招集工匠制造乐器,陶土、木头、弦、管各类材质都做得非常合适。因为黄钟的调子不准,绍远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有一次退朝后,他从韩使君的佛寺前经过,看到佛塔第三层上挂着一个铃铛,风吹发出声响。忽然听到那声音,正好符合宫调,就取下来配合演奏,这才变得和谐。绍远于是禀报世宗,推行了这个办法。绍远所奏的音乐,以八为基数。所以前梁的黄门侍郎裴正上书说,从前大舜想听七始之音,后来周武王创制了七音。他主张用林钟代替黄钟作为正调的首律。皇帝下诏让裴正和绍远反复详细讨论,最终决定还是以八为基数。绍远被任命为小司空。高祖读史书,看到周武王伐纣后作了七始之乐,又想废除八音改为七音,并废除黄钟作为正宫,改用林钟作为调首。绍远上奏说:“天子悬挂八种乐器,从远古先民就开始,历代帝王都共同遵守这个规矩,万世不能改变。到了周武王,才制作了七始之音。仔细考查经书义理,并没有废除八音的记载。况且黄钟代表君主,是天子的正统位置,现在想要废除它,我看不出有什么可行的。”后来高祖最终还是实行了七音。正赶上绍远生病,不能当面陈述,担心有关部门立刻毁损乐器,就写信给乐部的齐树之。(此处缺文)后来病重,就呈上遗表再次陈述这些事,然后就去世了。皇帝看了遗表,流下眼泪,非常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