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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 · 卷七·魏书七

三国志 · 目录

〔19〕仆小人也,本因行役,寇窃大州,恩深分厚,宁乐今日自还接刃!每登城勒兵,望主人之旗鼓,感故友之周旋,抚弦搦矢,不觉流涕之覆面也。何者?自以辅佐主人,无以为悔。主人相接,过绝等伦。当受任之初,自谓究竟大事,共尊王室。岂悟天子不悦,本州见侵,郡将遘牖里之厄,陈留克创兵之谋,谋计栖迟,丧忠孝之名,杖策携背,亏交友之分。揆此二者,与其不得已,丧忠孝之名与亏交友之道,轻重殊涂,亲疏异画,故便收泪告绝。若使主人少垂故人,住者侧席,去者克己,不汲汲于离友,信刑戮以自辅,则仆抗季札之志,不为今日之战矣。何以效之?昔张景明亲登坛喢血,奉辞奔走,卒使韩牧让印,主人得地;然后但以拜章朝主,赐爵获传之故,旋时之间,不蒙观过之贷,而受夷灭之祸。吕奉先讨卓来奔,请兵不获,告去何罪?复见斫刺,滨于死亡。刘子琪奉使逾时,辞不获命,畏威怀亲,以诈求归,可谓有志忠孝,无损霸道者也;然辄僵毙麾下,不蒙亏除。仆虽不敏,又素不能原始见终,睹微知著,窃度主人之心,岂谓三子宜死,罚当刑中哉?实且欲一统山东,增兵讨雠,惧战士狐疑,无以沮劝,故抑废王命以崇承制,慕义者蒙荣,待放者被戮,此乃主人之利,非游士之原也。故仆鉴戒前人,困穷死战。仆虽下愚,亦尝闻君子之言矣。此实非吾心也。乃主人招焉。凡吾所以背弃国民,用命此城者,正以君子之违,不適敌国故也。是以获罪主人,见攻逾时,而足下更引此义以为吾规,无乃辞同趋异,非君子所为休戚者哉!

我本是个卑微的人,当初因为服役的原因,侵犯窃据了您的大州,您对我恩深义重,我哪里愿意今天和您兵刃相见呢!每次我登上城楼部署军队,远远望见您的旗鼓,感念您这位旧友的周到对待,我手拿弓箭,忍不住泪流满面。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自认为辅佐您,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您对我的待遇,超过了常人。刚接受任命的时候,我自认为能成就大事,共同尊奉王室。哪想到天子不高兴,我的本州遭到侵犯,郡将遭遇了被囚禁的灾难,陈留那里又暗藏着兵谋,计谋拖延不决,我既丧失了忠孝的名声,又亏欠了交友的情分。权衡这两者,与其都办不到,丧失忠孝名声和亏欠交友情分比起来,轻重不同,亲疏有别,所以我只好收泪告别。如果您能稍微顾念老朋友,对留下的人礼遇有加,对离开的人宽容克制,不急于抛弃朋友,并依靠刑罚来辅助自己,那我就能坚持季札那样的志向,不会打今天这一仗了。凭什么证明呢?从前张景明亲自登坛歃血,奉命奔走,最终让韩馥让出州印,您得到了地盘;可事后仅仅因为上表朝廷、获赐爵位,转眼之间,没得到‘观过知仁’的宽恕,反而遭受灭门之祸。吕布讨伐董卓来投奔您,请求援兵没得到,告辞离开有什么罪?却又遭到刺杀,几乎丧命。刘子琪奉命出使过期,辞职不被批准,他畏惧威严、顾念亲人,用计谋请求回去,可算是有志于忠孝,也无损您的霸业;但立即被杀死在您的帐下,得不到宽免。我虽然不聪明,又从来不能见微知著,但私下揣度您的心思,难道认为这三个人该死,惩罚得恰当吗?其实您是想统一山东,增加兵力讨伐仇敌,担心战士们犹豫不决,无法劝阻鼓励,所以压制王命而自行其是,让仰慕正义的人得到荣耀,等候放逐的人惨遭杀戮,这是您的利益,不是游士的本愿。所以我以这些人为鉴戒,困窘到极点也要拼死一战。我虽然很愚钝,也听过君子的话。这实在不是我的本心,是您招来的。我之所以背弃百姓在城里拼命,正是因为君子离开故国,不会到敌国去。因此得罪了您,被攻打多时,而您又引用这个道理来规劝我,岂不是言辞相同而意图不同,这不是君子同甘共苦的做法吗?

〔20〕吾闻之也,义不背亲,忠不违君,故东宗本州以为亲援,中扶郡将以安社稷,一举二得以徼忠孝,何以为非?而足下欲吾轻本破家,均君主人。主人之于我也,年为吾兄,分为笃友,道乖告去,以安君亲,可谓顺矣。若子之言,则包胥宜致命于伍员,不当号哭于秦庭矣。苟区区于攘患,不知言乖乎道理矣。足下或者见城围不解,救兵未至,感婚姻之义,惟平生之好,以屈节而苟生,胜守义而倾覆也。昔晏婴不降志于白刃,南史不曲笔以求生,故身著图象,名垂后世,况仆据金城之固,驱士民之力,散三年之畜,以为一年之资,匡困补乏,以悦天下,何图筑室反耕哉!但惧秋风扬尘,伯珪马首南向,张杨、飞燕,膂力作难,北鄙将告倒县之急,股肱奏乞归之诚耳。主人当鉴我曹辈,反旌退师,治兵邺垣,何宜久辱盛怒,暴威于吾城下哉?足下讥吾恃黑山以为救,独不念黄巾之合从邪!加飞燕之属悉以受王命矣。昔高祖取彭越于钜野,光武创基兆于绿林,卒能龙飞中兴,以成帝业,苟可辅主兴化,夫何嫌哉!况仆亲奉玺书,与之从事。

我听说过,道义上不能背叛亲人,忠诚上不能违背君主。所以我在东方尊奉本州作为亲族的后援,在中原扶助郡将来安定国家,这一举两得算是尽忠尽孝,有什么不对呢?而您想让我轻视根本、败坏家庭,和主人平起平坐。主人跟我,年龄上是我兄长,情分上是知心好友,但因为志向不合才告辞离开,用这种做法来安定君主和亲人,可以说是顺理成章了。如果按您说的,那申包胥就该在伍子胥面前拼命效忠,而不该跑到秦国朝廷上哭着求援了。如果只顾忙着消除祸患,却没意识到这话本身就不合道理。您可能看到城池被围久久不解、救兵迟迟不来,就念及婚姻的情分、想起平时的交情,觉得委屈自己活着总比守道义而彻底完蛋强。可当初晏婴面对刀剑绝不低头,南史氏宁死也不歪曲史笔,所以他们才画像留传、名垂后世。何况我守着坚固的城池,驱使兵民的力量,拿出三年的积蓄当一年的军资,救济贫困、弥补不足,让天下人心悦诚服,我怎么会想长久地驻扎下去呢?我只是担心秋风一起,伯珪的马头就会朝南,张杨、张燕那些人再拼命捣乱,北部边境就要告急倒悬,心腹大臣也要请求辞职回家。主人应该看清我们这帮人的态度,赶快收旗撤兵,回邺城去整顿军队,何必长久地在我城下耍威风、发怒火呢?您笑话我靠黑山军做援手,难道就没想过黄巾军也曾联合作战?再说张燕那帮人都已经接受了朝廷的任命。当初汉高祖在钜野起用彭越,光武帝在绿林打下基础,最后不都像龙飞上天一样中兴汉朝、成就帝业了吗?只要能辅佐君主振兴教化,有什么好嫌弃的!何况我是亲自捧着皇帝的玺书跟他们合作的。

〔21〕行矣孔璋!足下徼利于境外,臧洪授命于君亲;吾子讬身于盟主,臧洪策名于长安。子谓余身死而名灭,仆亦笑子生死而无闻焉,悲哉!本同而末离,努力努力,夫复何言!

算了吧孔璋!你在境外谋求私利,我臧洪则对君主和亲人效命;你依附于盟主袁绍,我则在长安朝廷登记任职。你说我身死名灭,我也笑你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默默无闻,可悲啊!我们本是一类人却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各自努力吧,还有什么好说的!

〔22〕绍见洪书,知无降意,增兵急攻。城中粮谷以尽,外无强救,洪自度必不免,呼吏士谓曰:“袁氏无道,所图不轨,且不救洪郡将。洪于大义,不得不死,今诸君无事空与此祸!可先城未败,将妻子出。”将吏士民皆垂泣曰:“明府与袁氏本无怨隙,今为本朝郡将之故,自致残困,吏民何忍当舍明府去也!”初尚掘鼠煮筋角,后无可复食者。主簿启内厨米三斗,请中分稍以为糜粥,洪叹曰:“独食此何为!”使作薄粥,众分歠之,杀其爱妾以食将士。将士咸流涕,无能仰视者。男女七八千人相枕而死,莫有离叛。

袁绍看到臧洪的信,知道他没有投降的意思,就增兵猛烈攻打。城里的粮食已经吃光了,外面又没有强大的援军,臧洪自己估计一定不能幸免,便召集将士们说:“袁绍不讲道义,图谋不轨,而且不救援我的郡将。我从大义出发,不得不死,但你们各位本来没有事,何必白白跟着遭祸!你们可以在城没被攻破之前,带着老婆孩子出去。”将士、官吏和百姓都流着泪说:“明公与袁绍本来没有怨仇,现在为了本朝的郡将,自己招来这样的困苦,我们怎么忍心丢下明公离开呢!”起初还能挖老鼠、煮筋角(皮革之类的)来吃,后来再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了。主簿报告说内厨房还有三斗米,请求分出一半慢慢煮成稀粥,臧洪叹息道:“我一个人吃这些有什么用!”便让人做成很稀的粥,大家一起分着喝。他又杀了自己心爱的妾给将士们吃。将士们都流下眼泪,没人能抬头观看。城中男女七八千人相互枕靠着死去,没有一个人叛离。

〔23〕城陷,绍生执洪。绍素亲洪,盛施帏幔,大会诸将见洪,谓曰:“臧洪,何相负若此!今日服未?”洪据地瞋目曰:“诸袁事汉,四世五公,可谓受恩。今王室衰弱,无扶翼之意,欲因际会,希冀非望,多杀忠良以立奸威。洪亲见呼张陈留为兄,则洪府君亦宜为弟,同共戮力,为国除害,何为拥众观人屠灭!惜洪力劣,不能推刃为天下报仇,何谓服乎!”绍本爱洪,意欲令屈服,原之;见洪辞切,知终不为己用,乃杀之。洪邑人陈容少为书生,亲慕洪,随洪为东郡丞;城未败,洪遣出。绍令在坐,见洪当死,起谓绍曰:“将军举大事,欲为天下除暴,而专先诛忠义,岂合天意!臧洪发举为郡将,奈何杀之!”绍惭,左右使人牵出,谓曰:“汝非臧洪俦,空复尔为!”容顾曰:“夫仁义岂有常,蹈之则君子,背之则小人。今日宁与臧洪同日而死,不与将军同日而生!”复见杀。在绍坐者无不叹息,窃相谓曰:“如何一日杀二烈士!”先是,洪遣司马二人出,求救于吕布;比还,城已陷,皆赴敌死。

城池被攻破后,袁绍活捉了臧洪。袁绍一向亲近臧洪,于是大张旗鼓地设置帷帐,召集众多将领来见臧洪,对他说:“臧洪,你为什么这样辜负我!今天服不服气?”臧洪手按地面,瞪大眼睛说:“你们袁家侍奉汉朝,四代出了五位公卿,可以说是深受皇恩。如今王室衰弱,你们没有扶助的意思,反而想趁机图谋非分之想,杀害许多忠良来树立奸邪的威势。我亲眼看到你称呼张陈留(张邈)为兄,那么我的府君(指张邈)也应该算是你的弟弟,我们本该同心协力,为国除害,你为什么却拥兵旁观,看着别人被屠戮消灭!可惜我力量薄弱,不能亲手用刀为你报仇,说什么服不服!”袁绍原本爱惜臧洪,想让他屈服然后宽恕他;但见臧洪言辞激烈,知道终究不会为自己所用,于是杀了他。臧洪的同乡陈容年轻时是书生,亲近仰慕臧洪,跟随臧洪担任东郡郡丞;城池未破时,臧洪派他出城。袁绍让他在座,看到臧洪将被处死,起身对袁绍说:“将军您举大义,想为天下除暴,却偏偏先杀忠义之士,这难道符合天意吗!臧洪是被推举为郡将的,为什么要杀他!”袁绍惭愧,手下人把陈容拉出去,对他说:“你不是臧洪的同伙,这样做又是何必!”陈容回头说:“仁义哪里有固定标准,践行它就是君子,违背它就是小人。今天宁愿和臧洪同日而死,也不愿和将军同日而生!”于是也被杀了。在座的人没有不叹息的,私下互相说:“怎么能在一天之内杀死两位烈士!”在此之前,臧洪曾派两名司马出城,向吕布求救;等他们回来时,城池已经陷落,两人都冲向敌人战死。

〔24〕评曰:吕布有虓虎之勇,而无英奇之略,轻狡反覆,唯利是视。自古及今,未有若此不夷灭也。昔汉光武谬于庞萌,近魏太祖亦蔽于张邈。知人则哲,唯帝难之,信矣!陈登、臧洪并有雄气壮节,登降年夙陨,功业未遂,洪以兵弱敌强,烈志不立,惜哉!

评论说:吕布有猛虎般的勇猛,却没有杰出的谋略,他轻浮狡猾、反复无常,眼里只有利益。从古至今,像这种人没有不被消灭的。从前汉光武帝被庞萌背叛看走了眼,近世魏太祖曹操也被张邈蒙蔽。能了解人才算明智,可连帝王都很难做到,确实如此啊!陈登和臧洪都有英雄气概和壮烈节操,但陈登年纪轻轻就早早去世,功业没能完成;臧洪因为兵力弱小、敌人强大,壮志未能实现,真是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