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王霸字儒仲,太原广武人也。少有清节。及王莽篡位,弃冠带,绝交宦。建武中,征到尚书,拜称名,不称臣。有司问其故。霸曰:“天子有所不臣,诸侯有所不友。”司徒侯霸让位于霸。阎阳毁之曰:“太原俗党,儒仲颇有其风。”遂止。以病归,隐居守志,茅屋蓬户。连征,不至,以寿终。
王霸,字儒仲,是太原郡广武县人。他年轻时就有清高的节操。等到王莽篡夺皇位后,他扔掉了官帽和官带,断绝了同官场人物的来往。东汉建武年间,他被征召到尚书台,拜见时只报自己的名字,不称臣子。有官员问他原因,王霸说:“天子也有不能当臣子的人,诸侯也有不能做朋友的人。”司徒侯霸想把官位让给王霸。阎阳诋毁王霸说:“太原人有拉帮结派的习惯,儒仲在这方面很有这种风气。”于是事情就停了下来。王霸后来因病回到家乡,隐居起来坚守自己的志向,住的是茅草屋、蓬草门。朝廷连续多次征召他,他都没有去,最后平安地活到老死。
〔17〕严光字子陵,一名遵,会稽余姚人也。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及光武即位,乃变名姓,隐身不见。帝思其贤,乃令以物色访之。后齐国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帝疑其光,乃备安车玄纁,遣使聘之。三反而后至。舍于北军。给床褥,太官朝夕进膳。
严光,字子陵,又名严遵,是会稽郡余姚县人。他年轻时就有很高的名声,曾经和光武帝刘秀一起游学。等到光武帝登基后,他就改名换姓,隐居起来不见光武帝。光武帝思念他的贤能,就下令按照他的形貌特征去寻找他。后来齐国有人报告说:“有一个男子,披着羊皮大衣在湖泽里钓鱼。”光武帝怀疑那就是严光,于是准备了安车和玄纁等礼物,派使者去聘请他。反复多次才把他请来。严光住在北军的军营里,朝廷供给他床褥,太官每天早晚送来膳食。
〔18〕司徒侯霸与光素旧,遣使奉书。使人因谓光曰:“公闻先生至,区区欲即诣造。迫于典司,是以不获。愿因日暮,自屈语言。”光不答,乃投札与之,口授曰:“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霸得书,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态也。”车驾即日幸其馆。光卧不起,帝即其卧所,抚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为理邪?”光又眠不应,良久,乃张目熟视,曰:“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汝邪?”于是升舆叹息而去。
司徒侯霸与严光是旧交,他派使者送信给严光。使者趁机对严光说:“侯公听说您来了,本想立即前来拜访。但因为公务在身,所以不能来。希望能在傍晚时分,委屈您去他那里说说话。”严光没有回应,于是把信札扔给使者,口述回信说:“君房足下:你官至三公高位,很好。心怀仁义、辅助正义,天下人就会喜悦;若阿谀奉承、顺从旨意,就会身首异处。”侯霸收到信,封好上奏给光武帝。光武帝笑着说:“这狂奴还是老样子。”当天就乘车来到严光的住处。严光躺着不起来,光武帝就走到他的卧室,抚摸着他的肚子说:“哎呀子陵,就不能帮我治理天下吗?”严光又闭眼不答,过了许久,才睁开眼睛凝视着光武帝,说:“从前唐尧仁德著称,巢父却要洗耳。士人本有自己的志向,何必要逼迫我呢?”光武帝说:“子陵,我竟然不能使你屈就吗?”于是上车叹息着离去了。
〔19〕复引光入,论道旧故,相对累日。帝从容问光曰:“朕何如昔时?”对曰:“陛下差增于往。”因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
再次请严光进来,谈论过去的交情,面对面坐了多日。皇帝不慌不忙地问严光:“我比起从前怎么样?”严光回答:“陛下比过去稍微强了一点。”于是两人一起躺下,严光把脚搭在皇帝的肚子上。第二天,太史官紧急上奏说有客星侵犯了帝星。皇帝笑着说:“我和老朋友严子陵一起睡觉罢了。”
〔20〕除为谏议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焉。建武十七年41,复特征,不至。年八十,终于家。帝伤惜之,诏下郡县赐钱百万、谷千斛。
朝廷任命他做谏议大夫,他不肯就职,便到富春山去耕种,后人把他钓鱼的地方称为严陵濑。建武十七年,光武帝又特地征召他,他仍然不去。八十岁时,在家中去世。光武帝非常痛心惋惜,下令当地郡县赐给他家一百万钱和一千斛谷子。
〔21〕井丹字大春,扶风郿人也。少受业太学,通《五经》,善谈论,故京师为之语曰:“《五经》纷纶井大春。”性清高,未尝修刺修人。
井丹,字大春,是扶风郡郿县人。他年轻时在太学学习,精通《五经》,擅长论说讲谈,因此京城的人为他编了句话说:“《五经》纷纶井大春。”(意思是井大春对《五经》的研究非常渊博。)他性情清高,从不曾准备名帖去拜访别人。
〔22〕建武末,沛王辅等五王居北宫,皆好宾客,更遣请丹,不能致。信阳侯阴就,光烈皇后弟也,以外戚贵盛,乃诡说五王,求钱千万,约能致丹,而别使人要劫之。丹不得已,既至,就故为设麦饭葱叶之食。丹推去之,曰:“以君侯能供甘旨,故来相过,何其薄乎?”更置盛馔,乃食。及就起,左右进辇。丹笑曰:“吾闻桀驾人车,岂此邪?”坐中皆失色。就不得已而令去辇。自是隐闭,不关人事,以寿终。
建武末年,沛王刘辅等五位王子住在北宫,他们都喜欢结交宾客,多次派人去请井丹,但都没能请来。信阳侯阴就是光烈皇后的弟弟,凭借外戚的身份显贵兴盛,于是他欺骗五位王子,让他们拿出千万钱,约定能把井丹请来,却另外派人去要挟劫持井丹。井丹不得已,到了以后,阴就故意为他准备了麦饭和葱叶这样的粗食。井丹把食物推开,说:“我以为您能提供美味,所以前来拜访,为什么这样简陋呢?”阴就于是换上了丰盛的菜肴,井丹才吃。等到阴就起身,左右的人抬来了人拉的车。井丹笑着说:“我听说夏桀用人驾车,难道就是这个吗?”在座的人都变了脸色。阴就不得已,只好让人把车撤走。从此以后,井丹隐居不出,不过问世事,直到寿终正寝。
〔23〕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人也。父让,王莽时为城门校尉,封脩远伯,使奉少昊后,寓于北地而卒。鸿时尚幼,以遭乱世,因卷席而葬。
梁鸿,字伯鸾,是扶风郡平陵县人。他的父亲梁让,在王莽当政时担任城门校尉,被封为脩远伯,奉命祭祀少昊的后代,寄居在北地郡去世。梁鸿当时年纪还小,因为遭遇乱世,就用席子把父亲卷起来埋葬了。
〔24〕后受业太学,家贫而尚节介,博览无不通,而不为章句。学毕,乃牧豕于上林宛中。曾误遗火,延及它舍。鸿乃寻访烧者,问所去失,悉以豕偿之。其主犹以为少。鸿曰:“无它财,愿以身居作。”主人许之。因为执勤,不懈朝夕。邻家耆老见鸿非恒人,乃共责让主人,而称鸿长者。于是始敬异焉,悉还其豕。鸿不受而去,归乡里。
后来他在太学读书,家里虽然穷,但非常看重气节和操守,读过的书没有不理解通透的,却从不死抠字句。学业结束之后,他在上林苑里放猪。有一次不小心引燃了火,火蔓延烧到了别人的房子。梁鸿就找到被烧的人家,问人家损失了多少,打算全部用猪来赔偿。那家的主人还嫌不够。梁鸿说:“我没有别的财产了,愿意用我的劳力来抵债。”主人答应了。于是梁鸿就天天给人家干活,从早到晚从不偷懒。邻居中有位老人见梁鸿不是一般的人,就一起责备那个主人,称赞梁鸿是个厚道人。主人这才开始敬重梁鸿,把猪全都还给了他。梁鸿没有接受,离开了,回到了老家。
〔25〕势家慕其高节,多欲女之,鸿并绝不娶。同县孟氏有女,状肥丑而黑,力举石臼,择对不嫁,至年三十。父母问其故。女曰:“欲得贤如梁伯鸾者。”鸿闻而娉之。女求作布衣、麻屦,织作筐缉绩之具。及嫁,始以装饰入门。七日而鸿不答。妻乃跪床下请曰:“窃闻夫子高义,简斥数妇,妾亦偃蹇数夫矣。今而见择,敢不请罪。”鸿曰:“吾欲裘褐之人,可与俱隐深山者尔。今乃衣绮缟,傅粉墨,岂鸿所愿哉?”妻曰:“以观夫子之志耳。妾自有隐居之服。”乃更为椎髻,着布衣,操作而前。鸿大喜曰:“此真梁鸿妻也。能奉我矣!”字之曰德曜,名孟光。
有权势的人家仰慕梁鸿的高尚节操,很多家想把女儿嫁给他,梁鸿全都拒绝不娶。同县孟家有女儿,长得又胖又丑还皮肤黑,力气大到能举起石臼,挑对象挑来挑去不出嫁,到了三十岁。父母问她为啥,女儿说:“想得到像梁伯鸾那样贤德的人。”梁鸿听说后就下聘礼娶了她。孟家女请求梁鸿给她准备布衣、麻鞋和纺织编筐搓绳的工具。出嫁那天,她先穿戴得漂漂亮亮进门。过了七天梁鸿不理她。妻子就跪在床前请罪说:“我私下听说您品德高尚,拒绝了好几位女子,我也拒绝了好几个男子。现在被您选中了,岂敢不来请罪。”梁鸿说:“我想要的是穿粗布衣服的人,可以跟我一起隐居深山。现在你穿绸缎、涂脂抹粉,哪里是我想要的?”妻子说:“只是用来试探您的志向罢了。我自有隐居的服装。”于是改梳了一个椎形发髻,穿上布衣,干起活来走到梁鸿面前。梁鸿非常高兴说:“这才真是梁鸿的妻子!能侍奉我了!”给她取字叫德曜,名字叫孟光。
〔26〕居有顷,妻曰:“常闻夫子欲隐居避患,今何为默默?无乃欲低头就之乎?”鸿曰:“诺。”乃共入霸陵山中,以耕织为业,咏《诗》《书》,弹琴以自娱。仰慕前世高士,而为四皓以来二十四人作颂。因东出关,过京师,作《五噫之歌》曰:“陟彼北芒兮,噫!顾览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肃宗闻而非之,求鸿不得。乃易姓运期,名耀,字侯光,与妻子居齐鲁之间。
过了不久,他的妻子说:“我常听您说要隐居避祸,现在为什么沉默不语?莫非是想低头顺应世俗吗?”梁鸿说:“好吧。”于是夫妻俩一起进入霸陵山中,以耕种和织布为生,诵读《诗经》《尚书》,弹琴来自娱自乐。梁鸿仰慕前代的隐士高人,为从商山四皓以来的二十四位高士写了颂歌。随后向东出函谷关,经过京城洛阳,作了《五噫之歌》:“登上那北邙山啊,唉!回头遥望帝王京都啊,唉!宫殿高耸入云啊,唉!百姓的辛劳啊,唉!无穷无尽啊,唉!”汉章帝听到后很不认同,派人寻找梁鸿却没有找到。于是梁鸿改姓运期,名耀,字侯光,和妻子儿女居住在齐鲁之间。
〔28〕逝旧帮兮遐征,将遥集兮东南。心惙怛兮伤悴,志菲菲兮升降。欲乘策兮纵迈,疾吾俗兮作谗。竞举枉兮措直,咸先佞分唌々。固靡惭兮独建,冀异州兮尚贤。聊逍遥兮遨嬉,缵仲尼兮周流。倘云睹兮我悦,遂舍车兮即浮。过季札兮延陵,求鲁连兮海隅。虽不察兮光貌,幸神灵兮与休。惟季春兮华阜,麦含含兮方秀。哀茂时兮逾迈,愍芳香兮日臭。悼吾心兮不获,长委结兮焉究!口嚣嚣兮余讪,嗟恇恇兮谁留?
我离开故国走向远方,准备远行到东南方聚集。心里又是忧伤又是悲痛,情绪忽高忽低。想骑马快跑,却厌恶咱们家乡的风气爱造谣。大家都争着抬举邪门歪道,压制正直,都是先谄媚再在那里瞎叨叨。我本来就不惭愧,一个人立身正直,指望外地能尊重贤才。暂且逍遥自在地游荡,继承孔子周游列国的做法。要是看到让我高兴的云彩美景,就扔掉车改乘船。路过季札的延陵,又到海边找鲁仲连。虽然没能见到他们的光辉模样,但幸亏有神灵陪我歇息。正是暮春时节,花草很茂盛,麦子含着穗刚要抽出来。可叹好时候过得真快,痛心香味一天天变臭。我伤心自己的心愿不能实现,长期憋闷哪儿是个头啊!周围的人叽叽喳喳说我的坏话,叹息一声,慌慌张张的谁还留得住我?
〔29〕遂至吴,依大家皋伯通,居庑下,为人赁舂。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伯通察而异之,曰:“彼佣能使其妻敬之如此,非凡人也。”乃方舍之于家。鸿潜闭著书十余篇。疾且困,告主人曰:“昔延陵季子葬子于嬴博之间,不归乡里,慎勿令我子持丧归去。”及卒,伯通等为求葬地于吴要离冢傍。咸曰:“要离烈士,而伯鸾清高,可令相近。”葬毕,妻子归扶风。
后来梁鸿来到吴地,投靠大富翁皋伯通,住在廊屋下,受雇给人舂米。每次回家,他妻子都备好饭菜,不敢在梁鸿面前抬头看,总是把托盘举到眉毛那么高。皋伯通见了很惊讶,说:“这个雇工能让他妻子如此敬重,绝不是普通人。”于是才让梁鸿住到自己家里。梁鸿闭门著书十多篇。病重时,他对主人说:“从前延陵季子把儿子葬在嬴博之间,没让他归葬故乡,您千万别让我的儿子送我灵柩回乡。”等梁鸿去世后,皋伯通等人在吴地找了墓地,把他葬在要离的墓旁。大家都说:“要离是刚烈之士,梁伯鸾是清高之人,让他们相邻而葬正合适。”安葬完毕,梁鸿的妻子和儿子返回扶风老家。