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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书 · 卷十三·列传第五

周书 · 目录

〔28〕夫皇王迭兴,为国之道匪一;贤圣间出,立德之指殊途。斯岂故为相反哉,亦云治而已矣。何则?五等之制,行于商周之前;郡县之设,始于秦汉之后。论时则浇淳理隔,易地则用舍或殊。譬犹干戈日用,难以成垓下之业;稷嗣所述,不可施成周之朝。是知因时制宜者,为政之上务也;观民立教者,经国之长策也。且夫列封疆,建侯伯,择贤能,置牧守,循名虽曰异轨,责实抑亦同归。盛则与之共安,衰则与之共患。共安系乎善恶,非礼义无以敦风;共患寄以存亡,非甲兵不能靖乱。是以齐、晋帅礼,鼎业倾而复振;温、陶释位,王纲弛而更张。然则周之列国,非一姓也,晋之群臣,非一族也,岂齐、晋强于列国,温、陶贤于群臣者哉,盖势重者易以立功,权轻者难以尽节故也。由此言之,建侯置守,乃古今之异术;兵权势位,盖安危之所阶乎!太祖之定关右,日不暇给,既以人臣礼终,未遑藩屏之事。晋荡辅政,爰树其党,宗室长幼,并据势位,握兵权,虽海内谢隆平之风,而国家有盘石之固矣。高祖克剪芒刺,思弘政术,惩专朝之为患,忘维城之远图,外崇宠位,内结猜阻。自是配天之基,潜有朽壤之墟矣。宣皇嗣位,凶暴是闻,芟刈先其本枝,削黜遍于公族。虽复地惟叔父,亲则同生,文能附众,武能威敌,莫不谢卿士于当年,从侯服于下国。号为千乘,势侔匹夫。是以权臣乘其机,谋士因其隙,迁龟鼎速于俯拾,歼王侯烈于燎原。悠悠邃古,未闻斯酷。岂非摧枯振朽,易为力乎!向使宣皇采姬、刘之制,览圣哲之术,分命贤戚,布于内外,料其轻重,间以亲疏,首尾相持,远近为用。使其势位也足以扶危,其权力也不能为乱。事业既定,侥幸自息。虽使卧赤子,朝委裘,社稷固以久安,亿兆可以无患矣。何后族之地,而势能窥其神器哉。

历代帝王相继兴起,治理国家的方法并不单一;圣贤们接连出现,所树立的道德准则也各不相同。这难道是故意要彼此相反吗?不过都是为了把国家治理好罢了。为什么呢?五等爵位制度,早在商周之前就已实行;郡县制度,则是在秦汉之后才设立的。论时代,风俗的浇薄与淳厚有所隔阂;换地域,制度的采用与舍弃也有差异。就好像天天使用兵器,很难成就垓下的功业;叔孙通制定的礼仪,无法施行在成周的朝代。所以懂得因时制宜,是理政的首要任务;观察民情来设立教化,是治理国家的长远策略。至于划分疆界、封立诸侯、选择贤能、设置地方长官,从名称上看虽然路径不同,追究实质却是殊途同归。国家兴盛时就与他们共享安定,国家衰败时就与他们共担忧患。共享安定取决于善恶,没有礼义就不能敦厚风俗;共担忧患关系到存亡,没有军队就不能平定祸乱。所以齐桓公、晋文公带头遵循礼义,使倾覆的鼎业重新振兴;温峤、陶侃交出权位,使松弛的王纲重新整顿。然而周朝的诸侯不只是一姓,晋朝的大臣不只是一族,难道是齐桓公、晋文公比别国诸侯强,温峤、陶侃比别的大臣贤吗?不过是权势重的人容易建功,权势轻的人难以尽节罢了。由此说来,分封诸侯与设置郡守,是古今不同的方法;兵权、权势、地位,大概是安定与祸乱的阶梯吧!太祖平定关右时,每天忙得没有空闲,最终以臣子的礼节去世,没有来得及做藩屏宗室的事。晋荡公辅政,便培植自己的党羽,宗室老少都占据高位、掌握兵权,虽然后来天下没有了太平气象,但国家却像磐石一样稳固。高祖剪除了身边的芒刺,想弘扬政治之术,鉴于专权朝政的祸害,却忘了维护宗室的长远图谋,表面上给宗室尊崇的地位,内心里却充满猜忌阻隔。从此以后,与天命相配的基础,暗中有了朽坏溃烂的地方。宣皇帝继位后,凶残暴虐的名声远扬,铲除先从宗室本枝下手,罢免贬斥遍及整个公族。即使那些地位如同叔父、亲情如同同胞、文能团结众人、武能威慑敌人的宗室成员,没有不在当年就辞去卿士高位,到小国去做诸侯。名义上号称千乘之国,实际上权势跟普通百姓一样。所以权臣乘机而起,谋士利用漏洞,改换朝代比弯腰拾物还快,诛杀王侯像燎原之火一般猛烈。悠悠远古,从未听说过这样残酷的事。这难道不是摧枯拉朽,太容易下手了吗!假如当初宣皇帝采纳周朝和汉朝的制度,学习圣明哲人的方法,分别任命贤能的宗亲和外戚,分布在朝廷内外,衡量他们的轻重,掺杂亲疏关系,使他们首尾互相牵制,远近互相利用,让他们的权势地位足以扶持危局,而他们的权力又不能作乱。大业确定之后,侥幸作乱的人自然消失。即使让幼童当皇帝,朝廷像挂着先帝的遗衣一样空置,国家也一定能长久安定,亿万百姓可以没有祸患了。为什么最后却被后族(的外戚)占据,让他的势力能够窥伺帝王的神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