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术怒,与韩暹、杨奉等连势,遣大将张勋攻布。布谓珪曰:“今致术军,卿之由也,为之奈何?”珪曰:“暹、奉与术,卒合之军耳,策谋不素定,不能相维持,子登策之,比之连鸡,势不俱栖,可解离也。”布用珪策,遣人说暹、奉,使与己并力共击术军,军资所有,悉许暹、奉。于是暹、奉从之,勋大破败。
袁术恼羞成怒,与韩暹、杨奉等人联合起来,派大将张勋去攻打吕布。吕布对陈珪说:“现在让袁术的大军打过来,都是因为你之前干的好事,这可怎么办?”陈珪说:“韩暹、杨奉和袁术,不过是临时拼凑的军队,计谋没提前商量好,彼此之间也不齐心。我儿子陈登有法子对付他们。他们就像连在一起的鸡,不会一块儿老实地待着,完全可以拆散他们。”吕布听从了陈珪的计策,派人去劝韩暹、杨奉跟自己联手打袁术,并且答应把缴获的军需物资全部给他们。韩暹、杨奉就答应了,结果张勋被打得大败。
〔11〕建安三年198,布复叛为术,遣高顺攻刘备于沛,破之。太祖遣夏侯惇救备,为顺所败。太祖自征布,至其城下,遗布书,为陈祸福。布欲降,陈宫等自以负罪深,沮其计。布遣人求救于术,自将千余骑出战,败走,还保城,不敢出。术亦不能救。布虽骁猛,然无谋而多猜忌,不能制御其党,但信诸将。诸将各异意自疑,故每战多败。太祖堑围之三月,上下离心,其将侯成、宋宪、魏续缚陈宫,将其众降。布与其麾下登白门楼。兵围急,乃下降。遂生缚布,布曰:“缚太急,小缓之。”太祖曰:“缚虎不得不急也。”布请曰:“明公所患不过于布,今已服矣,天下不足忧。明公将步,令布将骑,则天下不足定也。”太祖有疑色。刘备进曰:“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太祖颔之。布因指备曰:“是儿最叵信者。”于是缢杀布。布与宫、顺等皆枭首送许,然后葬之。
建安三年(公元198年),吕布又背叛朝廷投靠袁术,派高顺到沛县攻打刘备,打败了刘备。曹操派夏侯惇去救刘备,被高顺击败。曹操亲自征讨吕布,来到下邳城下,给吕布写了封信,为他分析利害祸福。吕布想投降,但陈宫等人因为自己罪责深重,就劝阻了他的计划。吕布派人向袁术求救,自己率领一千多骑兵出城迎战,战败逃跑,退回城内坚守,不敢再出来。袁术也不能救他。吕布虽然勇猛,但缺乏谋略又很多疑猜忌,不能控制驾驭他的部众,只信任几个将领。而那些将领也各怀心思、互相猜疑,所以每次作战大多失败。曹操挖壕沟包围了下邳城三个月,城内上下离心,吕布的部将侯成、宋宪、魏续捆绑了陈宫,率领部众投降。吕布和部下登上白门楼。包围的军队攻势很急,吕布于是出城投降。于是活捉了吕布。吕布说:“绑得太紧了,稍微松一点。”曹操说:“捆绑老虎不得不紧啊。”吕布请求说:“明公您所担忧的不过是我吕布,如今我已经降服,天下就不值得您忧虑了。您率领步兵,让我率领骑兵,那么天下就不难平定了。”曹操露出犹豫的神色。刘备上前说:“明公难道没看到吕布侍奉丁建阳和董太师的下场吗!”曹操点了点头。吕布于是指着刘备说:“这个小子最是不可信任的人。”于是勒死了吕布。吕布和陈宫、高顺等人都被斩首示众,首级送到许都,然后才安葬。
〔12〕太祖之禽宫也,问宫欲活老母及女不?宫对曰:“宫闻孝治天下者不绝人之亲,仁施四海者不乏人之祀,老母在公,不在宫也。”太祖召养其母终其身,嫁其女。
曹操抓住陈宫后,问他是否想让自己母亲和女儿活命。陈宫回答说:“我听说用孝道治理天下的人,不会断绝别人的亲人;用仁爱施恩四海的人,不会让人家断了祭祀。我母亲的生死在您手上,不在我啊。”曹操于是下令供养陈宫的母亲直到她去世,又把他女儿嫁了出去。
〔13〕陈登者,字元龙,在广陵有威名。又掎角吕布有功,加伏波将军,年三十九卒。后许汜与刘备并在荆州牧刘表坐,表与备共论天下人,汜曰:“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备谓表曰:“许君论是非?”表曰:“欲言非,此君为善士,不宜虚言;欲言是,元龙名重天下。”备问汜:“君言豪,宁有事邪?”汜曰:“昔遭乱过下邳,见元龙。元龙无客主之意,久不相与语,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备曰:“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主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缘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邪?”表大笑。备因言曰:“若元龙文武胆志,当求之于古耳,造次难得比也。”
陈登,字元龙,在广陵很有威名。又因为配合夹击吕布有功,被加封为伏波将军,三十九岁时去世。后来许汜和刘备一起在荆州牧刘表那里做客,刘表和刘备一起谈论天下的人物,许汜说:“陈元龙是湖海之士,豪爽的气概依然不减。”刘备问刘表:“许君的评价对不对?”刘表说:“如果说不对,但许君是个好人,不会说假话;如果说对,可元龙名重天下,不该只是豪气。”刘备问许汜:“您说他豪爽,有什么事例吗?”许汜说:“以前我躲避战乱路过下邳,见到元龙。元龙没有待客的意思,很久不跟我说话,自己上床大睡,让我睡在下床。”刘备说:“您有国士的名声,现在天下大乱,皇帝流离失所,希望您能忧国忘家,有救世的心意,可您却忙着买田置房,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这正是元龙所忌讳的,他凭什么要跟您说话呢?要是我,就会睡在百尺高楼上,让您睡在地上,哪里只是上下床的差别呢?”刘表大笑。刘备于是说:“像元龙这样的文武胆略和志向,只能在古人中去寻找了,一时半会儿是很难找到能和他相比的人了。”
〔14〕臧洪字子源,广陵射阳人也。父旻,历匈奴中郎将、中山、太原太守,所在有名。洪体貌魁梧,有异于人,举孝廉为郎。时选三署郎以补县长;琅邪赵昱为莒长,东莱刘繇下邑长,东海王朗菑丘长,洪即丘长。灵帝末,弃官还家,太守张超请洪为功曹。
臧洪,字子源,是广陵郡射阳县人。他的父亲臧旻,曾先后担任匈奴中郎将、中山郡太守、太原郡太守,在所任职的地方都很有名望。臧洪身材高大魁梧,不同于常人,被举荐为孝廉,任命为郎官。当时朝廷选拔三署的郎官来补充各县县长之职;琅邪郡的赵昱被任命为莒县县长,东莱郡的刘繇被任命为下邑县县长,东海郡的王朗被任命为菑丘县县长,臧洪被任命为即丘县县长。汉灵帝末年,他弃官回乡,太守张超邀请他担任功曹。
〔15〕董卓杀帝,图危社稷,洪说超曰:“明府历世受恩,兄弟并据大郡,今王室将危,贼臣未枭,此诚天下义烈报恩效命之秋也。今郡境尚全,吏民殷富,若动枹鼓,可得二万人,以此诛除国贼,为天下倡先,义之大者也。”超然其言,与洪西至陈留,见兄邈计事。邈亦素有心,会于酸枣,邈谓超曰:“闻弟为郡守,政教威恩,不由己出,动任臧洪,洪者何人?”超曰:“洪才略智数优超,超甚爱之,海内奇士也。”邈即引见洪,与语大异之。致之于刘兖州公山、孔豫州公绪,皆与洪亲善。乃设坛场,方共盟誓,诸州郡更相让,莫敢当,咸共推洪。洪乃升坛操槃歃血而盟曰:“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大惧沦丧社稷,翦覆四海。兖州刺史岱、豫州刺史伷、陈留太守邈、东郡太守瑁、广陵太守超等,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殒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洪辞气慷慨,涕泣横下,闻其言者,虽卒伍厮养,莫不激扬,人思致节。顷之,诸军莫適先进,而食尽众散。
董卓杀了皇帝,企图危害国家。臧洪劝说张超道:“明府您世代蒙受皇恩,兄弟都占据大郡,现在王室就要危亡,奸贼还没被诛杀,这正是天下忠义之士报恩效命的时候。如今郡境内还完备,官吏百姓富足,如果击鼓起兵,能招到两万人,用这支队伍诛杀国贼,为天下带头,这是大义之举。”张超认为他说得对,就和臧洪一起向西到陈留,去见兄长张邈商量大事。张邈也早有这个心思,在酸枣会面。张邈对张超说:“听说弟弟任郡守,政教刑赏都不由自己作主,动不动就任用臧洪,臧洪是什么人?”张超说:“臧洪的才干谋略都比我强,我非常喜爱他,他是海内少有的奇士。”张邈马上接见臧洪,和他谈话后大为惊异。又把臧洪介绍给兖州刺史刘公山、豫州刺史孔公绪,他们都和臧洪亲近友好。于是设置坛场,将要一起盟誓。各州郡互相推让,没人敢当盟主,就一起推举臧洪。臧洪便登坛,手捧盘子歃血盟誓说:“汉室不幸,朝廷纲纪废弛,贼臣董卓乘机作乱,祸害加于皇上,虐害流于百姓,非常害怕国家沦丧,天下倾覆。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伷、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张瑁、广陵太守张超等,联合义军,共赴国难。凡是我们同盟的人,都要齐心协力,尽到臣子的节操,即使掉脑袋也绝无二心。有违背这个盟誓的,让他丧命,不能留下后代。皇天后土,祖宗明灵,都来鉴察吧!”臧洪言辞慷慨,泪水涕泣交流,听到他话的人,即使是士兵奴仆,没有不激动振奋的,人人都想尽节报效。不久,各路兵马没有谁愿意率先进军,而粮食吃完了,队伍也就解散了。
〔16〕超遣洪诣大司马刘虞谋,值公孙瓒之难,至河间,遇幽、冀二州交兵,使命不达。而袁绍见洪,又奇重之,与结分合好。会青州刺史焦和卒,绍使洪领青州以抚其众。洪在州二年,群盗奔走。绍叹其能,徙为东郡太守,治东武阳。
臧超派臧洪去拜访大司马刘虞商议事情,正好赶上公孙瓒发难,到了河间,遇到幽州和冀州交战,使命无法传达。而袁绍见到臧洪,又格外看重他,与他结交并建立友好关系。恰逢青州刺史焦和去世,袁绍就让臧洪代理青州事务来安抚那里的民众。臧洪在青州任职两年,各地的盗贼都逃跑了。袁绍赞叹他的才能,调任他为东郡太守,治所设在东武阳。
〔17〕太祖围张超于雍丘,超言:“唯恃臧洪,当来救吾。”众人以为袁、曹方睦,而洪为绍所表用,必不败好招祸,远来赴此。超曰:“子源,天下义士,终不背本者,但恐见禁制,不相及逮耳。”洪闻之,果徒跣号泣,并勒所领兵,又从绍请兵马,求欲救超,而绍终不听许。超遂族灭。洪由是怨绍,绝不与通。绍兴兵围之,历年不下。绍令洪邑人陈琳书与洪,喻以祸福,责以恩义。洪答曰:
太祖曹操在雍丘包围了张超,张超说:“只有依靠臧洪了,他一定会来救我。”大家认为袁绍和曹操正和睦,而臧洪是被袁绍表荐任用的,他一定不会破坏友好招致祸患,远道来救援。张超说:“子源是天下义士,最终不会背弃本心的人,只是恐怕被禁止控制,来不及赶到罢了。”臧洪听说后,果然赤脚痛哭,并率领自己的部队,又向袁绍请求兵马,想要救援张超,但袁绍始终不答应。张超于是被灭族。臧洪从此怨恨袁绍,断绝关系不再与他来往。袁绍发兵包围臧洪,多年攻不下来。袁绍让臧洪的同乡陈琳写信给臧洪,用祸福开导他,用恩义责备他。臧洪回答说:
〔18〕隔阔相思,发于寤寐。幸相去步武之间耳,而以趣舍异规,不得相见,其为怆悢,可为心哉!前日不遗,比辱雅贶,述叙祸福,公私切至。所以不即奉答者,既学薄才钝,不足塞诘;亦以吾子携负侧室,息肩主人,家在东州,仆为仇敌。以是事人,虽披中情,堕肝胆,犹身疏有罪,言甘见怪,方首尾不救,何能恤人?且以子之才,穷该典籍,岂将暗于大道,不达余趣哉!然犹复云云者,仆以是知足下之言,信不由衷,将以救祸也。必欲算计长短,辩谘是非,是非之论,言满天下,陈之更不明,不言无所损。又言伤告绝之义,非吾所忍行也,是以捐弃纸笔,一无所答。亦冀遥忖其心,知其计定,不复渝变也。重获来命,援引古今,纷纭六纸,虽欲不言,焉得已哉!
分别后日夜思念,连做梦都在想。幸好我们相距只有几步远,但因为志向取舍不同,无法相见,这种悲伤,真是让人揪心啊!前些日子承蒙你不嫌弃,多次寄来书信,信中谈论祸福,无论公事私事都很恳切。我没有及时回信,一方面是因为我学识浅薄、才能愚钝,不足以回答你的问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你带着家眷,寄居在别人那里,家在东边,而我却是你的仇敌。以这样的身份与人交往,即使坦露内心,披肝沥胆,仍然会因为关系疏远而获罪,言语甜蜜反被责怪,自己都首尾难保,哪里还能顾得上别人?况且以你的才华,通读经典,怎么会不明白大道理,不了解我的想法呢?然而你仍旧说个不停,我因此知道你的话并非出自真心,而是想要解救祸患。如果一定要算计长短,辩论是非,关于是非的议论,天下到处都是,陈述它也不会更明白,不说也没有什么损失。而且说话会伤害绝交的道义,这不是我忍心做的,所以我扔下纸笔,一概没有回答。也期望你远远地揣测我的心意,知道我已经拿定主意,不会再改变了。现在再次收到你的来信,引古论今,写了六张纸,即使想不说,又怎么能做得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