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之别也。其国近南岳。及舜流四凶，徙之三危，河关之西南羌地是也。滨于赐支，至乎河首，绵地千里。赐支者，《禹贡》所谓析支者也。南接蜀、汉徼外蛮夷，西北接鄯善、车师诸国。所居无常，依随水草。地少五谷，以产牧为业。其俗氏族无定，或以父名母姓为种号。十二世后，相与婚姻，父没则妻后母，兄亡则纳釐嫂，故国无鳏寡，种类繁炽。不立君臣，无相长一，强则分种为酋豪，弱则为人附落，更相抄暴，以力为雄。杀人偿死，无它禁令。其兵长在山谷，短于平地，不能持久，而果于触突，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堪耐寒苦，同之禽兽。虽妇人产子，亦不避风雪。性坚刚勇猛，得西方金行之气焉。
西羌的根源，出自三苗部落，是姜姓的一个分支。他们的国家靠近南岳衡山。到了舜帝流放四凶的时候，把三苗迁徙到了三危，也就是河关西南的羌地。这一片区域靠近赐支，一直到黄河源头，土地连绵上千里。赐支就是《禹贡》里说的析支。南边与蜀郡、汉朝边境外的蛮夷接壤，西北与鄯善、车师这些国家相连。他们没固定住处，跟着水草搬家。地里粮食少，靠放牧干活。他们的风俗是氏族不固定，有的用父亲的名字或母亲的姓氏来当部落名号。过了十二代以后，彼此就能通婚。父亲死了就娶后母，哥哥死了就娶嫂子，所以国内没有鳏夫寡妇，人种越来越兴旺。不设君臣，没有谁管谁，强大的部落就分出去当首领，弱小的就依附别人，互相抢夺，谁拳头大谁是英雄。杀人偿命，没别的禁令。他们的兵擅长在山谷里作战，不擅长平地，不能打持久战，但敢于猛冲猛打，把战死看成吉利，病死看成倒霉。能挨冻受苦，跟禽兽一样。哪怕女人生孩子，也不躲风雪。性格刚强勇猛，得了西方金行的气质。
〔2〕王政修则宾服，德教失则寇乱。昔夏后氏太康失国，西夷背叛。及后相即位，乃征畎夷，七年然后来宾。至于后泄，始加爵命，由是服从。后桀之乱，畎夷入居邠、岐之间，成汤既兴，伐而攘之。及殷室中衰，诸夷皆叛。至于武丁，征西戎、鬼方，三年乃克。故其诗曰：“自彼氐羌，莫敢不来王。”
君主的政令清明，四方部族就会归顺臣服；道德教化缺失，就会发生叛乱。从前夏朝的太康丧失了国家，西方的部族就反叛了。等到后相即位，征讨畎夷，经过七年才来朝贡。到了后泄，开始赐给他们爵位和任命，于是他们服从了。后来夏桀作乱，畎夷进入邠、岐一带居住。成汤兴起后，讨伐并驱逐了他们。到了商朝中期衰落，各部族都反叛了。到了武丁，征讨西戎和鬼方，三年才攻克。所以《诗经》中说：“从那些氐羌那里，没有谁敢不来朝见天子。”
〔3〕及武乙暴虐，犬戎寇边，周古公逾梁山而避于岐下。及子季历，遂伐西落鬼戎。太丁之时，季历复伐燕京之戎，戎人大败周师。后二年，周人克余无之戎，于是太丁命季历为牧师。自是之后，更伐始呼、翳徒之戎，皆克之。乃文王为西伯，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猃狁之难，遂攘戎狄而戍之，莫不宾服。乃率西戎，征殷之叛国以事纣。
到了武乙残暴肆虐的时候，犬戎侵犯边境，周人的祖先古公亶父翻越梁山，躲避到岐山脚下。到了他儿子季历继位，就出兵讨伐西落鬼戎。商王太丁在位时期，季历又攻打燕京之戎，结果戎人把周军打得大败。过了两年，周人战胜了余无之戎，于是太丁任命季历担任牧师一职。从这以后，周人又接连讨伐始呼、翳徒等戎族，都打败了他们。后来周文王成为西伯，西方有昆夷的祸患，北方有猃狁的灾难，他就驱逐戎狄并派兵戍守，各地无不归顺服从。于是文王率领西方各部族，征讨殷商那些背叛纣王的诸侯国，迫使他们臣服于纣王。
〔4〕及武王伐商，羌、髳率师会于牧野。至穆王时，戎狄不贡，王乃西征犬戎，获其五王，又得四白鹿、四白狼，王遂迁戎于太原。夷王衰弱，荒服不朝，乃命虢公率六师伐太原之戎，至于俞泉，获马千匹。厉王无道，戎狄寇掠，乃入犬丘，杀秦仲之族。王命伐戎，不克。及宣王立四年前77，使秦仲伐戎，为戎所杀。王乃召秦仲子庄公，与兵七千人伐戎，破之，由是少却。后二十七年，王遣兵伐太原戎，不克。后五年，王伐条戎、奔戎，王师败绩。后二年，晋人败北戎于汾隰，戎人灭姜侯之邑。明年，王征申戎，破之。后十年，幽王命伯士伐六济之戎，军败，伯士死焉。其年，戎围犬丘，虏秦襄公之兄伯父。时幽王昏虐，四夷交侵，遂废申后而立褒姒。申侯怒，与戎寇周，杀幽王于郦山，周乃东迁洛邑，秦襄公攻戎救周。后二年，邢侯大破北戎。
当周武王讨伐商朝时，羌和髳率领军队在牧野会合。到了周穆王时，戎狄不进贡，穆王于是向西征伐犬戎，俘虏了他们的五个王，还获得了四只白鹿和四只白狼，穆王就把戎人迁徙到太原。周夷王时国力衰弱，荒服地区的诸侯不来朝见，夷王就命令虢公率领六军讨伐太原的戎人，一直打到俞泉，获得一千匹马。周厉王暴虐无道，戎狄入侵掠夺，进入犬丘，杀害了秦仲的族人。厉王命令讨伐戎人，没有取胜。等到周宣王即位第四年，派秦仲讨伐戎人，秦仲被戎人杀死。宣王于是召见秦仲的儿子庄公，给他七千士兵讨伐戎人，打败了他们，从此戎人稍微退却。之后二十七年，宣王派兵讨伐太原的戎人，没有取胜。之后五年，宣王讨伐条戎、奔戎，周军大败。之后二年，晋国人在汾隰打败北戎，戎人灭亡了姜侯的城邑。第二年，宣王征伐申戎，打败了他们。之后十年，周幽王命令伯士讨伐六济之戎，军队战败，伯士战死。那一年，戎人包围犬丘，俘虏了秦襄公的兄长伯父。当时周幽王昏庸暴虐，四方夷族交替入侵，于是他废掉申后而立褒姒。申侯发怒，联合戎人攻打周朝，在骊山杀死幽王，周朝于是东迁到洛邑，秦襄公攻打戎人救援周朝。之后二年，邢侯大败北戎。
〔5〕及平王之末，周遂陵迟，戎逼诸夏，自陇山以东，及乎伊、洛，往往有戎。于是渭首有狄、<豸原>、邽、冀之戎，泾北有义渠之戎，洛川有大荔之戎，渭南有骊戎，伊、洛间有杨拒、泉皋之戎，颍首以西有蛮氏之戎。当春秋时，间在中国，与诸夏盟会。鲁庄公伐秦，取邽、冀之戎。后十余岁，晋灭骊戎。是时，伊、洛戎强，东侵曹、鲁。后十九年，遂入王城。于是秦、晋伐戎以救周。后二年，又寇京师，齐桓公征诸侯戍周。后九年，陆浑戎自瓜州迁于伊川，允姓戎迁于渭汭，东及轘辕。在河南山北者号曰阴戎，阴戎之种遂以滋广。晋文公欲修霸业，乃赂戎狄通道，以匡王室。秦穆公得戎人由余，遂霸西戎，开地千里。及晋悼公，又使魏绛和诸戎，复修霸业。是时，楚、晋强盛，威服诸戎，陆浑、伊、洛、阴戎事晋，而蛮氏从楚。后陆浑叛晋，晋令荀吴灭之。后四十四年，楚执蛮氏而尽囚其人。是时义渠、大荔最强，筑城数十，皆自称王。
到了周平王的末年，周王室逐渐衰落了。戎人逼迫中原各国，从陇山以东，直到伊水、洛水一带，到处都有戎人。于是在渭水源头有狄、豲、邽、冀等戎族，泾水以北有义渠戎，洛水流域有大荔戎，渭水以南有骊戎，伊水、洛水之间有杨拒、泉皋戎，颍水源头以西有蛮氏戎。在春秋时期，他们穿插在中原各国之间，与中原各诸侯国会盟交往。鲁庄公攻打秦国，夺取了邽、冀的戎人地盘。十多年后，晋国灭亡了骊戎。这时，伊水、洛水一带的戎人强大起来，向东侵犯曹国和鲁国。十九年后，他们攻入了周王城。于是秦国和晋国攻打戎人来救援周王室。又过了两年，戎人再次侵犯京师，齐桓公征调诸侯军队戍守周王室。九年后，陆浑戎从瓜州迁徙到伊川，允姓戎迁徙到渭水入河口，向东到达轘辕。在黄河以南、南山以北的戎人称为阴戎，阴戎的种族从此繁衍壮大。晋文公想要建立霸业，于是贿赂戎狄，打通道路，以匡正周王室。秦穆公得到了戎人由余，于是称霸西戎，开拓疆土千里。到了晋悼公时，又派魏绛与各戎族和好，重新建立霸业。这时，楚国和晋国强盛，以威势使各戎族服从，陆浑、伊洛、阴戎侍奉晋国，而蛮氏戎服从楚国。后来陆浑戎背叛晋国，晋国派荀吴灭亡了它。四十四年后，楚国抓住蛮氏戎的首领并囚禁了其全部族人。这时义渠戎和大荔戎最强，修筑了几十座城，都自称王。
〔6〕至周贞王八年，秦厉公分灭大荔，取其地。赵亦灭代戎，即北戎也。韩、魏复共稍并伊、洛、阴戎，灭之。其遗脱者皆逃走，西逾汧、陇。自是中国无戎寇，唯余义渠种焉。至贞王二十五年，秦伐义渠，虏其王。后十四年，义渠侵秦至渭阴。后百许年，义渠败秦师于洛。后四年，义渠国乱，秦惠王遣庶长操将兵定之，义渠遂臣于秦。后八年，秦伐义渠，取郁郅。后二年，义渠败秦师于李伯。明年，秦伐义渠，取徒泾二十五城。及昭王立，义渠王朝秦，遂与昭王母宣太后通，生二子。至王赧四十三年，宣太后诱杀义渠王于甘泉宫，因起兵灭之，始置陇西、北地、上郡焉。
到周贞王八年的时候，秦厉公分头消灭了大荔戎，占领了他们的土地。赵国也消灭了代戎，也就是北戎。韩国和魏国又一起逐步吞并了伊戎、洛戎和阴戎，消灭了他们。那些逃走的人全部向西越过汧水和陇山逃跑了。从此中原地区就没有戎狄的侵扰了，只剩下义渠这一个种族。到周贞王二十五年，秦国攻打义渠，俘虏了他们的国王。十四年后，义渠入侵秦国，一直打到渭水以南。一百多年后，义渠在洛水打败了秦国的军队。四年后，义渠国内发生动乱，秦惠王派庶长操带兵平定了动乱，义渠就向秦国臣服了。八年后，秦国攻打义渠，攻占了郁郅。两年后，义渠在李伯打败了秦国的军队。第二年，秦国又攻打义渠，夺取了徒泾地区的二十五座城。等到秦昭王即位后，义渠王来朝见秦国，就和昭王的母亲宣太后私通，生了两个儿子。到周王赧四十三年的时候，宣太后在甘泉宫诱杀了义渠王，趁机起兵消灭了义渠，开始设置陇西郡、北地郡和上郡。
〔7〕戎本无君长，夏后氏末及商周之际，或从侯伯征伐有功，天子爵之，以为藩服。春秋时，陆浑、蛮氏戎称子。战国世，大荔、义渠称王。及其衰亡，余种皆反旧为酋豪云。
戎族本来没有君主和首领，在夏朝末期以及商周交替的时候，有的戎人跟随诸侯征战立下功劳，天子便赐给他们爵位，让他们成为藩属。到了春秋时期，陆浑戎和蛮氏戎被称作子爵。战国时期，大荔戎和义渠戎自称王。等到他们衰败灭亡后，剩余的部族又都恢复了过去酋长豪强的状态。
〔8〕羌无弋爰剑者，秦厉公时为秦所拘执，以为奴隶。不知爰剑何戎之别也。后得亡归，而秦人追之急，藏于岩穴中得免。羌人云爰剑初藏穴中，秦人焚之，有景象如虎，为其蔽火，得以不死。既出，又与劓女遇于野，遂成夫妇。女耻其状，被发覆面，羌人因以为俗，遂俱亡入三河间。诸羌见爰剑被焚不死，怪其神，共畏事之，推以为豪，河湟间少五谷，多禽兽，以射猎为事，爰剑教之田畜，遂见敬信，庐落种人依之者日益众。羌人谓奴为无弋，以爰剑尝为奴隶，故因名之。其后世世为豪。
羌人的首领无弋爰剑，在秦厉公的时候被秦国抓了当奴隶。不知道爰剑到底是哪个戎族的后代。后来他逃了回去，秦兵追得很急，他就藏在一个山洞里躲过一劫。羌人传说，爰剑起初躲在山洞里，秦人放火烧洞，这时出现了一个像老虎的东西替他挡住了火，他才没有被烧死。出来后，他又在野外遇到了一个被割掉鼻子的女人，两人就成了夫妻。那女人因为自己的样子难看，就把头发披下来遮住脸。羌人后来就学她的样子，成了风俗。接着两人一起逃到了三河一带。羌人们看到爰剑被火烧都没死，觉得他神异，都很敬畏他，推举他当首领。河湟一带缺少粮食，但有很多飞禽走兽，大家靠打猎为生。爰剑教他们种田养牲口，于是羌人都很尊敬、信任他，归附他的部落和人口也越来越多。羌人管奴隶叫“无弋”，因为爰剑当过奴隶，所以就叫他“无弋爰剑”。从此以后，他的后代世世代代都当首领。
〔9〕至爰剑曾孙忍时，秦献公初立，欲复穆公之迹，兵临渭首，灭狄<豸原>戎。忍季父卬畏秦之威，将其种人附落而南，出赐支河曲西数千里，与众羌绝远，不复交通。其后子孙分别，各自为种，任随所之。或为氂牛种，越巂羌是也；或为白马种，广汉羌是也；或为参狼种，武都羌是也。忍及弟舞独留湟中，并多娶妻妇。忍生九子为九种，舞生十七子为十七种，羌之兴盛，从此起矣。
到了爰剑的曾孙忍的时候，秦献公刚刚即位，想重现秦穆公当年的霸业，派兵打到渭水源头，消灭了狄<豸原>戎。忍的叔父卬害怕秦国的威力，带着他那一族的部落向南迁徙，出了赐支河曲往西走了几千里，和羌人各部彻底隔绝，不再有来往。后来他们的后代各自分散，成了不同的部落，随他们去什么地方。有的形成了氂牛种，就是越巂羌；有的形成了白马种，就是广汉羌；有的形成了参狼种，就是武都羌。忍和他的弟弟舞独自留在了湟中一带，而且娶了好几个老婆。忍生了九个儿子，发展成九个部落；舞生了十七个儿子，发展成十七个部落。羌人的兴盛，就是从这时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